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院子里黄葛兰的香气似乎被夕阳熏得更暖了几分。小风将最后几件编织好的小玩意儿收进一个大背篓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明日要带去镇上的菜蔬——几把水灵灵的青菜、一小筐红绿相间的番茄、还有最早成熟的那几条翠绿黄瓜。
她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对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看的裴砚之说:“我明日一早就去镇上,把这些卖了。”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小小的期盼,“要是卖得好,回来买肉吃。”
裴砚之抬眼看她,只是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这一个月,他已经习惯了她这种简单的快乐和期盼,几文钱的进项,一顿稍微好点的饭食,就能让她满足。
小风又看向他,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你的伤既然好了,是不是明天……”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裴砚之沉默了片刻。这一个月,他看似在这僻静村庄养伤,实则心神从未放松。那日的追杀绝非偶然,对方手段狠辣,必是欲除他而后快。他现在贸然现身,无异于自投罗网。王府情况未明,敌暗我明,这小河村,眼下反而是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他需要时间,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一个能绝对信任的人来接应。
他抬起眼,目光对上小风清澈的眸子。他知道这个女孩虽然老实,却不笨。他不能用那些虚浮的理由搪塞她。
“我还不能走。”他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种不同于往日冷淡的凝重。
小风愣了一下,眼里露出疑惑。
“那些山贼,可能还在找我。”他言简意赅,没有过多解释山贼为何会如此执着于一个“镖师”,“现在出去,很危险。”
他看着她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和细微的恐惧,继续道:“我想再叨扰一段时日。作为交换,”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可以帮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或者…日后银钱上,必加倍奉还。”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看着她,等待她的回应。这是他第一次近乎坦诚地与她商量,而非仅仅是冷漠地接受或命令。
小风拧着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院子里只剩下鸡鸭偶尔的咕咕声和大黄甩尾巴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朴素的决断:“那…那你先住下吧。外面危险,就别出去了。”她似乎完全没把他后面那句“加倍奉还”听进去,只抓住了“外面危险”这个重点。
“至于帮忙…”她打量了一下他即便穿着粗布衣也难掩的清贵气质,老实地说,“你…你还是好好歇着吧,别给我添乱就成。”说完可能觉得这话太直,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是说,你伤刚好利索…”
裴砚之:“……”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就这么说定了。”小风像是解决了一桩大事,轻松起来,背起背篓,“我再去摘点豌豆荚,明早一起拿去卖。”
第二天下午,小风从镇上回来时,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她的背篓空了一大半,显然生意不错。
她果然割了一小条五花肉,肥瘦相间,看着就喜人。除此之外,背篓里还有几颗鲜嫩的春笋和一大把翠绿饱满的豌豆荚。
“今天运气好,东西都卖出去了!”她一边放下东西,一边高兴地对裴砚之说,“还遇到了大主顾,把我编的那些小玩意儿都包圆了!”
她利落地开始准备晚饭。先是把五花肉洗净,切成薄薄的片。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铁锅烧热,放入几粒粗盐和一小勺珍贵的猪油化开,然后将肉片滑入锅中。
“刺啦”一声,浓郁的肉香瞬间爆开,弥漫在整个茅屋里,连院子里的大黄都兴奋地叫了两声,不停地在门口打转。
肉片炒得微微焦黄,油脂被逼了出来。小风将切好的春笋片倒进去一起翻炒,等到笋片边缘有些透明,她才将那一大把洗净折好的豌豆荚倒进锅里。
翠绿的豌豆荚在油光的浸润下越发显得鲜亮可人,与粉白的肉片、嫩黄的春笋交织在一起,色彩诱人。她熟练地撒上一点盐调味,又加了一勺水,盖上锅盖焖煮。
不一会儿,锅里就传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蒸汽带着混合了肉香、笋鲜和豌豆清甜的复杂香气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裴砚之坐在屋里,原本在看一本小风为了怕她修养期间无聊,特意向村里老秀才借的、页面发黄的旧书,此刻那书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了。那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勾动着食欲。他不得不承认,这民间最普通的烹饪,有时比王府里精雕细琢的珍馐更让人难以抗拒。
饭菜很快上桌。除了那盘主角的豌豆荚炒肉片,还有一碟清炒青菜和一盆蘑菇汤。米饭也煮得比平时多了些,显得干爽饱满。
小风先盛了满满一大碗饭,又舀了一大勺带着肉片和豌豆荚的菜盖在饭上,递给裴砚之。
裴砚之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堆尖的饭菜上。翠绿的豌豆荚油润清亮,五花肉片煎得焦香,嫩黄的春笋点缀其间,浓郁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他并未动筷,只是静坐着,直到院外传来小风与陈阿婆隐约的说话声和渐近的脚步声。
小风回来了,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一边撩开门帘一边说:“阿婆高兴得很,说难得吃上这么烂糊入味的菜。”
说完,顺手拿起空碗给自己盛饭。碗里的米饭明显不如裴砚之那碗饱满压实,她也不在意,就着盘子里剩下的些许菜汁和零星的菜叶,便坐下来,夹起一筷子豌豆荚送入口中,眼睛立刻满足地微微眯起,“嗯!今天火候正好,豆荚真甜。”
她吃得很香,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裴砚之的视线在她满足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碗里略显寡淡的饭菜,这才拿起筷子,沉默地开始进食。
豌豆荚清甜软嫩,确实吸收了肉汁的鲜美;五花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春笋脆嫩,带着独特的清香。简单的食材,简单的烹饪,组合出确实踏实熨帖的滋味。他细嚼慢咽,举止依旧带着难以磨灭的优雅,但进食的速度,似乎比这一个月来的任何一餐都要稍快一些。
屋外,大黄似乎嗅到了肉香,在门口呜呜地叫着。小风笑着骂了句“馋狗”,起身将自己碗里仅有的两片肉挑了出来,吹了吹,走到门口丢给它。大黄欢快地摇着尾巴,一口吞下,舔着嘴围着她打转。
裴砚之看着这一幕,咀嚼的动作微微放缓。窗外的夕阳彻底沉入山脊,小院里最后一点天光被暮色吞没,灶膛里未熄的火光在墙上投下跳跃的暖色光影。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夕阳的余晖透过门框,将小屋染成温暖的橙色。
吃完最后一口饭,小风放下碗,看着裴砚之,语气变得认真了些:“那你…就安心住下。平时尽量少出门,村里人来人往,免得被生人瞧见。”
她想了想,又说:“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说你是远房表兄,来养病的…。”
裴砚之(阿辞)看着她为自己打算的模样,心中那丝异样的情绪又浮动起来。他点了点头:“好。”
“嗯,”小风放下心,开始收拾碗筷,嘴里还念叨着,“明天我再多编几个篮子,趁天气好,多去镇上几趟…”
裴砚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彻底沉下的夜幕和亮起的零星灯火。追杀的危险并未解除,未来的路依旧吉凶未卜。但此刻,在这飘荡着饭菜余香的简陋茅屋里,他却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奇异的安宁。
那盘绿油油的豌豆荚,似乎不仅仅是一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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