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中午的时候家里来了亲戚。
林别深开门看到来人的时候还恍惚了一下，因为自从父亲走后，就已经很久没有同那边有联系了。
来的人是他的伯娘方宛。
家里才刚刚吃了午饭，碗筷都还堆在水槽里，林别深赶紧将伯娘迎了进来，问，“伯娘，你吃、吃饭、吃了吗？”
方宛将买来的水果和牛奶放在沙发边，赶紧着说，“不用忙，小深你坐着吧，伯娘吃过了的。”
林别深当然不好意思坐着，但也对这种情况感到十分的不适应。他回房间抓紧给袁颖发了消息，然后就出来洗碗。混杂着洗碗巾在水里摩擦碗筷的动静，他听见方宛感慨，“这都多少年没见了，当初你还是那么一小个，估计都还没到我这腰呢，现在眨眼都长这么高了。对了，小深你是上高中了吧？”
“嗯。”林别深点头，“高、高二了。”
伯娘就算是长辈，但也是女客，而且实在是太多年不走动了，林别深自己也很难从记忆中搜刮出关于伯娘一家的多余记忆。
他说已经给袁颖发了消息，这会儿袁颖正往家里面赶，就回自己的房间了。
原本林别深是打算早点儿去学校图书馆看会儿书的，但现在只能在家里面待着。
做了一会儿卷子，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照道理来说，袁颖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回来才是。
林别深开门，正见方宛正打了盆水在擦着电磁炉和流理台。
林别深着急忙慌地上前拿过抹布，“伯娘、你、你不用做、这些，你、你坐着就好。”
方宛又把抹布抢过来，将林别深推搡到一边，“哎呀，没事的，小深你就回房间去写作业，我坐着也是坐着，收拾一下不费什么事的。”
林别深没留神，倒反被搡得趔趄了一步，他尴尬地立在一旁，看这位不算熟悉的长辈忙碌。
灶台上陈年的油污在她那双仿佛橘皮皱缩的手上变得焕然一新，仔细看还能看得出来她今天把自己收拾得很齐整，嘴唇上涂着一层林别深叫不出具体颜色的口红，不像大红色，更淡一点儿。在她嘴唇的唇纹下，倒是没显出气色。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鼻翼旁的沟壑。
他突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父亲还在，家里面走亲戚去伯伯家，他在大人们喋喋不休的话语中躲在角落，但见伯娘忙碌着琐碎的小事，盛饭倒酒照顾半大的孩子……她眼角的皱纹似乎一直都那么明显。
林别深呆了一会儿，又去接过半盆脏污的水，他说，“坐、一会儿，我妈快、快来了。”
方宛坐下又开始絮叨，“唉，你妈那么忙可都是为了你好，你可要好好读书，你妈供你不容易 。”
林别深一边倒水，一边应下。
下午两点左右，袁颖到了家。
林别深松了口气回到自己房间，他写着卷子听到袁颖在外面忙活，和方宛说着话，大概是说林别深不懂事，在家也不知道招呼做点儿饭给方宛吃。
方宛则推脱自己吃过了，让袁颖不用忙活。但不消一会儿，林别深还是闻到了一阵饭菜的香味。
袁颖来叫他吃饭。
吃饭时，袁颖和方宛说着话，聊到这趟走亲戚，伯娘又忍不住说起过往琐事，眼圈红着，考虑到林别深这个小辈，具体内容就显得不方便讲了。
林别深借口吃好了，起身放好碗筷逃回房间。
方宛说起家中的两个女儿，大女儿考上当地重点高中，每月生活费不少，小女儿今年生了病，不严重，但是得动手术，家里实在是没主意了才找上门。
再说别的什么林别深没留意了，他找了耳机戴上，蒙头盖被。
下午五点，林别深出门，看见袁颖在沙发上坐着，厨房那边收拾得干净。
他问，“伯娘呢？”
“走了。”袁颖叹了口气站起身，神情憔悴，“时间不早了，你抓紧去学校吧，别到时候还迟到了。”
“好。”
林别深路上磨蹭了一会儿，走得不着急，快六点都还没到学校，这会儿正是住校生返校高峰期，一路上很多穿着新一中校服的学生。
他走到临近学校拐弯的安平街时，在一家米线店门口聚了一些人，因为这条街基本上都是饭馆或者卖小吃的摊贩，人多倒是不奇怪，林别深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只见好几个男同学都是自己班上的，有人眼尖看见了林别深，大声叫他，“林别深！”
