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惜翠心一跳,转头望向他。
此处无灯,只余远处的清晖,昏昏暗暗,看不真切。
他的瞳仁漆黑,宛若玉珠。
柳惜翠轻轻吐气:“你都看见了啊。即便现在去打搅他们,又有什么意思?只让自己难堪。”
崔未雪背手而走,面上笼着笑:“他有千般的不愿,也不该藕断丝连。作为表兄都看不下去了。”
柳惜翠静默片刻,方道:“他们以前关系很好罢?”
崔未雪不动声色看她一眼,慢慢悠悠道:“二家关系亲密。仲月又是看着王娘子长大,有一回,两家出去吃茶,一没留意,他俩都跑不见了。翻遍长安,他俩躲在布庄里。仲月扯了块红布,说要娶新娘。”
少女半垂着脸,神情不真切。
崔未雪笑着收回目光:“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情谊总是比旁人更深厚。”
柳惜翠的心越来越重,沉到了水中。
她深吸口气,对着崔未雪一笑:“他们自幼相识,我卫郎君相识不过数日,二者情谊,是难相较。他不能娶王娘子,定然难过,我该多给他些时间。”
崔未雪的笑微僵,若无其事地道:“柳娘子贤淑。”
到了院门,夏日艳丽的蔷薇化作枯藤,孤零零坠在白墙上。
崔未雪将灯递给她:“路上黑,柳娘子拿着吧。”
柳惜翠婉拒:“就几步路,多谢表兄好意。”
盛装的身影消失在墨色,崔未雪的笑如潮水褪去,玉面含着阴鸷。
柳惜翠靠在塌上,脸埋在膝头,被崔未雪一番话说得涩苦。
没有女子能接受夫君心有所属,但她才是后来者。她想要的东西太多,对比起来,情爱那样无足轻重。
*
王仙宁搂着卫晏燃的脖颈,脸贴在热腾腾的肩上,她弯着眼:“你这样教我想起小时候。那时扮家家酒,我问你新娘子是什么。你说坐了花轿就是新娘,于是我闹腾着也要坐花轿,你便这么背着我,逗我玩。”
卫晏燃随意应道:“多久前的事,还记着呢。”
“哪里能忘。”王仙宁嘟囔着唇:“那时候我认为,嫁了谁,就是和谁永远在一起。我想让你永远当我的小卫哥哥。但你马上要成别人的哥哥了。”
卫晏燃顿了顿:“日后有事,你尽可以寻我。我一直当你是妹妹。”
王仙宁咬了咬唇,她才不要永远当他的妹妹。
将王仙宁安置好,卫晏燃转身欲走,却被王仙宁拽住袖子:“不陪陪我吗?以往我伤了,你都会同我说话的。”
卫晏燃眼前浮现出另一张瓷白面孔,着急赴约,便笑着安抚几句:“你大了,我再陪着你,让人笑话。医女很快就来。”
纱幔一晃,王仙宁的脸拉了下来,冷冷一笑。
她明白的,他的心渐渐偏了。
夜空星亮,湖畔泛着湿凉的潮雾。
卫晏燃匆匆赶来,只有寂寥的湖面,不见佳人。
他又在原地等候许久,衣裳染了霜雾,潮冷的贴在皮肤上,亦无行人。
圣丰小心向前:“卫郎君,回去吧。夜深了,柳娘子这会已睡下了。”
卫晏燃面含薄怒,攥了攥拳头:“真行啊,放我鸽子。”
*
自郊外回府,没过几天,早起竟坠了几颗雪粒。
原已到了初冬。
柳惜翠怔然,伸手去接,只抓住一抹冰凉的湿润。她松快地笑了笑,忙不迭地上了马车。
卫晏燃已在车内等着了,见她进来,臭着脸向她扔了个东西:“你腰间那东西旧了,今个出去还带,是等着人笑话?”
柳惜翠展开手,里面攥着个碧绿香囊,上头横绣着一根桃枝。
她疑惑地低眼,裙边挂的香囊是新换的,哪里会丢他的人?
但在卫晏燃面前,柳惜翠早习惯了听之任之,当即解下旧的,挂上新的。
她喜欢绿色,盯着腰前看了看,开心地翘了翘唇。
卫晏燃绷着脸,强装无事地看向车外。
卫老将军即将过大寿,又快至年关,府里需要卫夫人过目的事堆了一大叠,她忙不过来,便将订菜之事交与柳惜翠,正好趁机锻炼她。怕柳惜翠搞砸,又叫上卫晏燃陪同。
墨香楼高五层,古朴而不失奢华,门口摆了两棵古松。
周莲引着二位贵客进去,一面热情地笑:“上回宴席的饭菜合不合口?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之处?”
