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醒醒!别睡,千万别睡!”
青与斓的声音很奇怪,沙哑,浑浊不清,像是闷在高压炉中,层层回荡。
但尽管如此,也能听出他的慌乱和绝望。
俭舟闭上眼后,就没再睁开。青与斓试图把俭舟往外推,但他却根本抬不起手,附肢也不行,它们被尽数斩断,他能从弯道口爬到这里已经是奇迹,但奇迹却没有再次眷顾他。
只要能把俭舟往后推一些,哪怕是一点点都好……这里的温度太高了!
覆在俭舟身体周围的白骨开始融化,用不了多久,他表面那层皮肤也会跟着一起融化。青与斓的口腔内伸出一截短短的,被切断的口器,它不再像从前那样强壮,现在只剩下一小部分末端,淌着血,软趴趴的按在俭舟的脸颊。
青与斓忍着疼痛,将俭舟往后推。
他推不动,俭舟似乎黏在了管道内壁,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软糖,青与斓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往后推了十几厘米!
与此同时,青与斓听见了极轻的“嘶拉”声。
他看见俭舟手臂的皮肤被撕下一块,里面的颜色不再是暗红,而是一片熟透的惨白。
“……哥?”
他的口器颤颤巍巍往前伸,碰到了俭舟手臂上那块惨白的部分。那一部分已经死了,组织凝固,就算现在用刀把那一部分挖下来,也不会有任何疼痛感。
“……”
恍惚间,青与斓似乎听见了极其凄惨的,不似人的惨叫。
他想,俭舟现在肯定很疼,他从没听过俭舟如此痛苦的,悲伤的哀嚎。
他现在应该要……安慰一下俭舟。
重伤的异种抵着俭舟的额头,他嗓音沙哑,抽泣着开口:“哥,别怕,我会带你走的……”
“我……我很厉害的……”
但俭舟一动不动,或者说,从刚才昏厥后,他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也不可能会如此失态的,疯狂的惨叫。
这只是在高温下产生的幻觉,但是青与斓并不清楚,他还在向俭舟许诺一个不可能的结局。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绝望的气氛在管道内蔓延,或许等待他们的结局只有一种,在高温下慢慢融化,再无生息。
俭舟,你好像快死了哦。
……
你现在得为你的冲动负责。
……
好吧,说到底,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我应该把你的朋友扔进聚变的恒星,而不是地底,或者搅碎他的……
行了,我不想谈论那些血腥的事情。
至少不能让你知道,对吧?
俭舟,别睡了,醒醒。
——我还在外面等着你呢。
在俭舟胸腔内跳动的淡蓝色心脏忽然变得狂躁,剧烈跳动,它几乎要冲破胸膛。
光芒在他的身体内闪烁,随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那些可怖的,无法逆转的灼热伤痕在逐渐消退,体内的温度被强行平衡,甚至连管道上都结起了一层薄薄的霜。
俭舟紧锁着眉头,胸腔剧烈起伏,他重重咳嗽了几声,吐出了堵在喉咙内的血块!
他猛然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呼吸着难得的新鲜空气。
俭舟忽然感觉不对劲——
周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凉快了?
甚至还……有点冷。
原本被高温炙烤的管道迅速冷下去,温度适宜仿佛游乐场的滑梯,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俭舟看着怀里的圆滚滚的小虫,青已经无法维持拟态,变回了原型,他格外虚弱,必须把他带出去。
在如此狭窄的管道内无法转身,俭舟只能倒着往回走。进去容易出来难,尤其这是向下的管道,俭舟得往上爬上一万米,而且管道内格外滑,稍有不慎就会往下落。
但他能出去……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垃圾场控制室。
大屏幕上两个热源忽然动了,其中一个在带着另一个缓慢往上移动。
异种们看着这激动人心的一幕,高兴的乱蹦乱跳:
“他真的是去救异种!他做到了!”
“天呐,这简直就是奇迹!他怎么知道那个位置有一只异种?”
“快快快!医疗组准备!”
“LA正在放绳子,他说已经拽住他们了!”
一根细长的,淡蓝色触须向下延伸,越过弯转的管道,延伸近万米,拽住了俭舟的脚踝。
那根触须继续往上爬,捆住了他纤细的腰肢,打了个专业的救援绳结,把他慢慢往上拽。
俭舟愣了一下,但他能感觉到对方是来帮忙的,因此没有乱动,任由对方动作。
触须往俭舟身上贴了一块传导声音的装置,一道清亮的,温柔的嗓音从那边传来:
“你好。”
“我是执行官,LA,负责此次的救援行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听见这道声音,俭舟浑身一僵,他过了好一会才回答:“我现在还好……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
LA很客气,也很公式化的回复:
“如果您下次发现失踪异种的线索,请及时报备执行局,我们通常不建议您在不携带任何设备的情况下独自前往,这很危险。”
“烬火星的异种大部分都拥有耐高温的基因,但根据您的朋友向我们提供的医疗检查报告,您没有这类能力。”
“我的朋友?”俭舟内心一直有某种隐隐约约的猜测,他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在飞船上等待朋友,在休息的时候,飞船突然被砸了,等我逃出去之后,全城的异种都在抓我,我不得不坐热气球躲避,在热气球上,我还遇见了……”
他突然顿住,生硬的揭过了这个话题:“然后,我又被你们带到医院……LA先生,我是你们的抓捕目标,还是你们的救援对象?”