喊他的人是程嘉明。
两人平日里关系还比不上敖翔呢，一星期在校除开篮球赛，估计说话都超不过十句。但程嘉明都叫自己了，林别深只好走过去。
因为今天是周天返校，学校不强制学生穿校服，这一撮人里面，五个才有一个穿校服的。
程嘉明一身卡其色的夹克外套，下半身居然是条橙色的裤子，又背了个红色的挎包，先不说色彩搭配得如何，但确实显得很个性，人群里面看着实在突出。他自来熟地揽着林别深的肩膀，问，“咱们和一班约篮球呢，你来不来？”
林别深没太搞明白，“现在？”
旁边班上的梁少文在抽烟，闻言将还剩下小半的烟往地上一扔，用脚一撵，“下个星期六。”
林别深皱了皱眉。
许行易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说，“把你烟头捡起来，乱丢什么垃圾。”
梁少文耸了耸肩，没说什么，找旁边人要了张纸巾把烟头包了起来，附近没有垃圾桶，他只好先放在自己兜里面。
许行易这个人虽然平日里给人感觉很随和，甚至也很阳光，但严肃起来的时候压迫感不弱。认真说起来，许行易高一时是开学了一个多星期才转过来的，他原先是在市里面读书。据说是因为和当时就读学校的老师发生了矛盾，但具体什么情况许行易没给他说，班上也没怎么八卦，关键也没源头可以八卦，只是大概拼凑得出许行易家庭条件不错，事情很快就摆平，他本人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因此没发火还好，一挂脸班上大多数人都有些怵。
许行易走到林别深的身边，扬了扬下颌，问程嘉明，“怎么回事啊？”
程嘉明三下五除二把事情经过抖出来了。
原来之前高二十一班，也就是林别深他们班有一场比赛就是和一班的人打的，一班输了；之后班上和高二十七班打输了，而高二十七班又对上了一班，这次一班倒反赢了。一班的人就不服气，觉得要是再和林别深他们班打上一场，谁输谁赢那还真不一定。
谁知程嘉明一行人正好也在店里面，把一班人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当场就差点儿闹起来了。
许行易一针见血，“都打过比赛了，故意当你们面说的吧？不然就嘉明这个犀利的装扮，不至于认不出来啊。”
“靠！”杜德寿脾气爆了，“胆子肥了啊，这还不打？”
“你们给秦志成说了没有？”许行易说，“这事得让他来拿主意。”
程嘉明，“那肯定说了啊，老秦这家伙慢得很，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到现在还不过来？”
许行易百无聊赖，“过来也不能守人家店门口说啊，影响别人生意。先回班吧。”
说着，他把林别深给拐走了。
安平街离学校不远，拐个弯就到。看到校门，林别深才有点儿后知后觉，“一、一班？高一的？”
“什么啊？”许行易笑话他，“你刚刚在那儿半天了，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啊？”
林别深没解释自己其实比许行易早不到哪里去，但是这话说起来太费力，只又重复，“高一？”
“对啊，就是俞隋现在的那个高一一班。”
林别深用余光去瞥，见许行易不太在乎的样子。
真的挺奇怪的，明明许行易开学了一个星期才转学过来，而俞隋就读一个多月就休学了，但偏偏俞隋和许行易给人的关系十分熟络，提起对方的时候都是自然又熟稔的语气。
就好像是在平时的交集以外还有一条单独的线，而在这条线上，俞隋和许行易拥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关系。
感觉到林别深的目光，许行易有些不自在，他皱眉问，“怎么了？你一直看我干什么？怪怪的。”
“哦……”林别深适时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没、没什么，对不起。”
许行易，“……”
为什么要道歉，更怪了好吧？！
秦志成一帮人呼呼啦拉地赶在胡珂进班前踏进教室门，虽然秦志成和林别深都是坐在最后一排，但是中间隔的过道距离比较宽阔，没办法头凑头说话，只好采用最为朴素的方法——传纸条。
