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天珞妤还是回来了，王府内延续数天的冷清气氛也一扫而空，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后，烧得晕忽忽的奕浠早早的就告了退。
“涵儿来，爹爹带你看月亮去！”昊璟兜起还坐在凳子上的儿子，可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珞妤。此刻珞妤正低头忙着，将桌上的月饼、糕点和水果分出一部分放入食盒。才三四天光景，妻子的身形消瘦了不少！昊璟眼里满是疼惜。前晚他跟她谈了一夜，最后还是孤身而返，而今天，小妤突然出现，他欣喜感动之余，也有丝丝歉疚，他是个残忍的丈夫，也是个狠心的父亲。
等一切收拾妥当，昊璟才抱着奕涵迈过门槛，珞妤提着食盒跟着，月光下，珞妤的目光随着奕涵流转，眼里的情绪一览无遗，有沾恋、有不甘、还有苦痛。三人移步湖心的亭子，完满月亮洒下清辉，湖面罩上了一层轻透的薄纱，塘中荷花依然恬淡的开着，可终究是中秋了，所以较往日还是少了点生气，竟让人觉得有些凄清。
月下亭间，两个大人相对无言各怀心事，一个看着星空，一个看向池水，奕涵似乎心情极好，一双悬空的小脚得意的晃悠着，手里抓着父亲方才递来的小半块月饼，啃得极其认真。
“你呀，又吃得满脸都是…”珞妤回神看了看身边的奕涵，抬手想拂掉儿子腮上的碎屑，可还未触及，眼中的泪水便不受控制的下坠，她慌忙收回的右手死死地捂住嘴，不想让儿子发现自己的失态。
昊璟连忙伸手握住她的左手，可珞妤却不领情，一下抽出左手擦掉眼里的泪花。昊璟黯然的收了手，尴尬的搭着桌沿，自家媳妇儿的这份倔强，正是当年吸引他的地方，而今却也让他束手无策。
“娘，你怎么了？”注意到父母的小动作，奕涵连忙放下手中的月饼，跳下石凳，紧张兮兮的凑到珞妤跟前。小孩儿隐隐感觉父母间发生了点什么，可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事儿，娘没事儿！”珞妤抱起奕涵，眼中的湿气又重了几分，连怀里小孩担忧的表情都变得模模糊糊，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娘啊，只是在想，娘的小涵儿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才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呢？”
话音未落，眼里的泪水就漫过了眼睑，珞妤任凭眼中的泪水划过脸庞，这些天，像是把她的余生都走完了一般。贤良淑德、知书达理，这些女子们为人所称道的品格，全是狗屁！这些都救不了她的儿子！她恨，她恨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所以才会连反抗都显得那么软弱无力，那么无济无事…
“娘，不要走！你不要走…”奕涵想起娘刚刚不要爹爹拉她手，以为她还在生气，又要扔下他们回外公家里，便搂着珞妤的颈项哭着挽留，“娘，我以后…我以后会乖了，不会…不会再惹娘生气了，真的，我保证…我也会自己照顾自己，所以娘不要丢下我们，好不好…”
“娘没有要走，娘不走，乖，不哭…不哭…”珞妤双手捧起奕涵的脸，小孩的眼里浮着了一层水气，泪水浸透的眼珠子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里面蓄满了哀求，“涵儿，对不起，娘对不起你…”
珞妤泣不成声，或许，昊璟是对的，自己才是错的那个！蚍蜉撼大树，既然结果无法改变，那就好好陪着涵儿，留给他一段温暖的回忆，然后静静地等着他回来。可自己呢，大概是个任性的母亲吧，因为束手无策，就抛下一切躲了出去，让他误以为自己被娘亲抛弃，这些天涵儿心里该多么惊惶啊！
“真…真的？”奕涵打了个哭嗝，歪着头看着珞妤，泪汪汪的眼底的雀跃一点一点地累积。
“真的，不骗人。”珞妤扯出一个笑，伸出右手的小拇指，小孩的小指头也很快缠了上来。
“打过勾勾就不能反悔了哦！”奕涵还布着泪痕的脸上是少有的认真，他微微探出身子，拉过父亲耷拉在桌沿的手，轻轻的覆在母亲的手上，“那爹爹和娘亲以后都要好好的，不吵架。”
昊璟紧紧地握着珞妤的手，湿润的双眸对上儿子殷切的目光。
“爹爹保证。”
珞妤低低的呜咽着，却也郑重地点点头，“娘也保证。”
奕涵这才傻呵呵的笑了，他扬着脸轻轻在珞妤的眉角落了个吻，便飞快地跃下珞妤的膝头，蹭到昊璟的面前，“爹爹，月亮上是不是真的有人住？哥哥说有个漂亮的姐姐在那里，她好漂亮好漂亮的…”
“是啊，她的名字叫嫦娥，她身边还有一只小兔子，大家都叫它玉兔，它呀，在那儿陪着嫦娥姐姐，而且…” 昊璟并没有松开牵着妻子的手，而是单手将儿子提上膝头，面朝妻子方向坐着。他左手揽住怀里的奕涵，说着说着，鼻头一酸，一直发胀的眼角溢出一行清泪。
