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9年5月31日，下午三点三十五分。
周蕴走出内政总处委员会主楼。
此时人工太阳已经越过最高点，刺目的白光在高耸的办公楼上劈下一道死寂的阴影，像一柄倒扣的铡刀。
周蕴竖起深色外套的领口，贴着那道狭长的阴影，沿着北墙往深处走，停在一座退役的信息复核亭外。
这是半个世纪前、全域量子加密通讯尚未完全普及前遗留下来的信息查询机器。因为它的结构极其落后，不仅无法接入主机后台进行实时的数据演化和云端校验，甚至连最基础的语义分析协议都不具备。它只能依靠深埋在地下的物理线缆，像个迟钝的老人一样，笨拙地调阅最低等级的事务性日志。但也正因为它的“低级”与“迟钝”，在这里进行的任何底层检索，都不会触发内政处的行为监控模型，也不会在任何流动的日志里留下可追溯的查阅痕迹。
周蕴从口袋里摸出工牌，贴上满是划痕的感应区。
“滴——”识别灯由黯淡的红跳至幽绿。屏幕闪烁了两下，内部老旧的显影管发出一阵细微的、如同蜂鸣般的高频电流声，随即亮起一片刺眼的蓝底白字。
她的十指在生涩的机械键盘上飞快敲击，输入一串指令，绕过表层界面的事务清单，直接调出一份政厅主楼设施运行台账。
按照大楼的建筑协议，每一间高层要员会客区都应配有独立的再循环模块。每一次模块的启停、功率的浮动都会有定期日志记录，单次运行时长与启停时间也会自动写入建筑维护档案。
她输入编号政厅701，把时间拉到过去三十天。屏幕上哗啦一下涌出近两百条记录。
空气系统的账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屏幕——白天、下午、偶有深夜，启启停停，每一条都符合一个退居二线、但仍在委员会中活跃的政治人物应有的节奏。工作日午前的密度尤其高，公务接待、例行会晤、政务助理进进出出——这些都是噪音，不是她要找的东西。
空气系统的账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屏幕——白天、下午、偶有深夜，这些模块启启停停，构成了一个退居二线、但依然在政治漩涡中心保持着活跃的政治人物有的权力节律。工作日午前的密度尤其高，公务接待、例行会晤、政务助理进进出出——这些都不是她要找的东西。
周蕴想了想，往下拉到筛选栏，输入两组字段条件。
【筛选字段1】：启动时间限定在非工作时段，包括工作日晚间九点以后及周末全天。
【筛选字段2】：调取同时段内，政厅主楼侧翼通道的自动巡逻机轨迹，检索含有“人工越权改向”标签的独立工单。
巡逻机的常规路线是写死在安防程序里的，每一次临时改向都会在后勤维护系统里留下一条独立工单。工作时段客流密集，机器偶尔因为避让而产生临时改道工单，属于正常偏差。但在深夜或周末的非工作时段，长廊空无一人，如果还需要让安防机器强行绕开某一段特定的监控区域，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不希望那段时间内有任何电子复眼记录下经过那扇门的人。
周蕴重重按下执行键。老旧的处理器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屏幕刷新后，只剩下五条记录。
——5月8日，21:07启动。巡逻机改向记录：21:58。
——5月13日，22:41启动。巡逻机改向记录：22:30。
——5月21日，23:12启动。巡逻机改向记录：23:00。
——5月25日，星期六，17:50启动，19:15跳停，19:22再度启动。巡逻机改向记录：17:40至20:40。
——5月27日，22:04启动。巡逻机改向记录：21:50。
周蕴的目光停留在5月25日那一行。19:15跳停，19:22重启，中间相隔七分钟。她了解这套系统的重启机制：正常的在室撤离会触发一次完整关停，随后红外传感器会进入十分钟的冷却期，绝不会在短时间内立即重启。这中间的七分钟，意味着系统遭遇了物理阻断，随后又被外力强制接管并唤醒。
这七分钟的真空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蕴沉吟片刻，再次切入大楼同日的供电维护日志。
5月25日，设施维护日志中有一条异常提示：
【电力波动：持续5分12秒。原因：未知技术异常。】
时间在19:14到19:19。五分钟的全层电力波动，和七分钟巡逻机宕机的时间段重合。
周蕴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这五次巡逻机改向工单的底层审批流。
【操作人：周静君】
【审批人：周静君】
五次，操作和审批人都是周静君。周蕴的指腹悬停在屏幕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在工作日深夜，自动巡逻机被人为干预，反复绕开了同一间会客室的同一段走廊。
为什么？母亲是在见什么人？
周蕴将这组数据扫进终端的加密备忘录，拔出工牌。屏幕闪烁了一下，归于死寂的黑暗。
一阵风吹来，窸窸窣窣的树叶摩擦声穿过周蕴身侧，带着陈年花岗岩渗出的盐霜气息。周蕴在阴影里站定，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任何光学探头追踪后，才将双手插回口袋，重新迈开步子，转身重新走向行政楼。
下午四点，改革办公室。