林别深打开秦志成递过来的纸条：【周六放学去双河公园约球，给许行易说一声。】
林别深把纸条递给许行易。
许行易小声问，“你去吗？”
林别深捏着笔，犹豫了一下，摇头。之前俞隋给他说了可能有事情要麻烦自己，他得把时间空出来。
许行易没问什么，写：【我去，林别深不去。】想了想，又补充：【他有事。】
又拿给林别深让递给秦志成。
就这样，一场校外篮球在秦志成同志的纸条下秘密约定好了。
这个星期有月考，定在周五和周六早上。
周五早上考试时下了雨，很大。幸好早上袁颖说看天气预报会下雨，嘱咐了林别深带伞。
出了考场到教学楼大门口的时候，很多学生因为没有带伞堵在门口。林别深正要撑伞，打眼扫见俞隋从楼梯道下来。
十一月底，理海天气变凉，很多人都开始穿起了外套。俞隋今天就是一身的黑，黑色的阔腿牛仔裤，上身是一件没有任何花色的黑色卫衣开衫，里面叠穿了一件白T恤以及蓝色翻领格子衬衫，衬衫袖口是挽出开衫袖子的，背了一个和衬衫同色的挎包。因此一身搭配里面简约多了几分色彩碰撞。
她身影高挑纤细，扎起来的马尾辫柔顺又黑亮。是即使处在人群中也会让人一眼就注意得到的外形。
可能是没有带伞的缘故，林别深见俞隋也加入了在教学楼门口聚集的人群里面。
林别深想过去，他才要合上撑开一半的伞，垂眼一瞬间，却又看见自己微微起球的卫衣袖口，
很多学生都会嫌弃校服不好看，配色太丑，但对于林别深而言，裹在千篇一律的校服里面，才能让他那颗与别人格格不入的心得到短暂安放。
校园这个小社会，比起成年人社交中摆在台面上的家世背景，更为浅显地代换成了光荣榜的上的排名，当然还有一眼就能望见的外在。
而穿着恰恰又是组成外在的很大一部分。
“林别深！”身后传来秦志成的声音。
林别深回神，秦志成走上来揽住他的肩膀，正好挡住了他看向俞隋的视线。
“刚刚我就在考场里面看到你带伞了，我还想要是你先走了我不是完蛋，幸好你还没走。”秦志成抱怨，“那么倒霉还是卤蛋监考，我又不敢叫你等我。”
林别深勾唇笑笑。
秦志成自然地拿过他的伞撑开，带着林别深穿进雨幕。
今天因为考试的缘故，时间比起平日里正常上课要宽裕很多。往常林别深都要回家吃饭，更别提今天了。但是秦志成看雨下得大，懒得回去折腾，就叫上林别深去罗宇杰家饭馆了。
罗宇杰家在和谐路，离新一中不近不远，但总比两人回家要近多了。
因此罗宇杰也是走读，他回来的时候林别深和秦志成饭都吃得一半了。
罗宇杰就骂他俩，“有毒吧你们两个，来我家吃饭不等我？”
秦志成骂，“滚滚滚，我俩都付钱了好吧！”
两人点的是炒饭，罗宇杰家里面因为下大雨正在楼上吃火锅，为此罗宇杰又把秦志成和林别深拉到楼上去吃火锅。
下雨生意一般，而且罗宇杰家一般也是晚上生意才好。
几人随便找了间空的包房，聊了会儿考题。基本上都是罗宇杰和秦志成在一旁说，林别深当听众，遇到拿不准的才会问林别深。
下午一点，雨势也不见小。罗宇杰说是给他俩炸点儿火腿肠和土豆吃。
但是端炸土豆上来的却是罗宇杰的母亲，这可把林别深和秦志成吓坏了。
等罗宇杰回来的时候秦志成没忍住踹了他一脚。
罗宇杰嬉皮笑脸，“哎呀，我这不是突然有事情嘛。”
秦志成没好气，“干嘛去了？”
“拿快递啊。”罗宇杰扬了扬自己手里面的包裹。
秦志成凑过去一看，“什么东西啊？”
罗宇杰兴致勃勃地拆开，“我妈给我买的空军红金。”
“卧槽！”秦志成羡慕了，“我回去也要找我妈要。”
“我呸！秦志成你要不要脸？”罗宇杰推开他，“你上次不还可劲炫耀你妈去港岛给你代购的那个邮差包？”
“一码归一码啊。”
林别深插不进去他俩的话题，就只是觉得罗宇杰的新鞋很眼熟，他在学校还见到挺多人穿的，今天俞隋穿的似乎也是这种鞋子，只不过是全白的。
他留了个心眼，晚上回到家搜索价格。
林别深盯着那数字，比他想要考的陵城大学的分数线还要高。
看了好一会儿，林别深才将电量告罄的手机塞在枕头底下。
他翻身面对着墙壁，感觉胸腔发闷。
俞隋一整个人都很干净，身上的衣服是，脚上的鞋也是。
那鞋面比他家墙壁还要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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