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走向那条路。
从网吧出来时已近十点。朋友问他往哪边走,他随口答了句“随便”。朋友挥挥手拐进另一条巷子,他独自站在十字路口,望着红绿灯明明灭灭。街灯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脚步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朝着那家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不是故意的,只是顺路。
他这样告诉自己,从第十次走到第三十七次。巷子很深,路灯坏了两盏,只有尽头那家24小时便利店,固执地亮着一片惨白的光。
他把自己藏进暗处,与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才允许目光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光。
她站在收银台后,低着头,脖颈弯出异常疲惫的弧度。手里拿着一本书,侧脸在过亮的灯光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欢迎光临——”
有夜归的客人推门,她像被惊醒的提线木偶,迅速抬起头,扫码、收钱、找零,嘴角勉强牵起一个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礼貌微笑,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客人走后,那点僵硬的笑意迅速褪去,她重新低下头,缩回那个只有自己的、寂静无声的茧里。
江澈望着她,直到眼睛被那片过亮的光刺得发酸发胀。他眨了眨眼,移开视线,仿佛只是无意中瞥见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然后他转过身,脚步平稳地离开,用这个动作再一次向自己证明:这真的只是一次“路过”。
第二天,他又“路过”了。
她还是那副疲惫的样子,低着头,有时会站起身整理货架,动作迟缓,带着耗尽力气的滞重。整理完,她会靠在冰冷的货架旁站一会儿,眼神空茫地望着空气中某个并不存在的点,半晌才像忽然记起自己的职责,缓缓挪回收银台。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或许只是想确认她还“在”。
在,并且不好。
这认知让他心里某个角落泛起一种近乎残忍的钝痛,和一种更隐秘、连自己都无法直视的扭曲慰藉。
第三天,下雨了。
他没带伞。走到巷口时,头发和肩膀已经湿透,衣服沉重地贴在皮肤上。雨丝带着深秋沁骨的寒意,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像无数冰冷的针尖。
便利店的灯在氤氲的雨幕里显得格外孤清,她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这次面前什么也没有,只是双手交握着搁在冰冷的台面上,像一个早已失去指令的机器人,在消耗着最后一点电量。
忽然,她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澈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猛退一步,将自己更深、更彻底地藏进墙角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她没有看见他,只是茫然地望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玻璃门外,那片空无一人的湿漉漉的街道。看了几秒,她又低下头,重新变回那座安静的雕塑。
他站在原地,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巷子的杂物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冰冷的水汽浸透了他的外套、毛衣,一直冷到骨头缝里。可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就那样站在冰冷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雨里,望着那片同样冰冷的、唯一的光,看了很久。
久到自动门开合数次,夜归的人进来,买走泡面、啤酒、廉价的香烟,她递出商品,接过零钱,说着千篇一律的“谢谢光临”。
雨声从喧嚣变得淅沥,而他浑身湿透,冷得几乎失去知觉。他恍惚觉得,自己也许从来就没离开过这里。他就是这巷子的一部分,是渗进墙缝的湿冷,是积水里摇晃的碎光,是无人踏足处,一块生满青苔、连自己都忘了自己存在的顽石。
第五天,他没有去。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戴上耳机,将游戏音量调到最大。爆炸声、枪声、队友模糊的吼叫灌满耳朵,试图填满每一个可能想起那条巷子、那片光的空隙。
可到了十点,身体里像上了发条。他摘下耳机,屋里瞬间陷入死寂。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是城市寻常的夜,灯火流淌,看不见那条深巷,也看不见巷子尽头那点惨白的光。
他站了很久,窗户玻璃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眼底却翻涌着暗流。最终,他坐回电脑前。屏幕灰暗一片,角色早已死亡,他没有点复活,只是盯着那片死寂的灰暗,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更加空洞的眼睛。
那一晚,他躺在床上,睁眼到凌晨。
闭上眼,就是那片光里低着头、单薄得快要消失的身影。他不知道那件过于宽大的围裙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她独自走过深夜无人的长街时会不会害怕;不知道她躺在冰冷的床上,会不会也像他一样,被无数无声的潮水反复淹没,无法入睡。
他什么都不知道。
却偏偏,发了疯一样地想知道。
第六天晚上,理智的堤坝再次溃败。他又站到了那个熟悉的、散发着潮湿尘土气息的巷口。
她还在那里,依旧低着头,像被钉在了那片惨白的光晕中央。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只有她偶尔极其缓慢地眨一下眼,证明这不是一幅静止的画。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准备像之前无数次一样,沉默地离开。
脚步在巷口停顿。
他回过头,她依旧站在那里,安安静静,被那方方正正、过分明亮的光囚禁着。
他最终还是转过身,迈着又沉又慢的步子,一步步往回挪。
那天晚上,江澈又“路过”了巷口。
