蠡渚虽不如临安京繁华，可日子看起来却是过得与过去没什么两样。
贺灵韫挑着时间将过去一两年的事说了，林皎霞听着，总觉得有些置身事外，像在听别人的故事，除了这双残废的腿在提醒她，过去这一切是真的。
林皎霞的自尊心向来很强。
伤口愈合期间还瞧不出来，可腿上的伤全好了，她走起路来依旧一瘸一拐，需要阿想在一旁扶着，林皎霞就莫名感到挫败，连门都不愿走出。
贺灵韫白日都在学堂中，自然不清楚皎霞的心结，这日她无事，瞧着外头阳光明媚，提议道：“今日要不要去街上走走？”
林皎霞自是不愿，道：“我不想出去。”
贺灵韫猜她是因腿脚不便不愿出去，便坐到皎霞身侧轻声道：“就我们二人出去，你若是腿脚不便，我可以扶着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皎霞蓦地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作为乾元君，出门还要夫人搀扶，不免过于窝囊。”
更何况，那一瘸一拐的模样太过丑陋，她不愿让旁人看见，在那指指点点。
林皎霞嚷嚷的声音过大，竟把在别院的江淮青给吸引过来，林皎霞顿觉得有些见不得人，喊着：“我不出去，我就呆在这屋中，死在这屋中好了。”
她说着，用力将贺灵韫与江淮青往外推，顾自把门反锁起来，坐在地上低泣。
她不想吼灵韫的，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皎霞，我们不出去了，求你将门打开，好吗？”
外面传进来急切的拍门声，林皎霞捂住自己的双耳，而后又发疯似的用力敲打自己的小腿，这条碍事的小腿。
到底是和过去不一样了。
要说贺灵韫一点儿也没注意到皎霞的异常，这当然是假的。比起过去，皎霞更怕黑，更易在夜间惊醒，惧怕打雷声，不时还会坐在椅子上发呆……
贺灵韫时常觉得，家中不是只有两个孩子，而是三个孩子需要她照顾。
“皇姐不要！不要……”
皎霞又在睡梦中喊些什么，每次的内容大差不差，几乎都是在求饶。贺灵韫为了专心照顾皎霞，把平日里睡在她身侧的两个孩子都交给了江淮青照顾，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感到力不从心。
“没事了皎霞，你不在宫中，圣上对你做不了什么……”
她轻柔地拍着皎霞的背，直到再次听到平缓的呼吸声，悬着的心才落地。
紧绷的弦总会有断裂的时候，就是贺灵韫这样性情温和的人，也总会有脾气爆发的时候。
见皎霞执拗地不愿开门，贺灵韫故作坚强的表象霎时就崩塌了，可即便是生气，她也只是一声不发。
贺灵韫甩袖而去，江淮青正要追赶上去，听到自己屋中传来的啼哭声，是念温和念璠这两孩子醒了。无奈，江淮青站在门外劝道：“皎霞，若是有时间，可以到我屋中，与我说说话么？”
她毕竟是这孩子的生身母亲，有些话，许得自己说她才听得进去。
屋内并无回应，江淮青踌躇片刻，赶回了自己屋中。
林皎霞的脾气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江淮青在屋中轻轻摇晃怀中的孩子，唱着皎霞幼时时常听的安眠曲，林皎霞站在门外听着熟悉的歌声，本就消了一大半的脾气顿时没影，愈发感到愧疚了。
“阿娘，”林皎霞叩门，“是我。”
“进来吧。”
林皎霞应声推门，见江淮青手中抱着一个，身边还躺着一个，苦笑道：“阿娘辛苦了。”
“哎，先不说这些了，”江淮青抬起下巴，指了指身旁的空隙，“霞儿你坐这。”
到底是失了过去的一些记忆，林皎霞坐在床边有些尴尬，江淮青也未同她交谈，顾自继续哼着方才的安眠曲，直到都哼完了，她将熟睡的孩子重新放回床上盖好薄被，才开口道：“你许是忘了，你幼时我都是这般哄你入睡的。”
“原来如此，”林皎霞回过神来，“难怪我听着耳熟。”
“不仅如此，”江淮青招呼她将头枕在自己膝上，林皎霞有些迟疑，却还是照做了，江淮青抚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思绪回到过去，“你幼时时常被梦魇惊醒，在我怀中大哭不止，我彼时初为人母，要不是姐姐帮我，我还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林皎霞觉察到江淮青语气中的落寞，道：“丽妃娘娘的事，我深感遗憾……我没能救下她。”
“不，这不怪你，我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江淮青望向远处，哼起了临安京中广为流传的安眠曲，她将它从街巷间带入了宫城，又从宫城中带到万里之外的蠡渚，这首安眠曲历经三代人，流转三地，愿所有听到这首曲子的人好梦。
眼帘微颤，林皎霞缓缓翻身，忍不住餍足地闷哼，她许久未睡过这样的好觉了。
这是何处？
