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既然是人，我为何不救？

柳青梧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不少，他缩在暖和的披风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半晌才注意到自己身上陌生的披风。

亭子四周没有其他人的踪迹。

思索再三，柳青梧抱着披风走出了园子，竟然在池边的树上看到了侍卫，他双手环在胸前，倚靠在那颗老歪脖子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侍卫看见柳青梧过来，从树上一跃而下，衣摆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像一只轻巧的鸟儿。

在柳青梧还未开口时便接过他手中的披风系在肩上，那披风还残留着些许温暖，披在身上暖乎乎的，侍卫的心情变得说不出的愉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柳青梧问道。

侍卫看着他笑了笑，柳青梧也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傻气，白鹿门里那么多暗卫，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踪迹。

“下午有铸器师说看见你过来了，我去院子找你，小童说你不在，我就来这边寻你。”侍卫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夜晚的花园极其安静，柳青梧不由得咳嗽一声打破这奇怪的氛围。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侍卫和他并不熟，这样突然找来显得有些突兀。

侍卫解下腰侧的佩刀放到柳青梧手中，“我的刀断了，听说你可以修复。”

柳青梧接过那把刀，刀鞘里的刀身已经断成了两半，看起来并不像战斗时被弄断的，反而像被谁一掌拍断了。

虽然有些疑惑，但他还是收下刀准备带回去修复，毕竟现在要出白鹿门还得这个侍卫帮忙。

收下刀之后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竟然找不到别的话题可聊，柳青梧和侍卫站在原地就像两个木头桩子，直到寒风刮过，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冷不冷？”柳青梧开口后才想起来这人披着厚披风，只有他穿着单衣站在这。

柳青梧：“……”

冰凉的手指握住柳青梧的手，侍卫的手指在柳青梧的掌心蜷缩了一下又很快放开，人的体温比起手炉要更加舒服。

“不冷，我天生体寒，习惯了。”侍卫说完才意识到柳青梧穿着单衣，将身上的披风解下又披到了柳青梧身上。

“你知道你中毒了吗？”这次柳青梧更清楚地看到了他手上的咒纹。

侍卫停下手里的动作，琉璃色的眼睛平静地打量着柳青梧。

“体寒，经脉堵塞，确实是天生寒气有的症状，但是你手上的纹路是极北之地的寒毒才能留下的痕迹，这说明你是后来才中毒的。”柳青梧说着停顿了一下，榆阳那个全是青烟石筑成的魔教祭台不正是极北寒毒的来源吗。

极寒之地珍贵的矿石，侍卫手上的寒毒咒纹，似乎一切都有了解释。

柳青梧抓着侍卫的手掀起他的衣袖，暗红色的咒纹一直延生到被衣料遮住的皮肤。

长期接触青烟石的人身上会留下痕迹，世人将其称为黄泉的诅咒，青烟石的寒性化作寒毒留在接触者的体内，发作时全身刺痛难忍，灵力也停滞不能运转。

侍卫撇开柳青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淡淡道：“不过是小伤，对身体没有大碍。”

若是普通人早已经脉寸断，寒毒攻心而亡，可他并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你我相处时间很短，你不信任我是正常的，可是寒毒在体内呆久了你真的会死的。”柳青梧看着那双眼睛认真道，虽然接近是为了利用，但他并不想看着别人死去却无动于衷。

柳青梧拉着侍卫的手朝自己的院子走过去，明明那个力道轻易可以挣脱，侍卫任由着他牵着自己的手腕，跟着他走。

寒毒入体的时间近百来年，侍卫并未想过要去除它，这份痛苦能让他铭记关于那人赐予他的一切，即使身消道陨也不会回头。

柳青梧推开院子，小童并没有在里面，他才想起来今日中秋，小童早上请辞之后就和同伴出门了，好在他知道小童把药材放在哪了。

侍卫跟着他走进了铸器房，柳青梧伸手召出灵火点燃了蜡烛，支起一口小锅煮起了驱寒汤，这是九州常用的药方，可以短暂缓解寒毒带来的痛楚。

锅里的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药材在沸腾的水中翻滚，侍卫沉默半天开口道：“一般的药材治不了寒毒。”

“但是可以缓解，待我找到合适的药方就可以为你解毒。”

柳青梧用小称掂量着药材的重量，洒进锅中，他背对着侍卫心中有了些计量。

好不容易有了些出逃的希望，全都寄托在这侍卫身上，结果这侍卫身上竟然有大量的寒毒，若是这人撑不到自己和他交心的时候，还谈什么解药和路线图。

柳青梧搅拌着锅里的汤药，怨气几乎化成实体盘旋在头顶。

“你为何……要救我？”侍卫开口问道

“这话倒奇怪，你是人，我为何不救？”

眼见着汤药熬的差不多了，柳青梧盛出一碗放在侍卫面前，热气朦胧了他的面容，侍卫扣着碗沿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小孩醒来的时候耳畔有小声的叮当声，他小心翼翼地从被褥里探出头去，林一禾正懒懒地坐在榻上，一只脚盘在榻上，一只垂在地上，衣摆也凌乱地垂落。

