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修又凑近,仔细看了看噬魂草:“一般妖草喜阴湿,噬魂草正相反,喜阳喜干。不过你了解过没?噬魂草化形之后也一般都被做成工具,要么被修士当仆役驱使,要么落入魔修手中用来控人心神。道友还是小心些为好。”
沈清辞目光微黯,无钰之前便是受了此苦,今后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他分毫。
“多谢道友提醒,我会小心的。”
在沈清辞的精心照料下,噬魂草逐渐恢复生机,从最初的一丝绿意中抽出新芽,慢慢散叶长到一尺来高,透着健康的墨绿色光泽。沈清辞开始循序渐进的让它晒太阳,看着它在明媚的日光下舒展叶片,心中一片安宁。
是夜,月华如水,沈清辞在噬魂草的棚子里打坐,不知不觉进入梦境。梦中是无钰初入宗门的时候,带着草木精怪特有的懵懂和纯净,仰着头问他:“师尊,弟子是草妖,您怎么不像其他人那样杀了弟子取药炼丹?”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来的?哦,对,他说:“万物有灵,皆可向道。为师信你的心性,也信自己的眼光……”
画面突然转到无钰受刑时,那双明亮却饱含痛苦的眼眸里,还带着对自己的深情。
“无钰……”沈清辞在梦中呓语,“我从没怪过你……对不起……”
也许是沈清辞执念太深,也或许是噬魂草聚集的灵性让它听见了沈清辞的心声。这一刻,玉盒中的草突然泛起柔和淡然的幽光,惊醒了浅眠的沈清辞。
他迷茫睁眼,只见那株已经长到半人高的噬魂草开始颤动,光芒从每片草叶上散出来。叶片舒展到最大,仿佛在拥抱月光。
噬魂草的光芒越来越盛,最后整棵植株蜷缩向中心一点,光芒汇聚、压缩,凝成一颗雀卵大小、浑圆剔透的草绿色珠子。那珠子非金非玉、非妖非仙,奇异的融合了草木生机、妖族灵韵,还隐隐带着被沈清辞长期灵力长期浸润产生的纯净道息。
沈清辞心中激动,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无钰——这是噬魂草,或者说无钰,自己做出的选择,它在主动化形,而不再是任何人强行催智变成的傀儡!
噬魂草周围的参术也在轻轻摇曳,仿佛在助它一臂之力,很快,以那颗珠子为中心,光芒如织茧一般蔓延,一个人形轮廓逐渐勾勒出来,显现出修长的身段、熟悉的眉眼。直到光芒完全散去,闭目安眠的无钰静静坐在玉盒之中。
新生的无钰长发如瀑,衬得肌肤越发白皙,眉眼褪去曾经的青涩和卑微,清冷出尘的气质与沈清辞如出一辙,就连眉宇棱角都与沈清辞神似五分,再加身着青衫缓带,宛如水墨画中走出的小神仙。
无钰缓缓睁开双眸,眸中是沈清辞熟悉的清澈,但又不一样,深邃得仿佛藏着星月之光。无钰第一眼就看到紧张到无法呼吸的沈清辞,唇瓣轻启,声音带着初生的迟滞,却清晰唤出刻入灵魂的称谓:
“师……尊……”
沈清辞再一次落泪,他慢而又慢的伸出手想触碰无钰的脸,生怕惊碎眼前的梦:
“无钰……是我的无钰吗……”
无钰心中被喜悦和酸涩填满了,轻轻握住沈清辞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真实的触感终于让他相信——他回来了!又回到师尊的身边!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诉不尽的思念,道不完的悔恨,终于在这一刻宣泄殆尽。
良久,无钰才稍稍退开些许,仰头望着沈清辞尚带红润的眼眸,积攒两世的勇气终于不再受到桎梏,破土而出。无钰微红着脸颊,眼神坚定,轻声说出那句话:“师尊,弟子心悦您。不只是师徒之敬,而是……想与您携手一生!”
沈清辞看着真挚勇敢的无钰,心中的满足难以言喻,漂泊千年的孤舟终于有了停泊的港湾。沈清辞轻轻将无钰揽入怀里,上辈子就该说出的那句话,终于传入无钰心底:
“无钰,我亦心悦你。从始至终,唯你一人!”
