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绽。
柳驭静立在祠堂，四周烛火森森，铜盏列阵。堂中有风，火苗时不时受惊摇跃，将这一室映得明晦交错。自穹音宫立派以来，缚寒阁先贤名姓皆位列于此，牌位鳞次栉比，光影浮动其间，如流水穿石而过，年岁略久的，经香火日日夜夜熏灼，漆底受潮渐朽，金字剥落。
究竟是什么破绽，让周汝认出了他？
柳驭闭目，自玉京舍与沈阶一见开始……他自认言行谨慎，他道自己师从孔昭，出师后随云家修行过几年，在沁昌守着一家茶楼。当年一场火，孔昭自会抹除不该暴露在光下的东西，倒是方便了现今，没人能查到除此之外的消息。就算后来不得已出手，自己所用皆为杨柳风，沈阶又声声唤他师兄，在外人看来根本找不出半点破绽。
外壳无懈可击，则乃内生裂隙。
柳驭心中将如今已知晓他乃柳拭月的人一一数过，云氏父女、简仪师父、解星芒、孙算盘、缚寒阁几人……还有周韫。
不，不对。
柳驭微微蹙眉，周汝连他记忆有损都不知，应当对当年拭月台一案的底细所知更少，若是知情者泄露，周汝对他的态度便不会如此似是而非。
周汝的探究自帽子李说书而始。当时江湖传言四起，他为了知晓这句话究竟从何而来，特命帽子李在玉京舍大谈陈年旧事，这引来了两个情理之中却又意料之外的人，便是穹音宫两位阁主。
但那段时日周汝一直伏于暗处，显而易见对他心存疑虑，并无把握。
亭中相谈时，周汝也是句句试探，直到他默认才真正点破。若周汝早已笃定他是拭月台之主，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这般变化，倒像是因什么而知晓他身份有假，但柳拭月只作其中猜测而已，没什么确凿的证据。
变化的关窍，在……
他睁开眼，与满堂先辈对视，恍惚中，三道山钟自远方传来，宣告着门派五年一遇的盛会正式开始。清冽的徵音穿云裂石，荡过檐角，撞上回环群山，扶摇没入九霄。柳驭思绪乘风而去，眨眼间被带回了北阳岭的月色里，带回那夜他拔剑而立的时刻——
“穹音宫第四十三代弟子柳驭，请诸位同门指教。”
耳边震颤嗡鸣不绝，柳驭取了三柱香，心道，缘来如此。
这句话，是他亲口所说。他亲手将自己最大的破绽递了出去，而周汝恰如其分地接过了刀柄。
柳驭手腕一压，烛火舔上香头，青烟腾起，模糊了眼前牌位的轮廓。顶空藻井深敛，层层叠木收拢，烟气攀至半途便散了。
他立在覆渊下，本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殊忘了世上从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根本不是孔昭的徒弟，或者说原本的徒弟。自始至终，孔昭养的都是两个孩子，一大一小，一暗一明，这件事究竟多少人知悉，柳驭如今也不能肯定。
世上的事情大多阴差阳错，不尽人意。不知是哪一天，两个人便只剩下他。或是早夭，或是遭刺，他不知道，总而言之，他记得那一日，孔昭牵着他，走出那间暗无天日的密道。
孔昭说，从今天起，你叫柳驭。
他答好。于是终得到一个别人曾经冠过的名姓。他是一个替代品，一道影子，一枚棋子，一把剑。
他到底是什么？世上已经没人能回答。
柳驭将香举至额前，垂眸片刻，稳稳插入铜炉，香灰跌落，悄无声息碎在炉沿上。
他后退一步，对着满堂牌位长揖及地。
原以为自己跟随孔昭多年，用得招招式式都带了那个人的影子，知晓无数穹音宫秘辛，不是亲徒而胜似亲徒，纵使无在册记录，孔昭常年在外游历，本就极少人知晓其行踪，自称弟子天衣无缝，死无对证。周汝若要以此发难，他大可反诘——孔昭收徒，何时需要向留衣阁报备？
但周汝知道，甚至确定，他不是。
为人棋子差遣数年，连索要一点点报酬都要被这般可笑的揭穿。柳驭面无表情，指尖摩挲着周韫给他的那张纸条。