气闸门无声滑开的瞬间，十几颗脑袋几乎在同一时间微微抬起，又在与周蕴视线相交前又齐刷刷地坠落回去。
陈庚正在自己的隔间压着嗓子通电话，余光扫到她，像触电般迅速扣下话筒，从隔板后探出身子，扯出一个仓促的笑容：“周秘书，常主任在等你。”
“谁？”周蕴微微偏了偏头。
陈庚清了清嗓子：“——常主任。实验室的常主任。”
“周秘书。”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
周蕴抬起眼。
一个看起来精神矍铄的男人正站在她的工位旁。他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衣料挺括，没有佩戴当下流行的任何智能辅助穿戴设备。他的领口甚至打着一只极其复古、老派的温莎结，整个人透出一种与这个赛博时代格格不入的古典书卷气。男人的面颊有些瘦削，眼袋沉甸甸地坠着，透出长期伏案的疲态。已经年近九旬的老人，然而□□并没有比周蕴记忆中衰老多少，只是原本慈和的面孔被漫长的岁月剥去了多余的水分，露出了皮肉下冷硬而锐利的骨相。
是常观生。第三届联邦实验室主任，“赛博格法案”最资深的推手之一。他曾和周静君并肩站在新世界秩序的图纸前，亲手划定了人类□□与机械飞升之间的边界。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跟着一名神色拘谨的年轻助理，手中捧着一簇用透明恒温材料封装的白色花束。
“常叔叔。”周蕴走过去，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常观生微微弯起眼角，眼尾的皱纹聚拢起来，显得极为慈祥。他侧身朝助理点了点头。助理上前，将花束轻轻搁置在合金文件柜上。那是一束极其诡异的植物。它们没有叶片，白色的花瓣近乎完全透明，呈现出一种玻璃般的质感，仿佛是从某种硅基生命体上剥落下来的器官。
“暖室刚培育出的新品种。”常观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容和煦，“完全脱离了光合作用，靠汲取废液里的重金属就可以存活。不见光保存，在第七天的时候，花瓣会呈现出最完美的结晶态。”
周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束花，没有伸手去碰。“谢谢常叔叔，”她将手里的权限卡放在桌面上，“常叔叔如果有什么事，在这里说可能不太方便。”
“我没什么要说的。”常观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将双手交叠在身前。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一圈淡淡的旧戒痕，“静君走得突然，你一个人在这边，我只是顺道来看看你的情况。”
周蕴单手撑住桌面，姿态放松，但背部肌肉却微微绷紧。她迎着常观生的视线，问：“常叔叔有发现妈妈最近有什么异样吗？见过什么人、或是提到过什么事？”
”他微微摇头，叹息声拿捏得恰到好处：“蕴蕴，你母亲身居高位，每天要处理的政务多如牛毛，我们已经很少私下见面了。”
“是么？”周蕴语调极缓，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5月25日那天，您不是才和我妈妈在政厅聊过吗？”
空气停滞了半秒。
常观生脸上流露出一丝恰如其分的讶然。他并没有因为被戳穿而慌乱，反而微微蹙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几秒钟后，他恍然大悟般地松开了眉头，轻笑了一声：“哦，你母亲一直用的那套老式终端，机芯年份太久了，偶尔会跟整层的供电协议打架。我下午刚好去主楼开会，就顺道过去帮她换了一块电容。”常观生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我一直以为你还在为了调职的事情和她生闷气。原来这些小事你母亲也会特意和你讲。”
周蕴唇角扯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碰巧知道罢了。那天她没回家吃晚饭。常叔叔和我妈妈关系这样好，有时很让我羡慕。”她将双手交握在身前，指甲死死掐着掌心，心里默默计算那条断电日志——如果常观生真的是下午和母亲见了面，那么晚上七点，母亲又是为了见谁才更改了巡逻路线？常观生是真的丝毫没有注意到问题，还是他也在隐瞒什么？
“是吗？”常观生的语气依然温和，“静君太忙。为了推行那些重塑社会结构的法案，她把几乎所有的精力都献给了这个庞大的系统。作为母亲，她确实难免会疏忽你。”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放轻了声音：“但是蕴蕴，你要知道，你母亲所做的一切决定——不管你理不理解，都是为了你好。”
又是一句废话。
她面上不显半分波澜，只是顺势微微垂下眼帘，卸去浑身的防御姿态，做出一个丧母者应有的、极其疲惫的模样。
“大家都这么讲。”她的目光落在那束靠汲取重金属存活的、没有叶片的变异白花上，声音轻得仿佛一吹就散，“希望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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