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已经坐了大半。萧辞安先上的车，走到后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顾漫舸跟上来，坐到他旁边，靠过道那侧，把书包放在脚边。
车开了。萧辞安看着窗外，基地的大门越来越小，后面的楼也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睡。他平时一上车就睡，但今天没困。窗外的路和来时没啥两样，但他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树，都是田，偶尔过一个镇子，几栋矮楼，几块招牌。
顾漫舸闭着眼睛假寐。头微微偏着，靠向萧辞安的方向，但没有靠上去，肩膀上方的空间还留着一点距离。
萧辞安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转过头来，看顾漫舸的侧脸。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落在顾漫舸的睫毛上。
睫毛很长，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上有几颗很淡的晒斑，是前两天户外活动晒出来的。
嘴唇闭着，呼吸很轻。整个脸很安静，和醒着时候那副永远淡定的样子不太一样。
醒着的时候他也在笑，但那个笑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现在这层东西没有了。萧辞安看了很久。
他张了张嘴。
“小船。”
没出声。只是嘴唇动了一下。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窗外的树往后跑，一片接一片，很快。他心里那个称呼翻来覆去地滚。
小船。小船。小船。
他叫了快一路，但一声都没叫出来。他知道现在叫不合适，顾漫舸也在装睡。叫了，顾漫舸不知道该怎么应。他自己也不知道叫完了要干什么。
所以他咽下去了……再等等……
五个小时的车程。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五分钟，有人下去吸新鲜空气，有人去火车上的小店买东西吃。
顾漫舸睁开了眼，问萧辞安要不要下去。萧辞安说不用，顾漫舸就没动。两个人坐在车上，看着出去的人三三两两地回来。
周鸣轩拎着一袋零食回来，经过他们座位时丢了一包薯片在萧辞安怀里。
“请你的。”周鸣轩说。
萧辞安看了一眼薯片，又看了一眼周鸣。“太阳从哪边出来的。”
“给你就给你，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哦……”萧辞安微微一笑。
周鸣轩被萧辞安这一笑身体一抖“那……那你拿着。给顾漫舸也行！”
周鸣轩摆摆手往里走了。萧辞安把那包薯片放在两个人中间，撕开。
他拿了一片，递到顾漫舸面前。顾漫舸看了一眼。
“不吃。”
“尝一下嘛~”
“原味的？”
“昂。”
顾漫舸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萧辞安又递过去一片。顾漫舸接过来，又吃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片一片地分完了一整包。萧辞安最后把空袋子折起来，塞进前面座椅后背的垃圾袋里。
“你刚才不是说尝一下。”顾漫舸说。
“你尝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了。”
“你一直递。”
“那也你可以不接的。”
顾漫舸没接话，萧辞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椅背，嘴角翘了一下。
火车到车站的时候是黄昏，夕阳很好，照在回学校的路上。学校大巴停在教学楼下，所有人下车去行李舱拿包。
萧辞安先跳下去，把顾漫舸的行李从行李舱里拽出来，放在地上，又去拽自己的。顾漫舸从车上下来，弯腰拎起自己的包，背到肩上，拉上行李箱。
“走了。”萧辞安拎着自己的行李，往教学楼里走。
顾漫舸跟在后面。
走廊里堆着箱子和袋子，萧辞安穿过人群，走到自己教室门口，推开门。房间里一股闷了几天的味道。
他进去把行李扔在小房间里，打开窗户，又走回门口，靠在门框上。顾漫舸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到门口，看见萧辞安靠着门框，停了一步。
“站这干嘛。”
“等你。”
“ …… ”
顾漫舸侧身从他和门框之间挤过去，进了教室，把包放在桌上。萧辞安还靠在门框上。
走廊里的人慢慢散了，学生们都走进了教室，因为从今天开始，晚自习的生活就开始了，一间间门关上了，周围安静下来。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顾漫舸坐到自己座位，拿出放在抽屉的书开始预习。只见萧辞安在门口站了很久。
“干嘛呢，一直站那不累吗？”他说。
萧辞安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站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来。他看着顾漫舸。
顾漫舸坐在位置上，一边脚在里面，一边脚在外面，看着他，等他说什么。
萧辞安张了张嘴。
“小船。”
没出声，嘴型动了一下。
他看着顾漫舸坐在座位上写东西的样子，看着走廊尽头的月光，看着两个人之间那几步的距离。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一个笑。
“没事。”他说，“上课上课。”
他转身往座位那走。顾漫舸让开门口，等他进来了，把门带上。萧辞安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
顾漫舸站在桌边，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萧辞安低着头解鞋带，没看顾漫舸。他听见顾漫舸把书放在桌上的声音，把水杯拿出来的声音，把文件袋搁在角落的声音。
“顾漫舸。”
顾漫舸手上的动作没停。“嗯？”
“从明天开始，我不叫你全名了，我说的！。”
顾漫舸的手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萧辞安。萧辞安还在解鞋带，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那你叫我什么？”顾漫舸问。
萧辞安抬起头来，看着顾漫舸。顾漫舸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还没吃完的小吃，看着他。
萧辞安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那片地板很亮，暖洋洋的。
萧辞安看着天花板，想，再等等。再等等叫。明天，或者后天。等她什么时候叫出口了，顾漫舸的耳朵就会告诉他答案。
