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黑云卷着暮色，弋江水流湍急。
列车上，靠窗位置的少年骤然惊醒，暮春时分，将要入夏，他额头上却覆着一层薄汗。
兜里的手机持续震动着，是电话，晏凌没接，手机坚持着震了一段时间便没了动静，之后又是消息提示音，这下他动了，屈尊降贵般捞出手机，点开语音消息。
“马上要成年的人了，还耍脾气，你文阿姨拿你当亲儿子一样对待，你还不满意吗？”
只听完这一句，晏凌便瞬间失了耐心，按住长长的语音条转文字。
“这次文驰也不是故意提起... ...的，事都过去了，做哥哥的也要大度点。”
“唉，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到时候别又受不了那边的环境... ...在那儿学习还是不能松懈。”
“到了锦川... ...”
晏凌彻底不想再看下去了，后续发来的消息掐头去尾囫囵看了个大概，修长手指一划，跳回音乐APP随便挑了个歌单听起歌，企图以音乐冲散拜读便宜爹“良苦用心”文字后的不适。
怪好笑的，晏凌想。
他从决定回老家到办下转学手续，没有一个人来劝过、阻止过，等到他人都快到了锦川了这才想起，打着为人父母不容易的名号，发来一串半批评半关心的语音，给谁看呢？他这个外人走了，不是正好放他们一家人阖家欢乐吗？
晏凌塞上耳机，困意全无。
也许等到了和海市远隔千里的锦川县，因为距离产生美能对那家子产生点好感吧。
没多长时间便到站了，晏凌从并不密集的人群中穿过，推着行李箱出了站台，这一站下车的人并不多，相较于前几个站点，几乎可以说是门庭冷落。
提起锦川，大部分人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个地方，而知道的人只能作出“依山傍水、空气质量好”的评价，最终还是逃脱不了“穷乡僻壤”四个字。
说来也神奇，锦川是全省最后几批脱贫的县之一，去年第一家kfc才入驻营业，但这里的居民又谈不上多穷，物价更是随着发展水涨船高。
比起途径几个站点明显小得多的候车厅内，晏凌一手扶着行李箱，眉头微蹙，他好几年没回来过了，这里发展堪称日新月异，车站也焕然一新，他脑海中关于“回家路线”的记忆更是消失的干净。
售票处，年轻的小姑娘瞥见这位高且帅的乘客，目视着他从一下车的冷脸到茫然，最后不耐烦掏手机，大少爷返乡既视感。现在拿着手机像是在打电话，估计是在呼叫管家。
晏凌不记得路，想打车还不知道地址，刚要拨个电话给亲爹又想起，他自己不记得路，这位便宜爹更不可能记得。于是切了通讯录翻翻找找，快划到底看见备注“兰姨”时，终于松了一口气，拨通了电话。
其实按年龄算，晏凌是该称这位“兰姨”一声奶奶，只因为这手机卡是他母亲的，备注还没来得及改。
晏凌面带嫌弃地看着面前久经风霜的座椅，最后还是选择靠着行李箱。
电话还没接通，晏凌盯着手机屏幕，尘封的回忆挟着桂花香气扑面而来。他想起了那个每至金秋便桂香四溢的大院子，那时他太小了，时间又过了太久，久到现在除了桂花香气，竟只能想起一个非要拉着他一起爬桂树的烦人小孩。
“喂？喂！我没车也不是老人，不买保险保健品的啊。”
“我不是推销的，奶奶，我是晏... ...”
