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停痕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指尖在桌面不轻不重地一叩,整个会议室的注意力便被他尽数攫取。
“我的想法很简单,关键在于三个问题。”他嗓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第一,笑容。为什么必须是‘微笑’?对操纵者而言,这是标记、是献祭的仪式,还是某种满足的象征?第二,关联。除了表面的死法,两起案件在受害者的筛选逻辑、那种‘幸福感’的源头深处,是否存在我们尚未触及的纽带?第三,进化。时隔三年,若系出同源,它的影响方式、控制范围与精度,是停滞不前,还是……已然进化?”
他目光环视全场,最终落回陈室长身上:“回答了这三个问题,方向自然清晰。我建议,法医、数据与现场勘查同步进行,目标就是找到这三个答案。”
一番话抛出的疑问远多于解答,却精准地锚定了调查的核心。
陈如鹗听后微微颔首,视线转向另一侧:“三队队长白平黎,你的看法?”
被点名的白平黎应声而起,声音平稳有力:“本案初步判断,应遵循‘动机-能力-机会’三维框架。动机层面,需排查模仿犯罪、仪式性犯罪,或针对我病案室的针对性挑衅;能力层面,需评估幕后操纵者施加影响的途径与规模;机会层面,则需厘清受害者选择特定时间、地点完成行为的深层原因。”
他略作停顿,给出结论:“因此,下一步应围绕受害者王钱语的社会关系、近期行踪、精神状况,以及与三年前案件的人、事、物交叉点,展开地毯式排查。”
逻辑严谨,条理清晰,堪称教科书式的标准答案。
陈如鹗再次点头,目光却饶有兴致地转回陆停痕身上,唇角牵起一个似是无奈的弧度:“陆队,其实你不用这么…严谨。怎么,队里来了新人,就开始走正经路线了?”
突然被点到的沈泠心:“……?”
这与他何干?
陆停痕连身子都懒得站直,只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吐出几个字:
“并案,溯源,抓活的。”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陈如鹗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行,按你的思路来。二队主导,其他队伍配合。”
沈泠心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笑意。这人……倒是擅长把复杂的事情极度简化。话虽糙,理却不糙。
会议在陈室长的最终决断中结束,“微笑自杀案”正式交由二队主导。
散会后,细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弥漫。
“他一个新人,能行吗?磨合期都没过,就接手这么重要的任务……”不知是谁低声嘟囔了一句。
沈泠心脚步未停,仿佛未闻,只是无人察觉地、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
一道微不可感的无形波动,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悄然在那人脑海中漾开一圈微澜。
算了,终究还是在意的。略施小惩,无伤大雅。
“沈老师。”
陆停痕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公事公办的语调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跟我一组,复勘公园现场,并对余佳文进行一次正式问询。”他侧脸的线条利落分明,下颌线如刀削般清晰,高挺的颧骨在晨光中投下小片阴影,显得冷峻而专注。“你的‘情绪阅读’,或许能捕捉到常规勘查会忽略的细节。”
沈泠心望着他逆光的轮廓,有瞬间的晃神。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回应道:
“好的,陆队长。”
春望公园,案发现场。
警戒线尚未撤去,清晨的薄雾缠绕着树梢,将案发现场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静谧之中。
沈泠心跟在陆停痕身后,目光掠过地面上用白线画出的人形轮廓,以及旁边那片已经变成深褐色的干涸血渍。他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试图隔绝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
陆停痕已在现场逡巡起来,他蹲下身,戴着黑色半指战术手套的指尖,虚虚拂过草地上的痕迹,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点物理线索。
沈泠心没有打扰他,而是独自走到余佳文当时站立的位置,缓缓闭上双眼。
他深吸一口气,刻意撤去了部分一直以来用以隔绝外界情绪干扰的心防。刹那间,无数混乱、细微的“情绪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向他的感知——
围观者的惊恐、警员的紧张、医护人员的不忍……以及,一股极其强烈、扭曲,甚至堪称圣洁的狂喜与解脱感!
这感觉不属于在场的任何活人,它源自那片血渍,源自那块被取走作为证物、边缘仍残留暗红的石头。那是王钱语临死前最后、也是最炽烈的情绪烙印……
沈泠心猛地睁开眼,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看到了什么?”
陆停痕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不知何时,他已结束勘查,站到了沈泠心身侧。他的目光落在沈泠心失去血色的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沈泠心稳住呼吸,没有隐瞒:“极致的……幸福感。他在赴死的那一刻,感受到的不是痛苦,而是……朝圣般的圆满。”
这个结论与任何常理推断的自杀动机都背道而驰,诡异得令人心底发寒。
陆停痕闻言,眼神沉了沉,却没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递到沈泠心面前,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低血糖就吃点。下一个地点,别掉链子。”
沈泠心看着那块与他冷硬形象格格不入的巧克力,微微一怔,随即接过:“……谢谢陆队。”
他看出来了?沈泠心垂下眼睫。是看出了他能量消耗过大,还是看出了他刚才的共情并非简单的“情绪阅读”?
在温难言的陪同下,他们对状态稍显稳定的余佳文进行了正式问询。过程很顺利,沈泠心温和的引导与陆停痕偶尔切入的关键提问配合默契。
当被问及王钱语近期有无异常时,余佳文红肿着眼睛,努力回忆:“他……他前段时间好像加入了一个叫 ‘心渊’ 的线上读书会,说在里面学到了很多,整个人都通透平静了……”
“心渊?”陆停痕立刻抓住这个关键词,“有具体的联系方式或者网址吗?”
余佳文茫然地摇头:“他不肯细说,只说那是很私密的精神家园……而且,他提到那里时,脸上的笑容……”她打了个寒颤,“……和他在公园里,最后的样子,很像。”
问询结束,线索指向了这个神秘的“心渊”。
回到病案室,技术高手林九枝立刻投入工作。几小时后,他顶着一头乱毛从电脑屏幕后探出脑袋,语气带着兴奋与凝重:“陆队,有发现!那个‘心渊’的活动痕迹隐藏得很深,用了多层加密和跳板,但它们的网络活动模式,和三年前林向白频繁登录的一个加密论坛,高度吻合! 而且,王钱语死前一周,也接入过同一个被反复污染的□□节点!”
并案调查的推测,得到了关键性的技术支持。
“能追踪到源头吗?”陆停痕问。
林九枝沮丧地抓了抓头发:“对方反追踪能力极强,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核心服务器位置始终在变……”
就在这时,沈泠心的私人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震动了一下。
他借着桌面的掩护滑开屏幕,一条来自未知加密号码的信息,突兀地躺在收件箱里:
「思维捕手,旧影仍痛否?‘心渊’的答案,或许能抚平你心中的褶皱。想知道他为何微笑吗?门,一直为你敞开。」
沈泠心的指尖瞬间冰凉,血液仿佛在此刻凝固。
他猛地抬头,恰好撞上陆停痕深邃的目光。那人不知已看了他多久,此刻正抱着手臂,慵懒地倚在办公桌边,嘴角噙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危险的弧度。
“沈老师,”陆停痕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办公室的嘈杂,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收到……垃圾短信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结。
沈泠心看着陆停痕,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几经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他轻轻按熄了手机屏幕。
“陆队,”他迎上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语气平稳,“看来,鱼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咬钩了。”
陆停痕眉峰微挑,眼中的兴味更浓。
“是啊。”他低笑一声,站直身体,向沈泠心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间却满是掌控一切的笃定,“所以,我的新搭档,准备好……跟我一起去会会它了吗?”
喵喵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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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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