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深情到有些悲伤的气氛。
“本尊大老远就闻见一股甜得发腻的味道,还以为是哪家糖铺子炸了——”虚空之中,墨绿衣袍的夜烬一步踏出,手中竟还拎着一小坛酒,笑得眉眼弯弯:“原来是沈大仙尊开了情窍啊。”
沈清辞脸色一沉,下意识将无钰往身后护。无钰却从沈清辞身后探出头,好奇地看向这位“种”出他、迫害他、最后又“救”了他的魔君。
夜烬对上无钰纯净的目光,不由眼睛一亮:“哟!小破草……不对,如今该叫……无钰,是吧?”如果不是忌惮沈清辞,他一定把无钰拿起来细细观察一番!不过现在这样也行,他像鉴宝一样上下打量无钰:“新造型不错!居然比本尊之前养的好看……啧啧,这眉眼,这气质,跟沈清辞简直就是道侣……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边说边自来熟地在石桌旁坐下,把酒坛往桌上一放,托着腮看两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怎么样怎么样?你们俩表白了没?继续啊继续,当我不存在就行!”
沈清辞额角青筋微跳:“夜、烬!”
“在呢!”夜烬笑嘻嘻地应着,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两个酒杯,自顾自斟满,“别那么小气嘛沈清辞,本尊好歹是这棵草的‘半个爹’,又救了它的命,如今它‘新婚燕尔’——呃,重获新生,我来看一眼不是天经地义?”
他故意把“半个爹”和“新婚燕尔”咬得极重,沈清辞瞬间明白了这厮安的什么心:如果他以无钰的爹自居,那他沈清辞算什么?儿夫?贤婿?看着沈清辞的脸又黑了几分,夜烬心情大好,嘴岔子都快咧到耳根了——吃了七百年的瘪,最终还是因为自己动机不纯之下养出的小破草找回场子!哈哈哈哈爽!!!
无钰看着师尊憋屈又不好发作的样子,忍不住抿唇轻笑,轻轻拉了下沈清辞的袖子安慰道:“师尊,魔君他……现在似乎并无恶意。”
“还是小破草明事理!”夜烬眉开眼笑的顺杆爬,将一杯酒推到无钰面前,“来,尝尝,魔界‘醉千年’!你‘爹家’特酿,不伤灵体,还能温养神魂哦!”
沈清辞警惕地看了一眼那酒。
夜烬翻了个白眼:“放心!没下毒!本尊又没活腻歪了,敢动你那命根子!”这话倒是实话,论当世实力,谁顶得住发疯的沈清辞啊。无钰是沈清辞的逆鳞,谁动谁死!
这边,不知道自己已然在某人心里成了怪物的沈清辞看着无钰好奇地端起酒杯,小口尝酒后眼中泛起一丝新奇的光,像小猫第一次吃到没吃过的小零食,紧绷的脸色才终于柔和下来——看来无钰喜欢,以后让夜烬多给送点。
“喂,接着!”夜烬也没意识到自己又被沈清辞惦记上了,衣袖一甩,抛过去一个精致小巧的黑色锦囊,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魔纹,“好东西!这锦囊叫‘同息’,你俩各取一缕头发放进去,以后不管离得近离得远,也无论谁受伤,另一个都能立刻感知方位,还能分担些痛楚。省得你再像上次那样,草都快没了才知道急!”他挑眉看着沈清辞:“别误会啊,我可不是为了你俩!你养棵草都养得那么惊心动魄,谈情说爱还不得把天捅个窟窿?本尊这是为了三界安宁!”
这份礼确实贵重且实用,更是精准切中了沈清辞最深的担忧。沈清辞接过锦囊,神色复杂地看着夜烬:“你……”
“打住!千万别说谢!折寿!”夜烬果断阻止沈清辞的“煽情”,他可没忘记当初沈清辞是怎么不要命的追着他砍的,“我就是来看热闹而已!”他说着,又兴致勃勃地看向无钰,居然有种“自家养的白菜终于找到了猪”的奇异欣慰,补了一句:“小破草眼光真不错!”虽然自己这个“媒人”当得不伦不类,“爹”当的更是抽象,但结果总归是好的,再一想到沈清辞从此在辈分上矮他一头,他就忍不住笑得龇牙。
无钰被夜烬调侃得脸颊发烫,但还是鼓起勇气,对着夜烬郑重行了一礼:“多谢魔君种养之恩,救命之德。以及,赠礼。”
“诶,小无钰乖!”夜烬笑得桃花灿烂,余光瞥见沈清辞敢怒不敢言但不再铁青的脸色——更爽了!!这个表情通常是他面对沈清辞时摆出来的!