他已经不数这是第几次了——数了,就像承认什么。
只是每天这个时间,他都会走到这里停下,然后躲进那片熟悉的阴影里,望向便利店那片晕开的光,像完成一种沉默的仪式。
她还是和每次一样,站在收银台后,低着头沉默着。
他安静地看着。看着看着,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像是眼睛累了。他眨了眨眼,再看向那扇明亮的玻璃门时,觉得有些不对。
那光……在晃。
那整片光晕,像隔着一层动荡的墨绿色水波,在缓缓荡漾。
他瞬间怔住,以为是深秋的夜雾太重,或是自己盯得太久产生了幻觉。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不是幻觉。
真的有水——墨绿色的、浓稠的水,正从便利店紧闭的门缝下,无声地、迅速地漫溢进去,在路灯惨白的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水面上涨得极快,转眼就吞没了门槛,漫过货架底层。漂浮起来的零食包装袋,像水底惨白肿胀的气泡。
而林知夏,还站在收银台后。
她就那么站着,头微微仰着,双眼睁着,眼神空洞地望向店外,没有恐惧,没有求救,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片茫然的、没有焦距的虚无——仿佛对脚下不断上涨、即将吞噬她的水毫无所觉。
水已经淹到了她的小腿、膝盖、腰际、胸口……
江澈的呼吸停了。
血液在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他猛地从阴影里冲出来,扑到那扇巨大的、从外面被锁死的玻璃门前。
他疯狂拍打玻璃,嘶吼她的名字。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玻璃冰冷坚硬,纹丝不动。
里面的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脖颈。
而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头微微仰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穿过晃动的墨绿色水波,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门外恐慌到扭曲的他。
她在看。
却又像什么都没看。
那眼神像两把冰锥,钉住了他所有动作,让他连嘶吼都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气音。
水,漫过了她的下巴、嘴唇、鼻尖……
在最后一刻,在浑浊的水即将彻底淹没她面容的刹那,她那双一直死死盯着他的、空洞的眼睛,缓缓地、极慢地闭上了。悬空的手也随之垂落,指尖在水面留下最后一点涟漪,然后,便被翻涌的泥沙彻底吞没,再无痕迹。
像一场漫长凝视的终结。
像终于接受了某种既定的毁灭。
水终于彻底盖过了她的头顶。
“不——!!!”
江澈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心,喉咙里堵着那声未能出口的嘶哑呐喊。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前还是那片晃动的水光,和最后……她缓缓闭上的、空洞的眼睛。他浑身发颤,指尖不受控制地抖动,试图攥紧拳头,却只感到无力。
他僵坐在黑暗里大口喘息,试图驱散梦里臆想的水。可是没用,闭上眼全是墨绿的水和下沉的身影。他摸索到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惨白的光瞬间劈开黑暗。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这个数字跳进视野,带着冰冷的宿命感。
但这一次,不同。
之前醒来是空旷的焦灼,是“想知道”的瘾在发作。此刻却是灭顶的、冰冷的恐慌。梦是假的,水是假的。可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连呼喊都被吞没的绝望,是真的。她眼神里那片空洞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平静,是真的。最后那个闭眼的动作所暗示的、不再对外界有任何回应的决绝……更是真的。
“她一个人……路上……”
那些模糊的担忧在噩梦催化下,化作尖锐恐怖的画面:深夜空荡的长街,昏暗的路灯,她单薄的身影,潜伏在暗处的危险。
他不敢再想。
心脏在肋骨后沉重撞击,带着惊悸的余痛。闭上眼,又立刻睁开。
然后在一片充满后怕的清醒中,那个被他用“路过”“顺路”“只是看看”掩盖的真相,终于**裸地浮出水面,清晰得令他浑身发冷——
这不是路过。
这是一种病。
一种名为“林知夏”的、沉默的、正在缓慢杀死他也可能正在杀死她的绝症。
而他,已经病入膏肓。
身体先于思考行动。
他几乎是滚下床,胡乱套上外套,手指还在颤抖。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将他狂奔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冰冷的空气如刀割般划过喉咙,但他毫无知觉,心脏在耳边擂鼓,唯一的念头是——
快一点,再快一点!必须确认她还活着,那盏灯还亮着,那个影子还在。
终于拐进那条深巷。
没有光。
巷子尽头,那家24小时便利店门窗紧闭,招牌灯箱一片漆黑。
像一只沉默闭上的眼睛。
他猛地刹住脚步,弯下腰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喘息,白色雾气在冷空气中团团炸开。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一种骤然袭来的、比奔跑更甚的虚脱。
她走了。
梦里那墨绿色的、淹没一切的水,似乎又从脚底漫了上来。他直起身,走到便利店紧锁的玻璃门前。里面一片黑暗,货架的轮廓影影绰绰,收银台空着。
他抬手,指尖触到冰冷刺骨的玻璃,然后将发烫的额头轻轻抵了上去。冰冷的触感从额头传来,映出他模糊而苍白的脸,和眼底那抹尚未褪尽的、来自梦魇的恐慌。
明天晚上。
不,是今天晚上了。
他会再来。
不再是“路过”。
是确认,是必须确认。确认那束光还亮着,确认那水没有真的淹没那扇门,确认她……还在里边。
有些“路过”,是瘾。
有些“确认”,是病。
当他深夜狂奔却发现那盏灯已熄灭时,这场名为“林知夏”的病,才真正进入最痛苦的阶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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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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