LA从头到尾把事情解释了一遍,从路人误以为俭舟是被卖掉的货物开始,到医院内的检查,最后是垃圾场的救援。
中间还包括了林迹雾和陆以汀——他们两人被关在执行局,吃好喝好,顺便拉着旁边的异种一起打牌,在发现是一场误会后,他们得到了不少补偿,此刻正躺在五星酒店内睡大觉。
LA:“砸掉你们飞船的异种让我告诉你,他们对此很抱歉,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三只异种平分了飞船费用,他们买了一艘崭新的飞船送给你。”
俭舟:“三只?那个不满一岁的孩子也要赔偿吗?”
LA:“俭舟先生,他们都是成年异种,在下水道认识后,决定组建家庭,其中两只异种扮演父母,剩下一只扮演孩子——那个孩子的年龄是他们当中最大的,它只是想成为孩子而已。”
俭舟:“……”
他不合时宜的笑出了声,怀里的小虫似乎扭了一下,他摸摸虫脑袋。
LA:“或许这么说有点太晚了,总之——欢迎你们来到烬火星,异种欢迎你们,你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在此期间所有费用全免,你有足够的时间了解本地独特的文化和风俗……这一段路有些陡,强行拉拽可能会伤到你,介意我抱你吗?”
“抱”这个字对异种来说有多种含义,但LA是如此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俭舟犹豫了几秒后同意:
“可以。”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环住了腰,LA似乎早就等候多时,只等俭舟点头确认,冰凉的气息呼在耳后,LA突然说:
“……忘了一件事。”
一条厚重的围巾套在俭舟雪白的,细嫩的脖颈上,把腺体完全挡住。
“对于异种而言,暴露腺体,就像人类暴露……”
LA轻轻说了一个词。
“……”
俭舟听清楚了,过去几小时内发生的所有事情闪过脑海,他想起了逃亡路上那些欲言又止的异种,但又好像什么都不愿意想。
“……”
管道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LA轻轻掰开他抱着青的手,把青与斓挂在前端的触须上。
LA认真的说:“他伤的很重,必须尽快送医。不恰当的救援姿势可能会导致二次伤害,把他交给我。”
俭舟觉得可以,LA在整个救援过程表现得极其专业,他应该能照顾好青。
但青与斓似乎很抵触,他在离开俭舟后就陷入了狂躁。LA也不遑多让,那根淡蓝色的触须上套着一层黑色的,类似塑料手套的外皮,不是很情愿的拎着青与斓,并让他尽可能的远离俭舟。
在青与斓晃动挣扎的时候,触须精准重击后脑勺,力度大到几乎要砸穿外骨骼。把他揍到昏死后,触须们又若无其事的装成无害的模样。
LA和俭舟聊烬火星的本地特产,节日活动,还有本地特色,他就像专业的导游,语气平和,但目的不是为了推销,而是在尽可能降低俭舟对黑暗环境的恐惧。
俭舟静静的听着,他问: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吗?在和其他人相处的时候……总能让对方感到很舒服。”
LA礼貌的回复:“谢谢你的夸奖,确实有人这么说过。”
“那挺巧的,”俭舟说,“我也认识一个和你差不多的人。”
LA的回答也没有出乎意料,他说:“宇宙很大,和我相似的人类或者异种都有不少,比如执行局门口咖啡厅的服务员。”
俭舟:“我遇见的那个人没有您这样的幽默细胞。”
LA:“那说明我是独一无二的,和您记忆中的那个人相差甚远……好啦,我们快到出口了。”
他们现在确实快到出口了,因为他甚至清楚听见了上方飘来聊天的声音。那是林迹雾和陆以汀,林迹雾在和LA客套,而陆以汀在比划洞口大小,他好奇俭舟到底是怎么钻进去的,在听说俭舟敲断了一条胳膊后吓了一跳,旁边林迹雾问他想不想也试试,他连连摆手并远离了洞口。
在三分钟后,俭舟终于重见天日。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两个朋友,淡定的和他打招呼。第二显眼的就是后面一群异种医生,他们呼啦啦一拥而上,把青与斓装进救护车拉走。
俭舟瞥了几眼青与斓的伤势,也不得不皱起眉——
他比俭舟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原本俭舟以为青与斓是一条毛毛虫,但是现在看来,他似乎是一只……被撕碎了翅膀的蝴蝶。
很难想象青与斓到底得罪了谁才会被折磨成这副模样,俭舟转过身,LA——那个把他救上来的执行官就在他身后,LA相当低调,也没什么存在感,俭舟甚至最后才发现他。
他穿着执行官的制服,整理得当,没有丝毫褶皱。LA的上半张脸被漆黑的面罩蒙住,只露出近乎完美的下颌,时时刻刻挂着温和的笑容。
他比俭舟高出半个头,气质温和,明明穿着代表威严和权力的制服,但却总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LA微笑着和他打招呼:“你好,正式见面,我是LA。”
但俭舟却僵住了——或者说,他在转身看到LA的第一眼就彻底呆在原地,无法发出任何一丝声音。
如果仔细看去,会发现他身体紧绷,在不由自主的,小幅度的颤抖。
LA轻轻按住了他颤抖的肩膀,帮他整理散乱的衣物。趁着整理领子的时候,LA贴到俭舟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
“那些异种告诉我,你遭遇了一场严重的性/虐待,腺体破损,精神失常……”
“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院,做一次正式检查?”
LA:嘻嘻
舟:不嘻嘻
笑了两天才舍得发出来(×)
其实是这几天事情比较多,明天能更吧,大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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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烬火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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