柳惜翠喜欢周莲,许是喜欢她身上期冀的生命、自立的可能,也发自内心地说:“菜式新颖,味道合宜,便连外形都逼真唯美。若让我提意见,也许可以在传菜的先后再下功夫。”
“有些菜难做,口味甘甜,却排在辣口之后,食客便不好尝其本味。都是我瞎琢磨的,周娘子随便一听就是。”
周莲不见轻慢,反倒赞她:“你与我想到了一处!墨香楼已用了最好的厨子、最好的菜、最好的香料,若想让食客有更好的体验,便得将经历放在细微处。柳娘子看事很敏锐。”
说着,她撩帘进雅间,将厚厚的菜单递给柳惜翠:“您看看,要多少桌?又得选什么菜?”
选菜看似简单,实则枯燥、需要耐心。既要考量府里预算,又得清楚每人的忌口,菜品也得合宴席的主题。
都定下来后,已过了一个时辰。
卫晏燃没耐性做这精细的活计,在太师椅打了几回盹。
终于结束,他揉了揉脖子:“早知道这么久,我就不和你来了。等会去哪?”
柳惜翠掰了掰手指:“比我预想的早些。我打算去医馆附近打听一下郎中。”
托给卫晏燃的事,想必也有了眉目。
卫晏燃拧眉:“好端端的,看郎中做什么?我要去听戏,你和我一起。”
柳惜翠一愣,泛上不好的预感:“你不会没有帮我打听郎中吧?”
卫晏燃仔细一想,才搜刮出微弱的印象:“我日理万机,这事哪排得上号!都给你说了,府里有的是郎中。你没病没灾的,找郎中干什么?”
柳惜翠气了个仰倒:“你做不了的事为什么要答应?我也没有逼你吧?”
卫晏燃的心虚被这话冲散大半,不由得冷笑:“不要什么小事都烦我,行吗?你每天就注意那些芝麻大的小事,谁渴了、谁饿了。怎么,这又是想讨谁的欢心?你别忘记你的本分。”
你是谁的妻子?
柳惜翠的气愤渐渐变成了委屈。她自以为的贴心,在卫家人眼中就是笑话。
她的渴求、她的命运,都是小事。
柳惜翠沉默片刻,还是忍耐道:“好,我不需你了。我自己去问就是。”
卫晏燃见她就蹦出这话,更为不快:“站着。”
柳惜翠怔然。
卫晏燃脾气上来,根本不管不顾:“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懂吗?”
柳惜翠哄他的话卡在喉间,逆来顺受地立在墙头,沉默地低下脸。
卫晏燃郁气更甚。这么一件小事,她就和自己吵!也不知道说说好话。
凝望她几刻,冷淡的侧脸在卫晏燃看来与挑衅无异。
他一咬牙:“走!”
马车缓缓行走,独留下少女立在街头。
柳惜翠安慰自己,她如今认得回府的路,这会也不是深夜。
啪嗒--
泪还是从眼眶砸了下去,柳惜翠揉着眼,小声啜泣着。
她是存了利用卫家的**,可这**也是卫家率先挑起的。
是卫家来寻的她,给了她希望。她也竭尽全力地讨好每个人。
委屈伤心之下,她对自己生出厌恶。
为什么总把期望放在别人身上?为什么要轻信卫晏燃?
朦胧的眼底,一辆马车又停在身侧,她以为是卫晏燃回心转意,忙转过脸。
崔未雪撩开帘子,玉面含笑,见着她的泪眼,又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怎么了?哭成这样。”
柳惜翠慌忙背过身,瓮声瓮气:“没、没事。”
崔未雪低头扫过那截脖颈,纤细白皙,肩头一耸一耸,像雨打桃花。
他游刃有余地试探:“和仲月吵架了?”
柳惜翠一顿,倔强摇头:“不用你管。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泪,不想总被他看到狼狈之处。
崔未雪了然,笑意加深:“不让我管,却宁愿在街上让旁人看笑话?我带你吃茶去。”
柳惜翠张了张唇,被戳中了心事。
她以前是最有自尊的女郎,在乡下时,再苦再累都不掉一滴泪,遇上再难缠的人,都不肯退后一步。
在卫家久了,退得步多了,也顾不上脸面。
她站着哭的长道,人虽少,可不是没有。她不想再接受好奇、探究的目光。
柳惜翠默然点头
厢房内寂静,关上窗,街道的车水马龙都被尽数阻隔在外。
她坐在椅上,用帕按着眼尾,泪止不出往出渗。
过了会,崔未雪打帘而进,手捧着热茶。
一室都蔓延着淡淡苦茶香。
柳惜翠抹了把脸,强压平声线:“表兄。”
崔未雪不可置否,半蹲在她身前,将温热的茶递进她手中。
温暖短暂抚平了柳惜翠的心绪。
崔未雪抬眸望她,眼尾映出道漂亮的弧度:“怎么这样委屈?上回口口声声说会体谅卫晏燃,莫非说的都是假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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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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