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号不止，雪花漫天狂舞，积雪漫过小腿，连睫毛都能挂住冰晶的环境，也就诺斯人习以为常还能淡定对峙，两个身量相仿的高大人影保持距离一动不动站着，这距离刚好能容下右边那金发人影手中长剑直直指向左边的红发人影。
严格来说，西格德其实不太淡定，他心里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已,只不过他的脸皮和表情已经被寒风和飞雪“冻结”住了不够生动。
首先，艾沃尔是怎么预判到他要在马厩里弄匹坐骑带出城去助韦兰逃出生天？无论艾沃尔是单纯靠思考还是单纯靠监视，细想之下都令西格德细思恐极，更遑论说艾沃尔更有可能用的是双管齐下的手段。
其次，看艾沃尔这架势她是铁了心不允许西格德轻易离开马厩，西格德很难敷衍了事应付过去。要动起手来的话，他跟艾沃尔起码十年没有正儿八经地对决比试过了，之前顶多就算互殴，而且从未下过死手，早年就不说了，反正自从艾沃尔跟随雷金霍斯习武之后斯蒂比约恩就严令禁止艾沃尔再跟西格德持械打斗，现在的他对艾沃尔的实力并没有确切认识，只听说她在吕加菲尔克境内已经难逢敌手了。
最后，韦兰这个老东西到底出了什么岔子，放自己鸽子不说还害自己被艾沃尔给堵正着，今天晚上他的计划终究是失败彻底，光这一点就足够令他抓心挠肺。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艾沃尔，西格德怨愤之下迅速找到了责备对象，都怪这个贱人非要跟我作对到这地步，都怪她冷血薄情丝毫不念定点亲情，为了给我添堵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看我吃瘪心里肯定正在暗爽吧？
还有兰蒂芙……她到底有什么毛病？嘴上说着促进氏族间的友好联盟是她的责任，事实是身为丈夫的自己想碰她她就大打出手，折腾半天还不是得乖乖撅起屁股，何必浪费这时间？毕竟西格德只是想创造个机会让韦兰躲进房间而已啊，换一个懂事知趣的妻子哪会节外生枝，时间节约下来自然少了意外！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两个女人，西格德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平复暴躁情绪，嘴角挤出三分凉薄七分漫不经心的笑弧问道：“手不酸吗？这又是何必，反正你不可能伤害我，自然也不可能阻拦我，趁着我父亲和他的人还没赶到，趁着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行个方便，对你我都好。”
“不可能，”艾沃尔的口气依然冷硬，“你要么现在交代你在马厩做什么，要么直接跟我回去，没有其他选择。”
说这句话时艾沃尔眼前一闪而过某个红发女人的模糊面容，但她并不打算忽视。
至少对自己，她可以诚实承认内心深处最隐秘最阴暗的念头——要是西格德直接从人间蒸发彻底消失就好了，这样的话她也不必违逆本心强行将他带回父亲身边——带回兰蒂芙身边。
不，即便西格德真的凭空消失也不能让艾沃尔置身事外，不管西格德出事时艾沃尔身在何处在做什么，最后斯蒂比约恩的怒火一定会倾泻到艾沃尔身上，对斯蒂比约恩来说，救命之恩加上义兄身份再加艾沃尔夺走西格德的机会学到的一身武艺，合计起来足以让他把西格德人身安危的最大责任都算在艾沃尔头上，置于具体情况下要找什么理由去责骂，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艾沃尔还是得乖乖把西格德送回义父面前。
西格德听了艾沃尔毫无感情的回复后冷笑一声，他本来是垂手持剑，现下也和艾沃尔一般抬起胳膊将剑尖直直指向艾沃尔咬牙切齿问：“我若拒绝，你奈我何？想让我回头，就先杀了我！”
艾沃尔眯起眼冷笑道：“杀了你？不需要。”
西格德还没来得及问出下文，钢铁的冷腥那样突然地钻进他的鼻端，西格德急忙用自己的剑刃去别开攻击，但是艾沃尔突进得简直就像瞬移到跟前他跟前般，剑锋流星般窜过夜色直奔他面门而来。剑尖划出炫目的圆弧偏转压下西格德的短剑，刹那间西格德浑身被冷汗浸透，刃与刃擦过火星四溅，最后归于一声微妙的振鸣——当啷脆响，半截剑刃打着旋飞出去，最后斜着扎进土里。
西格德呼吸局促，动弹不得，之前是反应不及，现在是震惊有余。
艾沃尔那长剑剑锋斩下的寒意，现在仿佛还萦绕在他鼻端。
他战战兢兢地将视线下移，先是看到艾沃尔的剑锋几乎抵到了自己喉头上，然后才是自己手中造价不菲的精钢阔剑，现下只剩半截剑刃还残留在柄上。
其实西格德磨磨唧唧拖了那么久时间才跟艾沃尔开打，也是见艾沃尔保持平举长剑的姿态笃定她肯定会肌肉酸痛导致动手后臂膀不够灵活。
然而……刚刚一招制敌的艾沃尔显然根本没有这种困扰，西格德简直不敢细想刚刚那朴实无华又足以技惊四座的招式中暗藏怎样细致入微的把控和狠辣决绝的杀意。