“行了行了,热闹看完了,糖也嗑饱了。你们俩继续啊,继续!”夜烬的身形开始缓缓融入黑雾之中,只有那欠揍的声音还在空中回荡,“沈清辞——记得你欠我的人情!下次我来找你打架不许再下死手!”
话音落下,夜烬已消失无踪,只留下月光下的师徒二人,和一份看似别扭实则用心、而且非常“魔君”的“贺礼”。
沈清辞最终低笑了一声,将手中的锦囊小心收好。他低头看向身边神色同样有些哭笑不得的无钰,轻声道:“莫理他。为师陪你继续凝实。”
————————
无钰在花棚里又稳固了四十九天,仙妖同体的躯壳彻底稳定下来,除了墨绿色的眼眸和头发,无钰看上去已经与寻常修士并无不同。
无钰感受着体内蓬勃的生机,已经没有半点冰钉寒毒的影子,不由心念一动——记得自己是打碎了内丹重建的,如今崭新的内丹又开始运灵力,而且这具重建的身体如此特殊,那么……他的内丹是否还能长出来?如果可以,那么……是不是可以挖一颗出来,给师尊重塑仙骨和不死之身?
无钰将这个念头说给了沈清辞。
“胡闹!”沈清辞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无论人魔妖仙,内丹都是根本,岂能轻易予人!”
无钰却很固执:“师尊!我本体是草,经过这次变故,说明内丹于我不过是草籽而已!您听说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吧?只要花棚还在,根基未损,内丹没了我就能修回来!”
“那也不行!剖内丹有多凶险你不知道?你让为师为了自己去让你豁命吗?”
沈清辞为无钰这份完全不顾己身的赤诚震撼,但他绝对不会允许无钰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无钰见师尊态度坚决,脑筋一转计上心来。他眨巴眨巴眼睛,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师尊……您嫌弃我……?”
沈清辞哭笑不得:“我几时嫌弃你了!”怎么感觉这小草妖变鬼叨了呢。
“那您为何不肯用弟子的内丹?是嫌弃如今弟子的内丹驳杂不纯,不配您使?”
沈清辞弹了一下无钰的额角:“你个倒打一耙的小妖怪,别以为装可怜就能让为师上你的当!”然后看着无钰水汪汪的眼睛,将他搂进怀里:“无钰,若是代价小些,为师必不与你计较。可剖丹风险太大,万一你有什么差池,为师就算永生不老仙骨铮然又有什么意思。”
无钰心下感动,但还摆出一副潸然欲泣的样子:“那师尊有没有想过,弟子也是一样的心情?您不死之身已破,而弟子身为草妖元寿绵长,若以后没有师尊,您让弟子怎么活?”
沈清辞内心震撼已极——是啊,他离不开无钰,可万一有一天,无钰若是没有他……
见沈清辞态度有所松动,无钰乘胜追击:“师尊,您仙骨不复,大道有缺,弟子用一个可以再生的内丹换师尊永远陪我,这笔买卖,怎么看怎么都划算!师尊……求您……好不好……”无钰仿佛又变成了最初那个怯懦的小精怪,偏偏沈清辞最吃这一套。再加上他可怜兮兮的拉着沈清辞的衣袖,将“永世相伴”翻来覆去的讲。最终,沈清辞在无钰软磨硬泡的攻势下溃不成兵,无奈的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无钰眉开眼笑,拉着沈清辞立刻就要开始。沈清辞忙阻止他,揉着眉心无奈提醒:“你忙什么!此事非同小可,更不能儿戏,总得好生筹划一番,做好万全准备再说啊!”
“好吧。”无钰想想也是,但又生怕沈清辞敷衍自己,便见缝插针的提醒沈清辞赶紧着手。在无钰紧迫的盯视下,沈清辞无奈的选定了黄道吉日,搜集很多温养经脉、稳固神魂的灵药,还准备了护法的法器、符篆。最后,沈清辞居然抬脚就去了魔域,他要找魔君夜烬要一些他养无钰时候用的养料,魔君夜烬气的跳脚:
“沈清辞!你堂堂一派掌门大乘期仙尊,怎的天天在我这里白吃白拿!”拐走自己培育的草妖不说,现在又来要养料,偏偏自己还打不过他!夜烬便撂狠话恶心沈清辞:“你要点脸面行不行!”
