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杀人容易解怨难。
这些愚昧的猎魔,世代固守着以灵兽之皮举行祭祀的陋习,如今竟胆大妄为到诱杀过路修仙之人,以人皮来祭祀山神,使得山中怨气如浓雾般积聚不散,几乎凝成实质。
一旦鹿蜀山神的封印被这股怨气冲破,万千恶灵必将如决堤之水般涌向山下村落。到那时,六识尽失的它们会做出何等可怕之事,无人能够预料。
云华静立祭坛中央,衣袂在渐起的山风中微微飘动。
只能这样了。
她闭上双眼,将唇间含着的万枝松以灵力化开,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间滑入丹田。下一刻,镜花水月的神力如江河决堤般汹涌而出,在她周身流转不息。
她双手结印,在祭坛四周布下淡金色的结界,闭目凝神,将体内所有灵力尽数催动。
神力所及之处,焦黑的土地上竟抽出点点新绿,枯木逢春,焕发生机,转眼间祭坛周围已是绿意盎然。
五方只觉一阵温和的春风拂面而来,祭坛原本凛冽刺骨的寒气竟渐渐消散。
“这便是……镜花水月?”
他曾在仙界古籍中见过关于此法的记载。此法极其诡异凶险,书中明确写道,施法最关键之处在于心念,唯有心志坚如磐石者,方能不被万千怨气反噬。
书中还记载,人间的舜帝,曾经的上古之神,便是因此术而化作神山的。
“住手!”他急声喝道,伸手欲阻止。
然为时已晚。
灵力一旦催动,便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之路。五方眼见云华脸色渐渐苍白,不及细想,已将体内仅存的神力尽数注入云华体内。
另一侧的鹿蜀也将双掌按在祭坛边缘,将纯净的灵力源源不断输入阵法之中。她独守此山数年,日夜聆听亡魂哀泣——族人、山神、无数无法安息的亡灵,能否度化他们,全在此一举。
“轰隆——”
山林开始剧烈震颤,枯枝败叶簌簌落下。无数恶灵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前仆后继地扑向三人。
它们狰狞的獠牙一次次啃噬着结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又被云华周身流转的灵力震散。
但恶灵实在太多,采取的还是车轮战术,一波退去一波又至,让结界内的三人渐感不支。
在怨气的侵蚀下,众人心神开始摇曳,齐齐陷入可怕的梦魇之中。
山中红梅盛开,绚烂似火。
走近一看,却是遍地鲜血淋漓,触目惊心。一只鹿蜀的尸身被一柄大刀高高挑起,锋利的刀尖自其下颌缓缓划至肚腹,将珍贵的皮毛与骨肉细细分割开来,如同蝴蝶展翅,鲜血顺着雪亮的刀身一滴滴落下,在泥土中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山下的村庄。
那里炊烟袅袅,一派祥和景象。一个妇人坐在自家门前,手法娴熟地剥开龟壳,如同剥荔枝般露出雪白的嫩肉,随手将肉掷入身旁的木盆。
山林间的杀戮愈演愈烈,猎魔们的贪欲永不知足。
“大哥,我听老一辈说,这等灵兽需得生生活剥,方能将其魂魄禁锢于皮毛之上,这样的皮毛才会光滑水亮,价值连城啊,哈……哈哈哈……”一个满脸横肉的猎魔狞笑着,手中的匕首在夕阳余晖下闪着森森寒光。
旁边几个猎魔哄笑着,有人戏谑地扯住鹿蜀不停挣扎的四肢,有人则慢条斯理地在它皮毛上比划,寻找下刀的最佳位置。
鹿蜀痛苦的哀鸣一声接一声,响彻空谷,惊得林间飞鸟四散。
半空中,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被禁锢在一道透明的结界里,浑身不住颤抖,目眦欲裂。“这便是天道么!天道不仁!天道不公!”他仰天长啸,声音中满是悲愤。
终于,他积聚起最后的力量,猛地冲破结界。
愤怒的诅咒如同惊雷,传遍整座山林:
“吾以山神之名立咒,尔等猎魔,生生世世,不死不休!吾辈之苦,尔等亦当尝之;吾等之痛,汝辈必当历之!”
幻境切换。
月光冷冷地打在林间,打在年幼的鹿蜀身上。
她坐在一株古老的杏花树下,含着眼泪,用纤细的鹿角小心翼翼地缝合着族人的皮毛,一针一线,满是哀恸。
境中血海翻涌,怨气冲天。
五方只觉得浑身骨骼如同被寸寸碾碎,痛得他几乎站立不住。
另一侧的鹿蜀连吐数口鲜血,本就半透明的魂魄变得越发稀薄,几乎要化为一缕轻烟,随风而散。
他们的灵力即将耗尽,面对这般滔天怨愤,三人的力量实在是太过渺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华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
那光芒起初微弱,随即一点一点变得明亮,最终化作一道耀眼的白光,照亮了整个祭坛。
光芒所及之处,竟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镜花水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原来所有恶灵,竟皆为心念所化的幻影!
幻境再次流转。
只见那位山神老者提着一壶新酿的杏花酒,悠然坐在溪边石上,对月独酌。
几只鹿蜀安然卧于清澈的泉水中,惬意地任凭冰凉的泉水抚过他们光滑的皮毛。
鹿蜀山神看到这一幕,不禁泪流满面,恍惚间将这片祥和幻境当作了真实,失声唤道:“山神爷爷!”