“生辰将至，或有大变。”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周桓的生辰在腊月二十九，距今日不过两日。
周桓的生辰……与沈绪在同月。
电光火石间，那些破损的东西，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连了起来。柳驭眸光一动，寒声喃喃：“原来是你啊。”
他居然没有认出来。
他没有，那孔昭呢？当年周桓第一次出现在穹音宫，出现在周汝身旁的时候，孔昭认出来了吗？
柳驭只觉讽刺，事到如今，他还得感激孔昭，感激对方算无遗策，早早便把破局之法送到了他身边。
孔昭若是没有发觉，拭月台的名册里就不会有沈引鸢三个字。
这才是沈绪出现的原因。
而那日在亭中，周汝竟还固执地认为孔昭如世人所知的那般，迂腐？
柳驭勾唇，将纸条凑近烛火，松开手指，静静注视着火舌舔上边沿，纸条在铜炉中皱成一团，化为灰烬，而后转身走出祠堂，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
他知道该如何做了。
至于那酒壶，明明是催命符，孟羡明却始终留着，那日他不解，此刻却已分明。
对于这种人来说，世上最要命的，往往便是一个“义”字。一旦应了故友所托，除非身死魂消，否则绝不会违背诺言。
只是孔昭为何要将此物交由孟羡明呢，他希望自己知道什么，或是希望自己再替他做什么？
重峦叠嶂后，仍是雾迷深谷。
*
大比至今，沈阶作为阁主一直未现身，宣称突然对境界有所领悟，需得闭关，而他那所谓的师兄柳驭也不见踪影。不过两日，传言便有了不下十种说法，什么旧疾复发，什么暗中图谋云云，更有甚者居然在纸上书写了一段闻者惊骇、见者沉湎的唏嘘桥段，言那位晏姑娘听闻柳公子风姿后情难自抑，沈阁主连夜奔骑赶去沁昌只为博回美人心。
沈披白在例行禀报时曾给他的阁主顺手捎去一份此等琼章的手抄，沈阶玩绎??一番，便随手搁在某处。等沈姜兰轮值时，重新归整各种被翻过的书册，又见到了此文，薄薄一张纸，此刻被人洋洋洒洒批注了四个大字，几乎将位置占满：落笔惊风。
沈姜兰大惊失色，忙不迭翻到背面，幸而其主有所补充：令人发指。
流言蜚语便是如此，最荒诞不经的往往夺人眼球，甚嚣尘上，实际情况则总是平淡无味：这二位师兄弟，一个在书房与藏书楼间来回跑，一个整日在后山打坐，彼此隔着半个缚寒阁，居然连传话都不曾有。
沈披白蹲在廊下嗑瓜子，看着沈姜兰来来回回跑了八趟送茶水点心，终于忍不住道：“你歇歇吧。”
沈姜兰苦着脸：“梅叔让我看着阁主和柳先生，我能怎么办？”
“他们两个人要是想干点什么，”沈披白把瓜子壳拢了拢，“你能看住谁？”
话音刚落，一双长靴从天而降，落在两人面前。柳驭全身素白，长发仍旧用那根玉簪高束成马尾，一丝不苟。
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询问：“沈阁主在书房？”
沈姜兰点头如捣蒜。
见柳驭便抬脚往书房去，原地一大一小两两相望，沈姜兰在沈披白兜里掏了把瓜子。
书房的门虚掩着，柳驭叩了两下，无人应。他推门进去，见沈阶正伏案写着什么，闻声并不抬眸，笔尖却悬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沈阁主。”柳驭面色如常，“依照门规，二位阁主须得在比试最后一日进行切磋，不过周汝以年岁相差过大为由，择周韫代他明日上场。”
“多谢柳先生为此特意前来，”沈阶搁下笔，似笑非笑看着他，“不过这些小事自有人禀告，无需劳烦旁人操心。”
柳驭无视了他的语气，继续道：“周韫此人，不可小觑，你我都清楚。若隐藏孔昭那一半内力，你有多少把握？”
沈阶挑眉：“你担心我对上她吃亏？”
“我是提醒你。”柳驭语气平淡，“她的剑法并不完全循规蹈矩。留衣阁的杏花雨路数多变，你若掉以轻心，会添些麻烦。”
“你对她很了解？”沈阶再度提笔。
