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的另一头，是与外面风格截然不同的晦暗空间。从里面传来碳味，包括历时弥久的潮湿的木的气息与不知何处飘来的火的气味，噼啪作响地燃烧。
方漫先钻进去：“进来时候小心点，这里有门槛。”
好暗。上一刻还在灯光明亮的地方，这一暗下来简直不适应，眼睛忽然就看不见东西了。等诺亚慢慢缓过神，周遭一切才柔和地浮现出来。
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天花板很矮，和地面一样是木造的。顶上垂下玻璃灯泡，里面却不是灯丝，而是萤火虫一般微微发亮的许多光点。而在地上，有刀剑，棍杖，精致的法器，甚至于诺亚见也没见过、连描述都很困难的道具……大量做工精致的物件此刻却好似垃圾山一般暴殄天物地彼此堆叠着。
看样子是个类似仓库的地方。房间的面积嘛，得有四五十平。再怎么看也不像在家具城。正对方向还有一扇虚掩着的门，门后稍稍明亮。方漫以一贯急匆匆地步子过去将这扇门也打开。
门后的空间比那仓库更大，布置摆设如同古街的店面，他们刚刚则是从背后的仓库进到店里的。更令人惊讶的是：店门口正对着室外，出门就是实地。远处高山伸入雾霭，近处芳草随风飘摇。
而在这房间中，最引人注意的当属从正中一座巨大物件：铁水浇筑成的骨骼与零件彼此以精妙的方式衔接在一起，形成长达两米以上的、机械与生物的混合物，艺术品。
——显然，这里的确不是家具城！
诺亚吃惊得一时间脑袋短路，方漫这时丢下一句“你们先到工房去吧！我先准备下。”——随后便跑去了别的房间。
诺亚可不认识路，跟在即墨衍后面。路上闻到的烧火的烟味越来越浓，还有愈加响亮的燃烧声。一扇铁铸的门，后面就是方漫口中的“工房”了。这里的地是水泥的。几米长的工作台，一旁柜子里塞满图纸（之所以诺亚知道，因为不少抽屉已经是塞不下的状态，即便抽屉是拉上的，图纸也从上面的缝里满出来）。墙上挂着钳子锯子等工具，上面残留有经年使用的痕迹。
等待方漫的时候，两人就坐在工作台周围的凳子上。那种没有靠背的木质高脚圆凳。
“我们现在在哪儿？这里已经不是家具城了吧？”
“在C市外的山里，身怀奇异手段的人聚居的地点——异人村。灯屋里那扇木门就是连通两地的入口。”
说话间，即墨衍一边把玩桌上的一小个奇妙元件。它形似一只六脚小虫，轻轻一推动，就能只凭着精妙的机械结构往前走。
至于“异人”是什么，正如这名字所说，就是与灵异之事相伴的人。“像之前见到的岳山就是异人。按这个定义来说，你也可以算在其中之列。……这所有的异人中，有的始终与常世保持着紧密的连接，平时生活在城市，有自己的工作；也有人长期定居于此，多年不迈出村子一步。两种生活方式不存在对错，全是个人选择。”
房间一角的炉子，烟囱穿过天花板与外界相连，在他们说话的时间一刻不停地燃烧。
炉中的火焰给诺亚一种特别的感觉，似乎它与自己曾见过的任何一种火焰都不同。具体哪里不同，诺亚却说不出来。他对这种感觉，理性上是怀疑，感性上是确切。
过会儿方漫来了。她换了身衣服，把灯具店时穿着的卫衣换成了奇妙的红色连体工作服，外面一件有许多口袋的工匠围裙，手上拿着厚厚一个笔记本。好奇怪的打扮，看着立马就不寻常了。令诺亚想起角色扮演游戏里的一些矮人工匠。
方漫随手来一个凳子坐上去，到两人旁边：“这次来是要我做些什么？”
她把手上的簿子铺开，里面有手绘的工图与文字等等，字比医生的都难认。
即墨衍说：“两件。一个是，我希望你替这位诺亚做一件合适的发生器。”
“噢，这事简单。要哪种形状的？提灯？还是喷火器？”
“得根据他的具体情况来定。等之后做个测试吧，哪种合适用哪种。”
“行，行。”方漫一边说着一边往纸上记东西。笔走龙蛇……加密文字。她边写接着问：“那另一件呢？”
“另一件是——他昨天眼镜坏了，我想请你帮忙给他做副眼镜。”
笔尖在纸上摩擦出的沙沙声顿时消失了。方漫停下了笔。
她愣了一下才把头转过来，脸上那难以置信的错愕表情十分精彩。
“……眼镜？”
衍轻轻点头：“眼镜。”
“你让传奇工匠帮人做——眼镜？哇，这和用牛刀削苹果有什么区别！”
“也没什么吧。你看，你平时不也会做些灯具嘛，同样是没什么大不了的玩意儿……”
“那是我的兴趣，我乐意！可别混为一谈！”
方漫原本就是个急性子，越说越急，眼看就要动口不如动手喽——衍忙叫停下来：“停下，听我解释两句。我要的可不是通常的眼镜……得是被满载泥沙的大卡车碾过也一定毫发无损的，无论倒立还是甩头都不会掉下来，能做到吗？”
“哼……那也就只有我能做出来了。”
“哎呀，可真是帮了大忙！”
诺亚听出来了，要请传奇工匠方漫做事，最忌惮的就是要她做普通的东西。就得瞅准她的心理，把简单的事情转化成难题她反而高兴，你开心嘛我也开心。、