老者闻声抬头,若有所悟地饮尽杯中酒,望向鹿蜀的方向,长长叹息一声:“痴儿,何需如此执着……罢了,罢了。”
这竟是山神残留于世间的最后一缕魂魄。
他慈爱而悲悯地凝视着鹿蜀,柔声道:“孩子,这些年来,苦了你了。”
此言一出,如春风化雨,弥漫在山林间数百年的浓重怨气,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云华耳畔再次响起迷雾中的鹿鸣,但这一次,那声音中少了几分往日的悲凉,更似她年少时初入此山所闻——林籁泉韵,宛转悠扬,充满了生机。
鹿蜀抬眼望去,只见族人的魂魄在山林间轻盈地跳跃穿梭,那些纯白无瑕的皮毛在晨曦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她满心欢喜地看着,也纵身一跃,轻盈地追了上去,身影渐渐融入那片温暖的光明之中。
鹿蜀天性纯良,山神心怀慈悲,即便承受了数百年的痛苦与不公,最终却不忍迁怒于无辜的生灵。
山间的浓雾渐渐散开,融融暖意驱尽了残冬的萧瑟。盎然的绿意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将灰白的山谷覆盖。
这座饱经沧桑的山峦,终于恢复了勃勃生机。而鹿蜀、山神与那些徘徊不去的亡灵,也将再度步入轮回。愿他们来生,不再经历这般悲苦。
定当如此。
“咳——”五方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他本就旧伤未愈,方才又强行催动所剩无几的神力相助云华,此刻身体已是油尽灯枯。
云华强撑着疲软的身体,急忙上前,运功将他体内紊乱窜动的灵力缓缓压回丹田,以免经脉寸断。
她又取出三颗莹润的黄匀丹喂他服下,见他脸色渐渐好转,这才松了口气。
一旁的鹿蜀此刻也虚弱到了极致,魂魄明灭不定,云华勉力将部分神力灌注到她的体内,稳住其魂魄。
就在三人忙于调息,戒备最为松懈之际,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一个阴恻恻如同毒蛇吐信的声音骤然响起:“畜生,终于等到这一刻了,拿命来!”
那猎魔管事和几个同伙不知何时已然苏醒,正用狠厉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们。
那管事脸上带着压抑多年的疯狂与恨意:“我们苦熬这么多年,忍受怨气蚀骨之痛,就是为了等到你最为虚弱的这一刻!”
云华心中一惊,蹙紧眉头。
她之前分明撒下了足量的忘忧散,按说这些人没有十天半月绝不可能醒来。
“还有你!”管事猛地将矛头指向云华,眼中杀意凛然,“多管闲事的女人!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这座山!”
他身后的猎魔们虽然个个经脉酸软,步履虚浮,但那一腔扭曲的恨意却支撑着他们,让他们此刻看起来如同择人而噬的饿狼。
所幸云华早有防备,之前已趁他们昏迷时,将他们的弓箭悉数毁去。
此刻她神力耗尽,经脉空空如也,面上却不动声色,冷声质问:“你们毁人故土、伤人性命在先,造下无数杀孽,心中难道就无半分悔意?”
“悔?”管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面目狰狞,“它们也配?不过是一群畜生罢了!世间最下贱的东西!”
“再说,”他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理直气壮地说道,“稚子怀璧,身怀异宝却无力自保,是它们自己活该!怨不得别人!”
“就是!这些牲畜害得我们全村受苦多年!我家中老母临终之前,惟愿能再得见天日一眼,却因它的诅咒遮蔽天光,最终抱憾而亡!都是这些畜生的错!”另一个猎魔激动地附和道,眼中布满血丝。
“我们是剥了它们的皮,可、可那不是已经用祭祀的方式还了吗?若还不够,我们又行了这么多年的人皮祭祀!如此种种,难道还不够抵消吗!”又有人嘶喊着,试图为自己犯下的罪行寻找借口。
其余猎魔也纷纷嚷嚷起来,他们眼中的恨意是那样真切而炽烈地燃烧着,仿佛自己才是唯一的受害者。
五方冷眼旁观着这群执迷不悟之人,心中满是嫌恶。
云华眸中寒光闪烁,反问道:“照此说来,若我将你们活埋于此,再将种子撒在掩埋你们的泥土之上,待来年春日,花开遍地,便也能得到你们的谅解了?”
“巧言令色!”管事被问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总之,今日就算拼个同归于尽,你们也休想活着离开这里!”他猛地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决绝的狠厉。
就在这时,云华敏锐地注意到管事背在身后的手,正在悄悄打出一个奇特的手势。她曾在古籍中见过,这是猎魔之间用以在远处召集同伴的暗号,心中不由一紧,讶然道:
“你在这山林之中,还埋伏了其他同伙?”
管事见意图被识破,索性不再掩饰,脸上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现在知道又如何?已经太迟了!受死吧!”
他手势猛地向下一挥,厉声喝道:“动手!”
众猎魔如同听到进攻号令的野兽,赤红着双眼,一拥而上。
虚弱不堪的鹿蜀强提最后一口气,奋力跃至云华和五方身前,勉强化出一道淡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结界,将二人护在身后。
失去了弓箭的猎魔,攻击方式回归原始,他们捡起地上的碎石,疯狂地砸向结界。石子如同冰雹般密集地砸在鹿蜀虚幻的身躯上,每一下都让她浑身剧颤,魂魄一阵波动。
云华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几乎要压抑不住喷出来。她悄悄捏住袖中淬了剧毒的飞针,正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支利箭竟从众人侧后方的密林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无比地射向那些正欲行凶的猎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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