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的怪奇事务所，已经焕然一新。
遵循实用简洁、性价比高的原则。斑驳的墙壁被米白的墙纸覆盖，地上铺了深灰色的耐磨毛毯，旧沙发也换成了皮质沙发组。
实木桌代替了之前的办公桌，配了两把新椅子，就连那盆绿萝，也换了个白色陶盆。
空间逼仄依旧，能看出预算有限的痕迹，可破旧的氛围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有序的专业感。
苏月满意的点点头：“看起来还行，至少委托人进门时，不会立马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位置。”
林朝衍正仔细检查着安在墙上的基础款液晶电视，检查其线路接口和固定支架。他闻言道：“嗯，目前够用，等资金充裕了，再考虑换个地方。”
“哟？【异常认知处理局】的资助款项里，还包含娱乐设施？福利待遇不错嘛。”苏月目光落在那台电视上，她弯起唇角，粉色眼眸灿若晚霞。
林朝衍检查完毕，拿起遥控器按下开关。屏幕亮起，出现清晰的测试画面。他一边调试信号，一边平铺直叙的解释：“基础款，不贵。秦专员留下的资助额度，加上事务所赚取的资金，支付完必要的装修费后，有少许结余。”
他调好信号，关掉画面：“闲着的时候，可以一起看看电视。”
“哇哦，考虑的还挺周到。”苏月说着，眸光转动。
林朝衍不置可否，他将遥控器放下，回到办公桌后，整理资料。
昼夜轮转，云聚云散，时光消逝。
又有委托上门了。
那是装修完成后的第三天，一个工作日的上午，暖阳的光亮洒进室内，显得事务所干净又明彻。
敲门声响起时，林朝衍正在看书，俊秀的面容被光影分割，银发整齐的束在脑后，看起来高洁邈远，不可靠近。
门外是一位中年男人。
他约莫四十岁，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外套，里面的衬衫领子有些磨损，头发梳理过，但鬓角已经冒出灰白。
他眼神飘忽不定，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无法抑制的焦虑。
“请问，这里是怪奇事务咨询所吗？”男人嗓音干涩，带着不确定。
“是的，请进。”青年身穿白色外衣，银发如星如月，眸若深潭，周身气质冷冽。
男人脚步迟疑的走进来，他在沙发上坐下，姿势僵硬，肩膀紧绷。
林朝衍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道了谢，双手捧着杯子，好似仍有些紧张。
“我姓周，周文斌。”男人磕磕绊绊的开口，“我可能遇到了一些不太正常的事，也许……你们能处理这类问题。”
“请详细说说。”林朝衍在他对面坐下，用那双通透的像是冰棱的眼睛，平静的看着他。
苏月则悄无声息的、鬼魅般飘到了沙发背后，玩味的端详着这个委托者。
男人避开林朝衍的视线，他低头盯着手中的玻璃杯，玻璃杯内的水面不停晃动着，如同男人摇晃的心：“是关于一条路，一条……介于西郊老城区和新科技园间的路，叫指引小径。”
“那是一条老路，两边是乱长的树，道上也长满了野花野草，平时很少有人走。”
男人手中杯子里的水面渐渐停止晃动：“大概三个月前，我听到一个传言，说如果午夜前后，一个人独自走在小径上，慢慢走、专心听的话，能听到‘指引’的声音。”
“起初我以为是无聊的都市传闻。”他笑的比哭还难看。
男人努力收起难看的笑：“那个时候，我在一家科技公司当项目经理，收入不错。所有人都说科技行业将要大发展，经济会越来越好。”
“所以我买了房，买了车，孩子上私立学校……然后行业寒冬，整个部门裁撤。”他絮絮叨叨的说着。
青年默默倾听，没发表任何意见，像面清晰包容的镜子。
男人话语中充满了痛苦：“再然后，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家里的开销……一切压的我喘不过气。”
“我找了一个月的工作，简历石沉大海，积蓄见底，真的撑不住了。”
“所以那天晚上，我喝了些酒，鬼使神差的……就去了那条小径。”男人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只是想试试，万一呢？万一真的有指引？”
“然后呢？”林朝衍问。
“然后我听到了。”男人神情恍惚，“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那种。”
他说：“我听到一个无比亲切的声音，它告诉我，去城南的一家公司试试。”
“我带着简历去了，没抱多少希望，但我真的拿到了offer，虽然那家公司的薪资不是很高。”男人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这很好，不是吗？”林朝衍说。
“是很好。”他猛的将水杯放下，溅出几滴液体，“我当时高兴极了，觉得那是上天给我的机会！哪怕薪资低，至少有了收入，能缓一口气！”