沈清辞微笑,回手将玄元门冰泉的权限份牌递给了夜烬:“知道你垂涎很久了,这个能不能顶账?”
玄元门的冰泉不仅是仙家疗伤的圣品,对魔修们提升魔元更有奇效。可惜世间少见,近处方便的还真就只有玄元门。夜烬喜不自胜,眼睛都要放光了却还端着架子:“行吧行吧!看在我干儿子无钰的份上,帮贤婿一把!”听到夜烬又占自己口头便宜,沈清辞的脸色一梗,差点把那份牌抢回来。
夜烬看着沈清辞古怪的目光,赶紧把东西护进乾坤袖:“唉!送人了可没有要回去的道理啊!沈清辞,别丢你们正道的脸!”虽然嘴里不肯饶人,一副财迷样,夜烬还是尽职尽责又认命的给无钰找了好些滋养植株、促草木培元的好东西,而且不计成本——嗯,他才不是想磕他俩的糖呢!只是不想无钰有闪失沈清辞来杀人而已,一定是这样的!
从夜烬处回来,沈清辞寻找了一处灵气充沛且绝对安静的洞府,耗尽心力布下复杂的聚灵护体大阵。准备期间,无钰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阳光下的花棚里晒太阳,在参术丛里打坐,按时按量服下魔君给的养料,尽可能提升内丹中的仙灵之气,将原本属于妖植的那部分气息降到最低,最大程度的让内丹更温和,更适合沈清辞吸收利用。
一个月后,洞府内,聚灵阵光华流转,无钰五心向天坐在阵眼上,沈清辞在一边护着他,运转凝神诀。片刻后,无钰眉心微蹙,忍着丹田处传来的剧痛,缓缓将那颗青翠欲滴、光华内蕴的丹珠从体内引了出来。剖丹无疑是痛苦的,但有沈清辞在阵前护持,准备又充分,尚且可以忍受。
内丹离体,无钰脸色瞬间苍白,强撑着将内丹推向沈清辞:“师尊,快!”
沈清辞不敢耽搁,立刻运诀,小心的将那枚蕴含无钰本源生机与仙妖之力的内丹置入自己的丹田。内丹入体的瞬间,沈清辞只觉周身经脉被冲刷、拓展,然后重组,迎来新生。沉寂多年的气海再次泛起波澜,久违的、属于仙灵根基的力量重新游走全身。
无钰的内丹果然开始发挥奇效,沈清辞胸口因仙骨破碎一直隐痛,灵力滞涩,此刻在内丹的作用下仿若枯木逢春,竟开始生出白芽!枯萎的心脉以此为起点,重新连接贯通各处,沈清辞的修为迅速恢复着,甚至因为有近百年的沉淀和感悟,以及融入无钰全部感情的特殊内丹加持下,变得比受损前更加精纯浑厚!
另一边,失去内丹的无钰如同被抽空,软软的倒在地上,但他看着沈清辞周身再次灵力奔涌、道云盎然的样子,露出一个纯粹且无比安心的笑容。
“看来……弟子要休息很久了……”无钰气若游丝,“还得麻烦师尊……从练气开始……再带我一回……”
沈清辞凝神静气、稳固丹元后,马上上前将无钰小心抱起来,感受着他空荡荡的气海,心疼又无奈:“傻徒儿……”
沈清辞将无钰重新带回宗门,同门得知前因后果之后,皆对无钰的至纯至性感慨不已,也惊叹于无钰和沈清辞之间机缘巧合的造化。沈清辞将无钰直接安置在自己殿中,同吃同住,亲自照料,又请药修和魔君帮忙完善那个花棚子,好让无钰更好的安养,重新结丹。
在沈清辞毫无保留的指点和宗门资源的倾斜下,无钰的重修之路无比顺畅,三年筑基,五年就重新结丹,十五年化婴,速度快的令人咋舌。
而沈清辞,仙骨重塑后修为也是一日千里,原本卡在大乘期的他,短短三百年就水到渠成的迈入渡劫,距离飞升只差临门一脚。
然而沈清辞却迟迟不肯发动天劫。他在等,等那个时而在花棚里打坐、时而黏在他身边的,眼眸清澈的小草妖。
无钰感受到沈清辞的目光,回过头来粲然一笑,心底软成一片。无钰坚信,总有一天,自己会修炼到足够与师尊比肩的高度,那时候,他们将一起踏上期待已久的通天大道,共看六界的无限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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