“你醒了？可有好些，还痛吗？”林一禾放下手中的九连环，向小孩走去。

“不疼了……”

林一禾听着小孩奶声奶气地讲话，忍不住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你叫什么名字？可还有家人？”

“我叫晏之玄，是唐伯把我捡回来的，但是他前几天死了……”

晏之玄碰上衍青流一伙人就是因为他偷拿了药房的丹药，贱奴是没有资格使用门派里的药材，自然也不会有医生来看病。

唐伯年纪上去了，又被主人好一顿打骂，当时命就去了一大半。晏之玄听见他们要把快死掉的唐伯丢去乱葬岗，于是铤而走险去偷了丹药。

但他赶回来的时候只看见唐伯被人用烂席子裹了抬走，晏之玄冲上去想将人拦住，却被几个刁仆一脚踹到地上，还掉出了偷来的丹药。

恰逢衍青流来找乐子，自然一顿揍是少不了的，但这次衍青流是下了死手，如果没遇上林一禾一行人，晏之玄肯定也死了。

“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真是个好名字。”林一禾笑着揉了揉小孩的头发，想来他双亲也是修道之人，只是世事无常罢了。

“仙长大人，您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向我求救了，”林一禾捏了捏晏之玄的小脸，“既然是人，我为何不救？”

林一禾的笑容像刚刚柔软的被褥，晏之玄瘪了瘪嘴巴，又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从来没有人给他准备干净的被褥，合身又暖和的衣服，只有无尽的责打和湿冷的柴房。

“怎么又哭了呀？要玩这个吗？”林一禾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的孩子，抓起桌上的九连环晃了晃。

杨曜和杨月都没这么爱哭，还好小孩的注意力很快被九连环吸引过去，林一禾不由得松了口气。

晏之玄睁着那双肿的像桃子一样的眼睛望着林一禾手里的用杆串着的几个圆环，“ 呜……这是什么…”

他渐渐收住哭声，好奇地打量着那个从未见过的物品。

“这是人间的玩具，唤作九连环。小玄很聪明吧，试着把上面的圆环都取下来，哥哥现在有些事情要做，小玄乖乖呆在这里。”

林一禾将九连环放在晏之玄的手心，把他抱在榻上，又解下腰间的令牌放在小几上，“如果遇到害怕的事情，小晏就用令牌联系哥哥，哥哥会很快赶回来。”

令牌上刻了几个字，晏之玄用手指摩挲了一番，他并不认识字，只得紧紧地握住那块令牌，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林一禾。”

林一禾还想开口，外面传来了杨曜的声音，“大师兄，抽签的时间快到了，再不出发我们就迟到了！”

林一禾拍了拍晏之玄的脑袋，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九连环清脆的响声。

“林……一……禾”晏之玄试着用手指模仿着令牌上的字迹。

“哥哥还会回来吗？”他对着九连环自言自语道。

“如果我解开这个九连环，哥哥就会回来了吧……”

——天衍宗落云台

“大师兄你抽到几号了？”

林一禾在杨曜和杨月的殷切注视下打开了纸条，“四十三号…对战者是…湛沪剑谢流云。”

“竟然是谢师兄？”

蓬莱宗和湛沪剑素来交好，谢流云幼时曾在蓬莱宗修行过一段时间，所以杨曜和杨月也称其为师兄。

“哎呀好巧呀，林一禾，这次我要把你打的落花流水！”谢流云穿着一身红衣金线的劲装走了过来。

这一身一看就是他师尊准备的，谢流云向来随便乱穿，毫无风格可言，只是这次他师尊让他穿得好看些，还能多招几个人拜入剑宗。

林一禾不着痕迹地躲开，“谢兄，明天才比试。”

之前有过谢流云将林一禾一掌拍到骨裂的事迹，所以林一禾眼瞅着谢流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就提前闪开了。

“唉，那是不小心，”谢流云举起双手作投降姿态。

“不过我听说你救了个孩子……”他凑了过来神经兮兮地说道。

林一禾本来看着展示各大参赛选手的屏风，听到这话转过头来看向谢流云。

“你听谁说的？”

“就是那边流芳宫的人正在说呢，”林一禾顺着谢流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正聚集着几个穿广袖留仙裙的流芳宫女弟子。

“她们说你捡的那个孩子是个恶童，天生的。”

林一禾无语地驳回谢流云的话，“你也信这个？那我也能说衍青流是个恶童。”

“怎么又和衍青流扯上关系了…这孩子不会是衍青流的奴隶吧。”

“是又如何，你是知道我脾性的。你要是再说这些话便不要再和我打交道了。”

“我知道…哎你看我这嘴，我就是吃个瓜…哎你别走啊！”

林一禾转身利落地离开了，只留下谢流云一个人站在那。

“谢师兄，大师兄去哪了？刚刚还在呢…”杨月拿着抽签纸走了过来，看见林一禾不在有些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