脑海中无端地生出这样一个问题，将林皎霞激得彻底清醒。
对了，她在阿娘屋中睡着了。
天色已晚，阿娘并不在视线中，林皎霞心慌地喊了几声阿娘，未等来回应，手上却是感受到滑腻的触感，就像是……
林皎霞扭过头，与一双黑葡萄般圆亮的眼眸对视，吓得从床上滚落。
“嘶……”
林皎霞揉着自己的屁股，庆幸这床不高，否则她又要请郎中，花不少的银子，灵韫又要为她忧心了。
床上传来咯咯笑声，林皎霞狼狈抬头，见这孩子不知何时翻了个身，正抬着头看自己笑话，口水流了一床。
好、好邋遢。
林皎霞有些怕她，这么小的孩子，她若是伤到该如何是好？她又是扯着嗓子喊了几声阿娘，未等来回应，不得不壮着胆凑近贺念璠，傻傻地同她道：“你、你好呀。”
这孩子又是摇头晃脑，“哇哇”地叫着，林皎霞不由觉得自己方才的行径过于可笑，她还能回应自己不成？
不曾想，似心有灵犀，念璠这孩子当真就朝她爬过来，怕是再过一会儿，就要从床上掉下来了。
“不许动！你、你就呆在那处！”
可九个月大的孩子哪能理解这些，还当这个漂亮的“姐姐”是在逗自己开心，爬得更快了。
眼看就爬到了床沿，贺灵韫一咬牙，将孩子捞起。
好软，抱起来的手感可真不错。
也就愣神这么一会儿，怀里的念璠开始不安分地乱动，林皎霞抱孩子的姿势不得章法，生怕不小心被挣脱了怀抱，急忙将她放回原处。
“阿娘，你快回来吧。”
林皎霞深感棘手，都快跪下了。
好在念璠看起来是玩累了，终于安分了下来，就趴在那好奇地看着林皎霞，目光颇炙热。
“你安分下来，倒还蛮可爱的。”
经过方才一番互动，林皎霞对念璠也熟悉了几分，伸出食指触她的脸颊，手感依旧很好，比上好的丝绸还要顺滑。
“你长得可真像灵韫……我是你阿娘，知道吗？”
林皎霞蓦地有些感慨，这孩子是她与灵韫的孩子，她与灵韫的……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从心底弥漫开。
她才十七岁就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是苦了灵韫，她明明答应过她，在年满二十岁前，不考虑孩子这事的。
自她寻回部分记忆，身旁的人总是或多或少对她有所隐瞒，不愿多提灵韫生产时的情况。
“你九个月大了，如此算来……”林皎霞掰着手指头在心里数着，“岂不是未足月便……”
难怪看着比别家的孩子瘦小。
林皎霞拿起念璠挂在脖子上的长命锁，觉得有些眼熟，还未仔细看，房门被推开了。
“阿娘，你……”
林皎霞回头，发现来者并不是她的阿娘，而是灵韫，蓦地变得局促不安，手也不知该安放在何处是好。
“你来了……”
贺灵韫似是早已释怀，对她举止皆如往常。
“阿娘说念璠差不多该醒了，我便来此看看，瞧着时辰也是时候替她换褯子了。”
话音刚落，阿想从门外端进一盆温水置于面盆架上，道：“驸马，给小小姐洗漱的水端来了。”
“好，你先退下吧。”
替孩子换褯子这事，她还是喜欢亲力亲为，生怕旁人做得不上心。
林皎霞显然还未搞清情况，小心翼翼地问着：“褯子是何物？”
“你好奇？”
“嗯。”
“那正好，你在一旁看着，以后换褯子这事就交给你了。”
贺灵韫熟稔地脱掉孩子的开裆裤，将脏褯子扔在地上，林皎霞瞧了一眼，明白了这是何物，嫌弃地捏着鼻。
“去，将巾帕打湿拧干。”
“啊，好。”
全程，贺灵韫如何说，林皎霞便如何照做，直到贺灵韫将念璠的裤子重新拉上，林皎霞才忍不住吐露真声道：“可真累。”
“是吗？这一年多以来，我倒是习惯了，以后念璠和念温的褯子，都由公主来换如何？”
“什么？”
林皎霞这会儿瞧出来了，什么消气，都是假的，贺灵韫分明还在气头上呢。
“我、我……”
“公主还站着这做什么？念璠饿了，还请公主避嫌。”
林皎霞暂时略过“为何灵韫亲自喂养”的疑问，被呛得直呼气。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太过熟悉，她脑中的记忆又恢复了些许。
怎么好像……她一直招惹灵韫生气呢？
“我错了。”
林皎霞如过去一般光速下跪，抓着灵韫的裙摆，说什么都不愿退下。
贺念璠长得比较像贺灵韫，但是性格嘛，活脱脱的另一个皎霞。
她的 cp，她该称呼一声“姨母”，是在分化前第一次与她相遇。
我也说不清皎霞这莫名其妙的情绪，就当孩子青春期叛逆吧。谁十七八岁时不叛逆，自尊心不高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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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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