中秋之后，天上的月亮又圆了两次，前两天，他们还给小涵儿过了生日。据他了解，平民和贵族的征召一个月前就结束了，但是涵儿的去留，镰那边迟迟都没有消息传来，有时他们甚至生出了些许侥幸，可扎根于心底的不安，在每个安静的深夜都会不期而至，搅得他跟珞妤夜不能寐。
已是深秋时节，风愈发阴冷，这夜昊璟如往常倚着院门，看着从珞妤房间内透出的烛光。突然周遭的气流无端变得混乱，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但昊璟依然警觉的后撤，护住珞妤的房门。等站定再看，院落中空地平白的多出了两道黑影。
“小瑄？”昊璟快步上前，眼中的光华一闪而逝，“你…是来接涵儿的。”
“正是。”昊瑄微微颔首，语调寡淡得像一滩激不起半点波澜的死水，“王爷，还请带路吧。”
“王爷？”昊璟笑得有些苦涩，背着光昊瑄脸上的神情并不分明，但语调里的冷淡却透入骨髓。他不明白，为何曾经鲜活的孩子，而今却褪去了温度，像一支冰冷的武器，沾不上一丝情绪。
“我…先支会一声你二嫂…”昊璟转身轻声叩响紧闭着的门，不多时，珞妤便慌慌张张探出头来，昊璟无言的指了指院里立着的俩人。珞妤的眼瞬间湿润了，她紧紧捂住嘴才没让凄厉的哭声溢出唇齿。
“你…你收拾一下，我先带他们过去…”昊璟轻拍着妻子扶着门框的手背，颤巍巍的声音在深秋冰冷的空气中沉浮。他转身走开，三个人先后跨过石坎，走在迂折的回廊上，夜静得只能听见窸窣的脚步声。
推开房门，昊璟看着床上睡得正香的儿子，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这两个月，无论是他还是珞妤，谁都没能说出口，仿佛不提及，分离就永远不会到来。
昊瑄让连城在门口候着，自己则蹑手蹑脚跟了进去，他看了眼床上睡熟了的小孩儿，制止了想要唤醒奕涵的昊璟，他之所以选在深夜光临，就是不想一路拎着一个哭包。
昊璟无措的站着，失焦的眼再屋内来来回回逡巡了好几轮，最后越过昊瑄，落在不断摇曳的门帘上，他竟连一句珍重都来不及对涵儿说了。
昊瑄解下披风，径直的来到床前，掀开被子用披风裹住奕涵，而后轻手轻脚的将他抱在胸前。说实话若非大哥催着，他倒愿意把这小子多塞在二哥这儿一段时日，他掂了掂怀里的份量，这么个小东西，照顾起来肯定费神。
“昊瑄…”当昊瑄擦肩走出房间的时候，昊璟终于又嗫嚅的开了口，“涵儿…涵儿以后就拜托你了，他好动爱哭，有时候还会犯倔，你多点耐心，好好跟他说，他会听的…他喜欢赖床，起床气还不小，你早晨早点儿喊他，给点时间让他缓一缓…”
果然，麻烦得很，昊瑄绝望的叹了口气，胸口上挂着的小孩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昊璟攥紧颤抖的双手，叨叨絮絮的说着，他努力回忆着奕涵的点点滴滴，不到两年，还不到两年，他终究只是儿子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对他的了解也不过是浮光掠影。
“昊…昊瑄…”这时候，珞妤迎面跑了过来，她的音量在昊瑄的示意下压到了最低。她气喘吁吁的停在他们前面，脸上的泪痕吹干了又湿，“这些，给…给涵儿的，方便、带上么？”
连城接过包裹，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的垒着一叠丝质手绢，款式古朴，每一块手绢的角落处都绣上简易的图案以及一个“涵”字。连城重新将这些丝绢裹好，看向昊瑄等待指令。
珞妤抬着泪眼看向昊瑄，他们俩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她对昊瑄的全部了解都只是昊璟的描述，可昊璟口中的昊瑄是个爱笑又有些狡黠的孩子，可眼前的这个人，脸上毫无笑意，一双深邃的眼看不出半点波澜。
儿子以后便是要跟着这样一个人吗？珞妤打量了片刻，见他点头许了她先前的请求，才往前凑了过去，借着昏昧的夜光，她贪婪的看着他怀里的小孩。她多想再听听涵儿喊她一声娘亲，可她不敢喊醒她的儿子，她怕看见儿子伤心欲绝的泪眼，也怕听见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捂着嘴轻声呜咽着，昊璟上前一步，搀住早已泣不成声地妻子。
昊瑄垂眼看着低声啜泣的女子，眼里终于泛起了涟漪，11岁那年，当父皇在镰的征召令上一笔一划写上他的名字时，他的娘亲也哭得柔肠寸断，这个可怜的女人终是陨殁在他离家后的第四个年头，而可笑的是他却熬过来了。
女人从来站在离争斗和权力最远的地方，可权力和争斗带来的伤害和疼痛，一日也没有远离她们。不同于女人的无法挣扎，男人是不想挣扎——毕竟从垂髫到束发他们所受的教育，连同那些荣耀和誓言，都早已渗入血肉，最后变成本能——对于他们而言，先国后家，这是理所应当的选项。
昊瑄抬头望着夜空，天上的云层层叠叠，月光只能挤过厚厚云层间的细罅泻落，留下昏暗的亮。是的，他是说挣扎而不是反抗，命运这张大网的覆盖下落之时，谁又能逆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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