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轿缓缓停在长乐宫前。
照旧是云荷撑伞来接人，雪中隐隐立着道纤柔身影，云荷上前牵过女子的手，竟是凉得刺骨。
“寒气入体，好在只是外感风寒，臣开些发汗的药，不出两日便能好转……”
张太医说着说着忽然一顿，指腹下压薄纱细探了探脉象，神色微变。
外头天已经黑了，江听晚一截腕子放在案上，见张太医忽得息声，有些紧张地抬起眸。
方才在暖轿里头，她探头吹了许久风，她自幼体弱，这会儿头是真晕了起来，已经不算是装病了。
还是这位张太医看出什么别得来了？
张太医缓缓收回手：“娘娘可是容易气短？”
他神色平常，只是随口过问般。江听晚点头，解释：“娘胎里带出的毛病，我……”她低下头：“我自幼都比旁人体弱些。”
张太医点头，便又道：“那就是了，臣另给娘娘开一个方子调养一番。”张太医收起药箱，临走前又提醒：“臣看娘娘脉象还有些不稳，平时是否思虑过重，紧张忧虑，不论何事，娘娘要尽早想开，切莫伤了身子呐。”
张太医走后，云荷不让她吹风，江听晚便只是在槛窗旁坐了一会儿。
这几日的烦恼都快赶上往日一整年的了，江听晚头疼得很，良久逃避似呼出口气，总归，总归接下几日可以清净下来了吧。
这样想着，紧绷了几日的心终于好受了些，临睡前，又喝了云荷端来的药。不知是因为明日可以在长乐宫呆一整天，还是那药真的有些作用，这一夜，江听晚还算安稳地睡了过去。
*
雪断断续续下了整夜。
晨起，冬香进屋添炭，近日越发冷了，怕主子受着凉，冬香便在架子床旁多添了个火盆，她动作放得极轻，正要离开，耳边传来裘被摩擦的声响。
江听晚掀开薄被，黑发柔顺地搭在肩侧，许是刚醒，神色有些稚气。
冬香回头：“今日无事，娘娘怎么不多睡会儿？”
江听晚懵懵发了会儿神，好一会儿后，才想起今日是不必去太和殿的，一时安静下来，竟有些不知道干嘛。
早膳后，云荷便拿出信纸：“娘娘，家里那边已经在催了。”
当初江夫人让她每半月寄一封信给家中，算了算时间，的确是该回信的。
想到上回江夫人替她求了不孕之疾的方子，江听晚无助片刻，终是提起笔来。她的字并不好看，只算是勉强能认，挑了些近日发生的事写下来，又解释皇上的病还未好……
短短三行字后，她迟疑地放下笔，无论是太子殿下，还是她称病一事，明显都不能传回家中。
江听晚陷入短暂地纠结中，正想还能写点什么时，云荷推门进屋，一手收起信纸，一边道：“沈贵妃来了。”
不出一夜，昨日张太医来过长乐宫的事便人尽皆知，现如今都知新妃病了，而常昭仪一早便去了皇上那边。
沈贵妃如今掌着六印，新妃病了，自是要前来慰问一番，正巧几个嫔妃清早过来给她请安，便一同跟了过来。
江听晚起身迎人，将将才往外走一步，沈贵妃快步上前扶人，笑：“闻妹妹病了，本宫很是担心，本宫只是来看看，不必多礼。”
看来贵妃到是很看重这位新妃。
身后几位嫔妃暗自咂舌，下意识打量了眼人。今日来得几位都是宫里的老人了，很快面面相觑，羡慕中带上一丝鄙夷。
那老东西，也不瞧自己多大了，新妃这年纪相貌，给太子做妃还差不多。
云荷端来玫瑰水，一行人坐下。
沈贵妃特意来这一趟，到不也只是探望，还有一事要同江听晚商量。
当下摸了摸淑妃泛凉的手，只是普通着凉的话，过几日应是就好了，她垂眸思索，很快开口道：“这一月也辛苦淑妃妹妹日日往太和殿跑了，不日皇上恢复，定不会了忘了妹妹的恩情。”
“本宫这边也同礼部商量了，等妹妹侍寝过后，便着手准备册封礼，妹妹觉得如今这长乐宫住得可舒坦？”
当时皇上病得突然，事已这位妹妹进宫时仓促的很，只收拾了长乐宫出来将就。
江听晚一时沉默。
沈贵妃以为她是不喜：“妹妹若是想换，可随本宫去挑一处。”
“不是……”江听晚摇摇头：“我很喜欢这处。”
实际上，长乐宫于她而言，已是华贵万分的地方，她之所以愣神，是忽然意识到，皇上的病好像真的要好了。
上月初，家中以一顶小轿将她送入了宫里，她害怕之际，却传来皇上重病的消息。
虽然很不耻……但当时她的确是松口气了的。
这样想来，已经多出一个月适应的时间了。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好在有头疼为借口，一时也没人看出来。
沈贵妃自然又关心了一番：“本宫那儿还有一些上好的补品，待会儿差宫人送来给妹妹你补一补。”