晚自习七点半开始，现在是七点十分。时间卡得刚刚好。
顾漫舸刚想开口随便应付两句，走在前面的萧辞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很安静，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了下来。
“小船。”
顾漫舸的步子顿住了。
周鸣轩嚼面包的嘴停了，左右看了看：“谁？什么小船？”
顾漫舸没理周鸣轩。他站在原地看着萧辞安的背影，像是没打算接茬，抬起脚想继续往前走。
萧辞安转过身来，看着他，又叫了一声：
“小船。”
在这一次，顾漫舸停了。
他转过身，一只手还搭在书包带子上，看着两步之外的萧辞安。走廊的白炽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人无所遁形。
顾漫舸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样子。
萧辞安看着他，视线从眼睛往下移，直勾勾地落在了他的耳根上。
顾漫舸的耳根，从耳垂到耳尖，在灯光下慢慢红了一层。很快，红得清清楚楚。
萧辞安看着他泛红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
晚自习的铃声还没打，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刚放完假回来，大家都没心思看书，聊天的、吃东西的、赶作业的，乱成一锅粥。
萧辞安把包往座位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顾漫舸坐在他旁边，把拉链拉开，拿出没做完的物理卷子。
萧辞安把自己的卷子摊开，看了两分钟，偏过头：“小船，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
顾漫舸从卷子里抬起头，把本子推过去，没看他。萧辞安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又递回去。
这是第一遍。接下来的一整个晚自习，这两个字响起的频率高得离谱。
“小船，借支红笔。”
“小船，老李刚才过来讲哪道题？”
“小船，你水杯给我喝一口，我杯子空了那个。”
“小船，你带风油精了吗，我有点困。”
一个晚自习，九十多分钟，萧辞安叫了不下十遍。不管萧辞安叫什么，顾漫舸都会应，该递笔递笔，该讲题讲题，语气平静得像老僧入定。
但他的耳朵根本不受他大脑控制。每叫一次，萧辞安就盯着顾漫舸的耳朵看。
眼睁睁看着那只耳朵在教室的灯光下变粉，红透，刚褪下去一点，萧辞安再叫一声，又红透了。
坐在前桌的林没薇终于忍不住了。课间休息的时候，她转过头，顺手拿了顾漫舸桌上的橡皮，顺嘴喊了一句：“小船，橡皮借我一下啊。”
顾漫舸还没说话，萧辞安手里的笔“啪”地一下按在桌子上。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汐薇：“你叫他什么？”
林汐薇愣住了，手里还捏着那块橡皮：“小船啊……你不是也……”
“我叫可以，”萧辞安看着她，语气很平，但眼神有点吓人，“你叫不行。”
“凭什么呀？”林汐薇不服气，“凭什么你能叫我们不能叫，这词你申请专利了？”
“对。”萧辞安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起的，归我。”
林汐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漫舸。顾漫舸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但那只露在林汐薇视线里的左耳，红得像要滴血。
林薇把橡皮放下，举起双手：“行行行，惹不起你们。顾漫舸，借个橡皮总行了吧？”
没等顾漫舸说话，萧辞安把自己的橡皮扔了过去：“用我的。”
周鸣轩不信邪。第二节晚自习下课，他在走廊里迎面碰上顾漫舸去接水，扯着嗓子就喊：“小船！你物理作业收不收啊？”
萧辞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端着水杯挡在顾漫舸前面，看着周鸣轩：“你再叫一遍？！”
周鸣轩被他盯得发毛，往后缩了一步：“我就叫叫……怎么还急眼了呢。”
“你再叫一遍试试。”萧辞安盯着他。
“不叫了不叫了！”周鸣轩举起双手投降，“顾漫舸！顾漫舸行了吧！你这人怎么占有欲这么强啊！”
“你话多。”萧辞安丢下这句话，跟在顾漫舸后面进了教室。
周鸣在走廊里挠了挠头，对着旁边的男生小声嘀咕：“不是，这俩人到底什么情况？小船小船的叫，别人叫一声还不行了？”
旁边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深沉：“别问，问就是专属称呼，辞哥专属。”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所有人都收拾东西往宿舍走。萧辞安和顾漫舸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校园里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今天叫了二十遍了。”顾漫舸忽然开口。
萧辞安偏过头看他：“你数着呢？”
“我没数。你叫得太多了，烦。”
“烦你还应。”
“我那是礼貌。”
萧辞安笑了一声：“顾漫舸，你撒谎的时候，耳朵红得特别快。”
顾漫舸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想伸手去摸耳朵，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放下了，加快了往前走的速度。
“你走那么快干嘛。”萧辞安跟上去。
“困了，想睡觉。”
回到楼下，洗漱完躺在床上。城中村的灯，已经熄灯了，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萧辞安翻了个身。
打开手机上各注：小船。打开聊天面板。
吃了吗没吃吃我一拳：小船~
岸：又干嘛
顾漫舸的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吃了吗没吃吃我一拳：没事。就叫叫你，确认一下你还没睡着。
岸：你再叫一声，明天早上自己去食堂，我不给你带早饭了。
吃了吗没吃吃我一拳：行吧。
萧辞安乖乖闭了嘴。但过了不到一分钟，黑暗里手机一亮。
吃了吗没吃吃我一拳：小船，晚安。
顾漫舸没有回答。但他把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枕头里，在黑暗中，嘴角悄悄地、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这两个字，真的是他的专属了。全班都抢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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