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娜来中国比赛的那个周末,黎芽去了首体。
姥姥非要她带上一袋自己做的糖火烧。“给你姐和她的队友们分分,别小气。”黎芽把袋子塞进背包,挤了一小时地铁到了冰场。
她先去找姐姐。运动员休息区不让进,她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才看到黎娜穿着队服走出来,头发还湿着。
“姐。”黎芽把糖火烧递过去,“姥姥让带的。”
黎娜接过来,往里面看了一眼,笑了:“姥姥又做这个了?上次带的还没吃完。”
“那你分给别人。”
“嗯。”黎娜擦了擦额头的汗,“你等会儿去看比赛吗?”
“看。几点开始?”
“一个小时后。”
黎娜被人叫走了,说是要开会。黎芽一个人在冰场里转悠,走到观众看台坐下,拿出手机刷了刷。比赛还没开始,冰面上有几个小运动员在热身,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了又摔倒。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无聊,起身去买了杯咖啡。
端着咖啡往回走的时候,她路过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和说话声,黎芽不经意往里瞥了一眼——是一间小转播间,屏幕上正放着冰面的实时画面,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调音台前,戴着耳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黎芽的脚步停住了。
她认出了那个人。
陈默。体育频道的花滑解说员,她看了他几十场比赛的解说视频。他的声音她太熟悉了——不急不慢,带一点沙哑,说“落冰”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说“可惜”的时候会停顿半秒。
她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他。
黎芽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陈默摘下耳机,看着她,有点意外:“找谁?”
“陈老师您好。”黎芽攥了攥咖啡杯,“我叫黎芽,以前练花滑的。我……我很喜欢您的解说。”
陈默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是吗?谢谢。”
“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关于解说方面的。”
陈默看了她一眼,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黎芽走进去,心跳快得不行。转播间不大,两张椅子,一块屏幕,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她站在角落里,怕碰着什么。
“坐。”陈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是运动员?什么项目?”
“女单。已经退役了。”
“退役了?”陈默打量了她一下,“看着年纪不大。”
“十九。”
“为什么退役?”
黎芽想了想,说了实话:“不太喜欢。”
陈默挑了挑眉,没评价,只是问:“那你想干解说?”
“想。”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说话。”黎芽说,“喜欢看比赛,喜欢分析技术,喜欢把我知道的东西讲给别人听。”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像在研究什么。黎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没躲。
“你听过我解说?”陈默问。
“听过。大奖赛、世锦赛、冬奥会,您说的我都听过。”
“那你觉得我哪里说得不好?”
黎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可以说吗?”
“说吧。”
黎芽深吸一口气:“您有时候太客气了。选手明明跳得不好,您会说‘略有瑕疵’,但我觉得观众能看出来不好,您直接说‘这个跳跃失败了’会更清楚。不是要刻薄,是要诚实。”
陈默没说话,看着她。
黎芽以为自己说错了,刚要开口找补,陈默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确实太客气了。年纪大了,不想得罪人。”
黎芽松了口气。
“你是黎娜的妹妹?”陈默忽然问。
黎芽又愣了一下:“您认识我姐?”
“刚才在走廊里看到你们说话了。”陈默指了指屏幕,“而且你跟她长得像。她今天第五名,滑得不错。”
“谢谢。”
“你想学解说,光看比赛不够。”陈默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写了一行字递给她,“这是我的邮箱,你回去发一份简历给我。下次有比赛,你过来跟我实习。”
黎芽接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抬头看他:“真的?”
“真的。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不养闲人。你要是干两天不想干了,提前跟我说。”
“我不会的。”
“小姑娘都这么说。”陈默笑了一下,重新戴上耳机,“行了,比赛快开始了,你去看吧。”
黎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陈老师。”
“嗯?”
“谢谢您。”
陈默没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黎芽走出转播间,手里攥着那张纸,心跳还是很快。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陈默,下面是一串邮箱地址,字迹潦草,但每个字母都认得清。
她把纸对折,小心地塞进钱包里。
比赛开始了。
黎娜出场的时候,黎芽攥着姥姥给的红绳手链,手心出了汗。姐姐滑得比上次稳,连跳落冰干净,旋转轴心正,步法流畅。虽然不是最耀眼的那个,但每一分都拿得踏踏实实。
最后黎娜排名第五。
比上次进步了两名。
黎芽发消息:“滑得不错。”
黎娜的电话立马回了过来:“你刚才去哪了?我找你半天。”
“遇到一个人。”
“谁?”
“陈默。”
“那个解说员?”
“对。他说让我去实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黎娜的声音拔高了:“真的假的?!”
“真的。”
“黎芽你可以啊!”
黎芽笑了一下,没说话。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冰场上正在谢幕的选手们,灯光亮得刺眼,音乐还在响,观众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真的可以走下去。
比赛结束后,黎芽去转播间找陈默。
门开着,里面多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外套,坐在调音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黎芽一眼。
眼神很冷。
黎芽认出了他——陆然。中国花滑男单选手,拿过世锦赛奖牌的那个。她在电视上见过他很多次,但真人比电视上看起来还要瘦,下颌线更锋利,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来了?”陈默摘下耳机,“介绍一下,这是陆然。今天来给我当嘉宾。”
陆然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这是黎芽。”陈默说,“黎娜的妹妹,想学解说。”
陆然又看了黎芽一眼。这次目光多停留了半秒。
“你姐今天滑得不错。”他说。
黎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更没想到他会提姐姐。
“……谢谢。”
陆然没再说话,低头喝咖啡。陈默在旁边笑了一声:“他就这样,别介意。”
黎芽摇头:“不介意。”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回放。陈默和陆然在讨论一个选手的连跳周数,陈默说“可能缺了九十度”,陆然说“不缺,是视角问题”。两个人争了两句,最后陈默调出慢放,一帧一帧地看。
“还真是。”陈默笑骂了一句,“你眼睛是尺子做的?”
陆然没接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黎芽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一个温和的中年解说员,一个冷着脸的现役选手,两个人坐在逼仄的转播间里,为了一帧慢放争来争去。
她忽然很想成为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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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默叫黎芽一起去吃饭。陆然也在。
涮羊肉的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陈默涮了一筷子肉,边吃边给黎芽讲解说的门道。从语速控制到专业术语的使用频率,从选手背景资料的准备到临场突发状况的处理,他讲得很细,像在教一个刚入门的学生。
黎芽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陆然坐在对面,不怎么说话,但也没看手机,偶尔抬眼看看她。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陈默问,“回美国还是留北京?”
“留北京。”黎芽说,“我姥姥在这儿。”
“那你学业呢?”
“转学了。现在在北京读国际学校。”
陈默点点头:“行。那下次有比赛,我提前通知你。”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饭馆。北京的秋天晚上有点凉,黎芽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陆然站在路边等车,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姐比你努力。”他说,“你姐有你这样的妹妹挺好的。”
黎芽愣了一下,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知道。” 过了半晌,她干巴巴地说。
陆然没再说话,车来了,他拉开门坐进去,走了。
陈默看着车尾灯,笑着摇了摇头:“他那个人,嘴上不饶人,但没什么坏心思。他说你姐努力,是真心话。”
黎芽点点头,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写着邮箱地址的纸。
她笑了笑,转身往地铁站走。
姥姥还在家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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