“如我所言，”艾沃尔边说边悠哉悠哉地迈出脚步，保持右手姿态绕着西格德踱起步来，“我不需要杀了你也能将你制服，你还坚持要试试那就免不了受伤了，我只能保证你不死，可不在乎你伤怎样，谁让你不听劝告一意孤行呢？”
“我不听劝告一意孤行？”西格德冷笑一声，此时艾沃尔已经走出了他的视野范围绕到他身后侧，“明明是你假借父亲威名公报私——”
还没囫囵说完词句的西格德白眼一翻两腿一软扑通栽倒在干草堆里，艾沃尔收回手刀换剑入鞘，低下头去仔细瞧了瞧，确认西格德确实昏厥过去了。
他大概也想不到艾沃尔最后的“杀手锏”居然是这样的，她只需要一个离开西格德视线的机会就能成功。
就在艾沃尔思考用什么姿势扛西格德比较省力时，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她握紧剑柄迅速起身，看到的是喘着粗气带着几个战士朝她跑来的奥恩。
于是艾沃尔放松下来微微歪着头皱眉问道：“父亲派你来的？”
“当然，”奥恩刹住脚步两手叉腰用力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继续道，“你……”
话到一半奥恩才迟钝地注意到侧卧在艾沃尔脚边的身影。
“西格德！”奥恩惊呼着跪到地上抱起毫无意识的西格德，艾沃尔迈开脚步满不在乎地吩咐道：“带上西格德回长屋，父亲现在肯定正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等消息。”
奥恩回想起来自己领命而去离开大厅前回头看去，斯蒂比约恩还真是烦躁地在长桌前来来回回地踱步。
“所以……他只是昏过去了？”奥恩一边扛起西格德一边小心问。
“不然呢？我还能把他杀了？”艾沃尔抱着胳膊走在前头，口吻依然漫不经心。
“长屋出事了。”奥恩愁容满面地说，“韦兰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挟持了兰蒂芙，现在兰蒂芙……”
艾沃尔猛地刹住脚扭过头瞪向奥恩追问：“兰蒂芙怎样？？”
“反正我走之前他的情况很不好，裙子大半都被血染透了。”奥恩摇着头叹道，“韦兰把她从你父亲房间里那个密道口入口处推了下去，那起码得有一人多高……”
艾沃尔发辫一甩人已经跑得没影。
从城门附近马厩到长屋的距离对此时的艾沃尔来说好像突然增长了一倍，她久违体验到了寒风灌进鼻腔伴随急促互吸带来的火辣灼痛。路上她难免撞倒了几个倒霉的行人但她片刻都不曾停缓脚步，就那么一路狂奔冲进长屋直奔兄嫂卧室。
当然艾沃尔看到了双手背在背后焦躁踱步的斯蒂比约恩，但她也只是瞥了眼义父随后一头扎进卧房。
刚想开口喊人艾沃尔就刹住嘴噤了声，虽说没看到兰蒂芙正脸，只见兰蒂芙侧卧的背影艾沃尔也直觉她已经熟睡。
房间里阴冷寂寥，除了艾沃尔，就只有兰蒂芙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被褥也略显凌乱，就好像睡着前兰蒂芙曾在床上辗转反侧。艾沃尔放轻脚步放缓呼吸走到床边看到了兰蒂芙的正脸，她双眼紧闭右手掌心向上搁在脑袋边枕头上，苍白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隐隐闪烁，散乱在枕头上的红发好似花瓣枯萎般毫无光泽且蓬乱干枯，虽然人还是那副模样没有变，可艾沃尔就是觉得此刻的兰蒂芙比起她初见时，实在是憔悴消瘦太多了。
初见时兰蒂芙身处斯韦恩热闹非凡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整个人像是散发着温暖明媚的光亮，而现在……
艾沃尔缓缓蹲下身去伸出手小心翼翼抹着兰蒂芙面颊上的泪迹，对于艾沃尔这样五感过于敏锐的人来说这房间里飘着的淡淡血腥味她还能捕捉到，由此联想起兰蒂芙曾在这张床上，或者说密道里遭过什么罪艾沃尔只觉心焦如焚，又痛彻心扉。
“艾沃尔！”
房门口传来斯蒂比约恩不耐烦的叫唤，艾沃尔把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他小点声，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房间来到厅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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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细思恐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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