对方顿了顿，没接他的刺。若是换作别人，沈阶便会识趣闭嘴，可他知这人素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黄河决于顶而面不惊，却偏爱去撞破这副模样，遂嘴角一撇，穷追不舍道：“拭月台和留衣阁原来还有这层关系，我倒是从未听闻。”
柳驭怪异的看了他一眼，沉默半晌，方开口：“你的佩剑，借我一观。”
弑华剑乃沈阶初入剑道时其父所赠。剑鞘通体幽黑，奇异地不见一丝光泽，唯有近柄处镌着两个小字，已磨得模糊。柳驭握住剑柄徐徐拔出，霜刃森然，隐有浓重杀意蛰伏其中。
“看出什么了？”沈阶单手支撑下颚，在书案后歪头盯着他。
柳驭还剑入鞘，搁回案上，想了想，叮嘱道：“若在比试中，你使出第三式斜月藏雾时，她正面相迎，以剑格挡，你便收力。”
沈阶一愣：“为什么？”
柳驭没有解释，只转身走向门口：“到时自然知晓。”
“师兄。”沈阶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要走吗？”
他说的含混，其中意思两人都心知肚明。柳驭沉默片刻：“我会等到大比结束。”
“然后呢？”
三字接得**宛如棒槌，柳驭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在沈居风身上已是服了天大的软，他肺腑蓦地酸绵，终究没法再狠下心肠。
知晓门外有两个小的正竖着耳朵听，他不便说什么，只犹豫一瞬便步下生风，眨眼间回到那人面前，也未考虑那些纸张墨迹是否干透，一手撑上书案，一手扣着沈阶下巴微微扬起，不管不顾地倾身吻上去。
这一回真真叫沈阶把肺里气全都榨干，再挤不出一丝才被松开，他头脑发晕，连骂人的余力都没有，喘了个天昏地暗，方才有功夫注意柳驭在这间隙趁人之危做了什么。
唇上凉凉的，还挺舒缓。他看着对方将小罐重新盖上盖，推至自己面前：“你给我涂的什么？”
他明知故问，柳驭也不厌其烦地答：“消肿镇痛之效很好，一日两回即可，自己记着涂。”
沈阶偏开视线。
屋里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古怪，不算尴尬，却总感觉有点别的什么，乱人心绪。
片刻，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处，没将那种古怪的感觉冲散，反倒更加奇异。
“你还没答我方才的问题。”
“抱歉。”
沈阶一愣：“什么抱歉？”
柳驭尽量让自己面色自然，平缓道：“我以为你学会换气了。”
天知道这人如何顶着如此正经的表情吐出这种话，沈阶不消思考便领悟此言深意，轻而易举地将三魂七魄丢了个七零八落。
他只觉得此刻无论怎么答都显得奇怪，于是破罐子破摔，选了最直接的那个：“……我也不是什么都学的快。”
柳驭难得感觉困窘，虽然困窘，心中却是这一生少有的松快，叫他不忍打破。
于是他暗自叹息，将那些沉重的东西尽数咽下，而后回应眼前之人适才的追问：“然后再说。”
解星芒常道他自欺欺人，如今看来，半分未错。
1：“书亦国华，玩绎方美”，出自刘勰《文心雕龙·知音》，玩，欣赏。绎，探究。意为文学作品是国家的精华，反复玩味，探究才能感受其中的美。
正式步入暧昧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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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拨云见月破迷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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