“奶奶？”
对面音量猛然拔高，晏凌耳朵挨得近，手机差点没给这一嗓子震飞。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联系人备注，是“兰姨”没错，他确认道。
“请问您是穆兰，穆奶奶吗？”
“... ...不是，我是她孙女，她出门搓麻将没带手机，刚听着铃声响，接起来以为是我手机呢，不好意思啊，那你打电话给我奶奶是有什么事吗？”
对面声音清亮，落落大方中掺着点羞愧的意味。
“嗯... ...我看看，隔壁莺子？你是莺莺姐吗！”
听着对面不似作伪的欣喜，晏凌几乎都要认为是自己在列车上给空调吹变声了，他叹了口气，暗想这人是不是多少沾点，连声音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来。
“等等，莺莺姐，你这声音... ...姐，你、你这么多年没回来，不会是变性了... ...吧。”
吧个毛线，晏凌张了张口，嗓子里硬是挤不出一个字。好了，这回能分辨出来了，脑回路依旧九曲十八弯，不知道拐哪儿去了。
短短一句话，成功把他从噩梦和家庭伦理问题中抽离，转而全心投入思考一个新出现的问题。
那个慈祥和蔼的穆兰奶奶，她孙女脑回路究竟是有多清奇。
售票处小姐姐眼见那位气质卓然的帅哥在原地打电话，由开始的面无表情冰块脸，到五雷轰顶状，几乎能听见冰块咔擦裂开的声音。
“我叫晏凌，是赵晚莺的，儿、子。”晏凌一字一顿地说着。
电话那端沉默两秒，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礼尚往来般回了话。
“呃，哈哈，我叫辛云，睡午觉刚醒来着，人有点... ...不太清醒。”
即便是再不通人情世故的人也能听出她找补的话有多牵强。
晏凌不想再纠缠下去了，直截了当地问她。
“请问，能告诉我从高铁站到我妈家，那栋......三层的红瓦楼房怎么走。”
晏凌循着脑海里仅存的印象挤出目的地特征，修剪整齐的手指已悬停在挂断图标上方，心里根本没指望这位“刚睡醒”小姐能告诉自己。
“嗨呀，暮桥那片我熟啊。我看看哈，嗯... ...从高铁站那块，出站直走，第二个红绿灯路口左转，再直走，到十字路口就右转，一直直走，路过锦川二小正大门，右拐，这个距离应该能看见一个北门早点摊，最后再往前几十米就到啦！”
“... ...你记性真好。”这是晏凌发自内心的称赞。
“没有没有，能帮到你就好，那你现在知道怎么走了吧。”
话音一落，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哈喽？能听清吗？”
“谢谢... ...听见了。”
“嗯，反正按我刚才说的走，快的话大概十几分钟就能到了，那，我先挂啦？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位“刚睡醒的”突然笑了起来，背景音嘈杂，估计是看电视看乐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晏凌早上没吃，中午嫌车上卖的快餐难吃，大半天都耗在列车上，又有点晕车的毛病，各种debuff堆堆乐一样叠一块了，他知道，再死要面子不开口，别说下午茶，晚饭他都赶不上趟。
“那个... ...”
“啊，我没挂电话吗，抱歉啊，你先找路，不清楚的话再给我打电话哈。”
“别... ...挂。”
只剩手机忙音嘟嘟声，很遗憾，他嘴速还是略逊这位的手速一筹。
就这样，依着人“不清楚再打给她”的寒暄，晏大少爷在电话挂断不到五秒，又回拨过去。
捏着手机，在暮春微风中冻成一尊冰雕的晏凌，四十五度仰望着天空。
如果忧郁是一种天赋，那天才不过是见他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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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云窝在小便利店柜台后的沙发里，盯着电视，笑得前仰后合。杏仁眼眯缝着弯成月牙。她抱着一小桶薄荷味冰淇淋，一口接着一口，冻得牙齿打颤还舍不得松手。
“刚才和谁打电话呢？这么高兴。”穆兰女士的牌友之一往前台玻璃柜上丢了两包烟。
“以前的邻居，刚打电话来说到了锦川不知道回家路怎么走，哼哼，多亏了我给他指路，现在人估计都快到家了... ...”辛云边给东西套袋子边说着。
“嚯，那他得好好谢你。”老头边说着边从兜里掏钱结账。
女孩颇为认同地点点头，轻车熟路打开收银机找零。
手机又响起来，辛云随手一点，冷淡的声音便通过电流传来，音量不大，却恰好能让店内人都听个一清二楚。
“请问你能告诉我那边的具体地址吗？打车的话，司机边开我边指路有点不太好操作。”
“嗯... ...还有，你刚才说的路线，我从十字路口开始就完、全不知道接着该怎么走了。”
这家伙，就不能等她装完再打过来吗？
“额，哈哈哈，爷爷您看时间也不早了，到棋牌室记得催我外婆早点回来啊！”
“哦呦，小云你放心好啦，外婆那边我来催着，你先忙小伙子这边的吧！”
“陈爷爷、王姨您俩慢走哈。”
辛云连哄带送地将两位前线观众送出小店，这才顾得上这位不认路的晏大少爷。
“那个，我是知道怎么走，但是，具体地址我真不知道。”
咔咔咔——轰！
冰山被惊雷劈得轰然倒塌。
售票处小姐姐不由得怀疑，是这通电话跟这位少爷说了家族破产还是怎么的，脸色臭成这样。
“我想回家。”
想他晏凌在海市好歹也是个“少爷”，再怎么爹不疼娘不在的也有口饭吃，到了锦川，连回家路现在都没摸着，更别提什么饭了。
在这样堪称“饥困交迫”、“居无定所”的境地下，晏凌是真没办法了。
“那，能麻烦你来接我一下吗，我会付钱。”
随后像是怕人不信，还补了句：“现金，三百。”
尽管知道这样不妥，但眼下他是真没招了。
“真的假的？那也……行！”
这是又出了什么状况，女生声音模糊，一时间不知道是网速问题还是什么原因。
晏凌听见对面一阵叮呤哐啷，接着就是换人。
“来来，电话给我。”
这回是搓麻将回来的号主本主了。
太好了，靠谱的终于来了。
这是晏凌的第一想法。
晏某就这样变脸 =。= --》 0.0 --》 (╯▔皿▔)╯ --》Tn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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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家之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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