男人情绪激动起来，又很快低落下去，他无力的说道：“可是找到工作不久，家里人生病了，病的很重，急需用钱。”
“所以我又去了小径，我想问问，该怎么办，怎么摆脱困境？”男人语气急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焦头烂额的时候。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它告诉我一支从来没听说过的股票，让我去买，甚至给出了具体的买入价位和抛出时机……”
“我把能动用的钱全投了进去，成功了，又成功了！”男人声线发抖，不知是出于后怕，还是兴奋。
“三天，就三天！真的像它说的那样，连续涨停！我在它告诉我的那个点位全部抛掉……那笔钱，让我一次性拿到了相当于过去半年收入。”
男人脸上露出飘飘然的笑容：“我付清了病费与拖欠的贷款，一切欣欣向荣。”
“可事情开始不对劲了。”他双手抱头，面色纠结痛苦，“我开始忍不住想去那条小径。每次去都能得到指引，解决眼前最迫切的困难。”
“但每次离开后，我都会觉得更累，心里空荡荡的，并且……”
男人眼里满是恐惧：“我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变差了，经常记不清几天前发生的事情，连一个小时前的记忆，都偶尔模糊……”
“老婆说我这段时间脸色越来越不好，像生了重病，可体检报告除了疲劳过度，没什么大问题。”
“最可怕的是……”男人面色慌张，惴惴不安，“昨晚，我又想去。我走到楼下，发现自己甚至不记得为什么要出门，我在小区里转了半个小时，才猛然惊醒。”
“我是想去指引小径！”男人惊恐的说道。
“那个念头……像是我自己的，又像是别人硬塞进我脑子里的。”
他抓住林朝衍的袖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那条路有问题，可我停不下来！”
男人声音凄厉，他流着泪，害怕的不能自己：“我欠的债还没还清，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老婆担心我的身体……我不能出事！但我又害怕，害怕再听到指引，就真的回不来了！”
男人的痛哭声在事务所内回荡，那是被逼到绝境，明知危险却无法放手的悲鸣。
苏月眯起剔透的粉色眼眸：“啊……是逸闻的气息呢。几百人口耳相传，编造出一个美好的故事，引诱别人落入陷阱。”
“之后，把他们变成养料，将这个故事继续流传。”她话语中带着某种深邃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味道。
苏月突然笑了，笑的美丽又危险：“我现在也是逸闻级的怪谈哦，说不定再多吃些同类，就进阶成为‘乡谈’了。”
林朝衍则缄默的坐在那里，安静的像是宇宙里沉寂的星星。
逸闻级怪谈是小范围内的奇闻异事，通常与特定地点建筑，或短期热点绑定，叙事浅薄、缺乏根基、稳定性低、易消散或异变。
林朝衍收敛思绪，他目光落在男人身上。那目光并不特别锐利，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仿佛能滤掉所有纷乱的情绪，让人冷静下来。
“你知道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道指引吗？”林朝衍问道。
中年男人泪痕斑驳的脸上，显现出挣扎回忆的神色：“好像、好像之前听说过，有几个人也在那里找到过指引……在失业群里，还是酒桌上听来的？记不清了……”
“他们都怎么样了？”青年神情冷的像是冬日里冻住的溪流。
男人悚然一惊，他哆嗦着说道：“不、不清楚……后来都没消息了。”
“群里没人提，酒桌上也是，没人有消息。”他的声音低不可闻，仿佛说出这个结论本身，就耗尽了残存的力气。
事务所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委托人粗重而不安的喘息声。
“好的。”林朝衍简短的说道：“已了解您的情况，这个委托，我们接取了。”
听到这句话，男人欣喜若狂，旋即又感到困惑，“我们”？
男人不由再次观察这件事务所，除了他自己和眼前的青年，哪还有第三个人？
是他听错了吗？还是……
正当男人犹豫要不要问一问的时候，林朝衍递来一份合同。
青年的态度如此寻常，仿佛刚才那个意味不明的“我们”从未出现：“委托费用、保密条款，以及免责声明等，合同上都已列好。”
“请仔细阅读，如无疑问，在指定位置上签字。”那双青灰色的眼睛，平静的注视着他。其主人不催促，也没有额外的解释，只是等待，等他进行下一步。
男人的疑惑被这公事化的流程压下去，或者说，他无力去探究那个可能的口误。
他拿起合同，逐字阅读起来。
而视线之外，看不见的怪谈嘻嘻笑着。
林朝衍则静默如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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