身后几位嫔妃见状，互相通了个神色，也纷纷笑起来：“姐姐们那儿也存了些补品，妹妹你这般瘦，是该多补一补。”
“是啊，我当年年纪小，还节食呢，承宠时也不知多补补，后来才知气血亏损难孕，现在都后悔死了……”
说这话的是林美人，十多年前便入宫了，只是到现在也没个子嗣，见这位新入宫的妹妹样子柔弱，才忍不住提点了一两句，直到袖摆不知被谁扯了扯，悻悻然住嘴。
“本宫看你们这群贫嘴的，多少年都还一个德行。”
林美人性子活泛，话音一转：“这不是见妹妹虚弱，咱们多说些话好给妹妹解解闷嘛。”
沈贵妃摇头，气氛却逐渐转好，许是看出江听晚有些羞，一行人转而聊起时下流行的花色，云荷又端来瓜果点心。
江听晚话不多，但听着耳边交谈的声音，渐渐也不在多想了。
须臾一个宫人上前，弯腰贴在沈贵妃耳边说句什么，她神色忽变。
很快有人注意到：“怎么了？”
沈贵妃没有隐瞒：“是皇上那儿出了些事。”
“张太医禀报皇上的病可能是遭歹人迫害，”沈贵妃笑容勉强：“不过皇上这病确实奇怪，不无这个可能。”
“啊？”
一众吸气声彼此起伏，江听晚听见这话，也怔怔抬起头。
“好在歹人下毒未遂，今早皇上下令将此事交由太子审查，现下禁军排查皇宫，怕是也快到后宫来了。”
闻言嫔妃们都坐不住了，搜查事小，可若真在哪儿查出什么来，牵扯到背后的世家大族才是严重。
沈贵妃叹气：“看来只能下回再来陪妹妹了。”
江听晚忙不迭回道：“该是我下回去找姐姐们。”
江听晚到没有因为搜查这事儿惶恐不安，江家是商户，她孑然一身入宫，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送走沈贵妃和几位嫔妃后，她又坐回书案前，摊开信绞尽脑汁补了几句话上去，最后才敢提笔小心翼翼询问母亲的病况。
*
禁军搜查期间，宫门封锁，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外出。
云荷去取煎好的药时，才发觉各宫各殿的门同样紧紧闭着，红墙下一个人影也瞧不见，这氛围莫名让人觉得压抑。
“那让长乐宫的宫女太监们也不要乱跑了，”江听晚乖乖喝完药，好奇：“现下搜到哪儿了？”
云荷猜测：“应是朝风宫。”
从前朝过来，首先查得便是沈贵妃的宫殿。长乐宫同朝风宫所隔不远，想必也快到了。
江听晚放下药碗抬眸看了眼天色，她没想到不去皇上那儿也会发生这般多事，病中本就容易犯困，眼下却只能强打起精神来，等应付完那些搜查在安心睡。
黄昏后，天一点一点黯淡下来，雪却无休止境，下得越来越重。
一直等到快要入定，云荷推开门，正犯困的江听晚听见声响，迷迷糊糊睁开眼：“人来了？”
云荷摇头。
江听晚有些失望地打了个哈欠，云荷干脆道：“都这个时间，许是今日也不会来了，娘娘要不先睡一会儿。”
张太医开得方子里有一味药浴，沐浴过后已是入定了，乌发烘得半干，江听晚还是没抵住困倦，晕乎乎睡了过去。
云荷拾起剪子把灯芯剪了，没成想才刚熄灯，殿外就传来一阵动静，远远看去，火光浮动，紧接着殿门被推开。
长乐宫本就不大，一群举着火把的人进门后很快将院子围满，甲胄反照出火光的颜色，夜色中森寒冷肃。
云荷闻声走出，统领看了她一眼，一边举起手中令牌，一边抬了抬左手。身后禁军得了令上前，第一次时间推开所有门，将一众宫女太监聚集到院中央。
搜查期间，宫内所有人皆在外等候，此举是以防有谁在搜查过程中偷摸着动手脚，此案关系着天子，事已要更加谨慎。
一个宫女来不及穿外衣便被赶了出来，当下夜深，恐怕在雪里多呆会儿就要冷得浑身打颤了。
云荷没想到此番搜查毫不留情，她心下一跳，转身就要往内室走。
方才抬步，一人上前直接将她拦住，此人身高七尺，腰间佩刀，冷道：“那呆着去。”
[饭饭]最近更新可能不太稳定，要压点字数走榜单[可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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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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