现在她方才的不悦，反而兴致勃勃地问起诺亚想要什么款式，诺亚是一点概念也没有，只好回忆着自己那副摔裂开的眼镜说，要方框啊，镜架是黑色的最好。方漫的心情完全好转了，边晃着台面下交错的两腿，边用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字迹把要求一项项记到笔记本上。
最后就是所谓“发生器”了。来这里之前，诺亚只听说此番前来是为一件用于下次下井的装备，那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那是能令人心想事成的道具。……这么说好像还是很费解，该怎么和你解释呢？”
即墨衍试图在脑中组织起通俗易懂的说法，不顺利。眉头紧蹙。
方漫这种急性子可没有等待的闲工夫，她噌地一下站起身：
“想什么解释嘛，亲手试试就明白了！我们现在就到屋外去——诺亚·瑞文，跟着我！”
————
工房后面是一处空地，杂草丛生。
方漫弯腰捡起一根树枝来走到空地中央。阴天的下午，适合室外活动。
“姑且先问一句：你对异人的战斗方式知道多少？”
“……一点也不清楚。”
“好吧。但我听衍说，你能看见‘乾坤’——那先记住一点：异人们是依赖想象力战斗的。人的意志，思考，其中包含着改变现实的力量。从想象中诞生出实在的事物——而发生器，便是催化这一进程的道具。”
诺亚问：“所谓‘心想事成’？”
“说再多不如眼见为实。比方说，当你想要攻击敌人时，会用什么？——武器对吧，刀剑总要有吧。手头要是没有刀剑该怎么办呢？”
方漫从工匠围裙的其中一个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小盒子。不足巴掌大小，一个火柴盒。
“这就是一种发生器。至于要如何使用……”
她用右手从中取出一根火柴，划着了，火柴头处生出奇妙的火光。火柴盒则重新塞回口袋里。
“想象。在你的脑海中构想出一把剑。”
火焰一下就变得猛烈起来。起初是指甲盖大小的，眨眼变为与那小小的火柴模样极不相称的猛火。方漫右手直接探入火中，透明闪耀的火焰，她将手指往中间握，似乎抓住了什么东西。接着慢慢地，将手从火焰中移出来——
连带着的，是一柄由火焰构成的剑。
————
过去东西方的历史上，无一例外出现过对“看不见的物质或能量”的描述：中国的“炁”，古希腊的“以太（ether）”，印度的“普拉纳（prana）”……在异人学者的语境中，它们与人类的意识紧密相关。没错，与浮在天空不为人所见的“乾坤”有相似之处，甚至有学者认为，其根源就来自于乾坤。
能感受到这种物质的人（也就是异人），便可利用它，令世界朝着自己的想象发展。
其中一种用法就是方漫刚才演示的：制作概念武器。说到刀剑就是用来切开东西的，说到盾牌就是能防御住东西的……如此种种。
概念武器的核心在于借用人类历史中的认知。越是大众化的、长期存在的明确认知，制造起来就越是轻松；而像手枪这样年代稍近的武器（相比于刀剑，手枪仅有数百年的历史），若没有足够的想象力便无法将其创造出来。
通常的做法，一种是将概念固定到外型类似的物体上，例如让长条状的树枝成为削铁如泥的剑，或将薄的纸页书本变为轻易防下爆炸的盾。而当附着在上面的概念耗尽，它们便又回归于平平无奇的树枝或是书本。
另一种方法则是借用发生器，凭空制作出介于有形与无形之间的概念武器，如此一来便省去了事前准备的功夫，只要带一个发生器就能应对各种状况。
发生器的本质是能产生特殊的“火”的东西。
火对于人类文明意义非凡。几十至上百万年前，人类便开始使用火。起初用于驱赶野兽、照明取暖，发展到后来，烹饪，冶炼……即即使到了现在，火仍在人类的生活中发挥巨大的作用。
火在神秘的领域也意义非凡。无论是东方的五行还是西方的四元素说，乃至将火视为主神阿胡拉·马兹达化身的琐罗亚斯德教——换言之，火是一种强大的神秘学力量载体。
————
“发生器的种类也是多种多样的。但不管怎么说，有能力制造发生器的就只有传奇工匠！这是我们区别于其他工匠最至关重要的原因。”
说这话时，方漫语气十分自豪。
再来，发生器的外观多种多样。火柴，提灯，喷火器……只要是能发出火的东西都可以。关键还得看与使用者的契合度。诺亚一件一件地测试下来。
火柴。还没等试，后面等待的即墨衍便对方漫说不行。虽说这种类型的携带方便又安全，却是有次数限制的，用一次少一根，只适合偶尔才会用到发生器的异人。
喷火器。火焰太猛了，绝大多数情况不会用。而且诺亚试了试，一用就头晕。方漫解释说这是因为他的想象力只有平均水平。也不合适。
提灯。最大的优点是拿在手里好看，最大的问题是不便携。有没有更实用的类型？
诺亚想了想：“……打火机？”
方漫听了一拍手：“这个可以有啊！”当即回屋去取了打火机型的发生器过来。“喀嚓”地按下，旋即从中吐出火舌。使用时的感觉比之前几种类型的都要好得多。
“——不错，就是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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