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西城区分局的警察就把陈彦博接走了。沈灵均也跟他们一起去了分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名三十左右岁的男人推开了问询室的门，和他打招呼道：“……嗨，沈检。”
沈灵均的目光落在这人脸上，他辨认了好一会，才认出这是西城区分局的警察，甘霖。
“……你好。”
甘霖微微耸肩，试图做出一个轻快的表情——但是有些失败，他看上去就像刚刚吞掉了一整个柠檬：“嘿嘿，你刚过来的时候我就和你打招呼来着，但是你没理我。”
沈灵均知道自己一定表现得相当冷淡：“可能是我没注意到你。”
甘霖走到他面前，坐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你……沈检你和陈医生，你们是朋友？”
“对，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沈灵均看向他：“你也认识他？”
“是，最近才认识的，我们前几天刚见过。当时我送他朋友去医院，是他接的诊，他还给我看了一下……匆匆见了一面，”甘霖垂下眼睛，“没想到这才两天，他就出事了。”
“他朋友”？沈灵均愣了一下，随即想通了关窍：“是甘警官你救了玉衡？”
甘霖有些惊讶：“不光是我一个人，还有我舍友，我朋友，他也是警察。我们俩也是碰巧了，我们和戚先生他住在同一个小区……你也认识他？”
沈灵均点点头，随后朝甘霖的方向躬下身：“真谢谢你们，甘警官。如果没有你们。玉衡现在很可能已经没命了。”
甘霖摆摆手：“职责所在，职责所在，我是警察啊。沈检你别这么客气。”
说完这句话，甘霖用手捋了捋脑后的头发，说：“我……我们打算明天再通知陈医生的父母，现在已经快凌晨两点了，陈医生的父母应该也都是花甲之年的人了，这么晚把他们吵醒，又是接到这样的噩耗……我担心他们身体承受不来。”
“嗯，警官们想得很周到，”沈灵均感觉嗓子发干：“不如这样吧，我跟彦博的父母很熟，也知道他们家住在哪，明天早上……今天早上，我去通知他们，把他们接到这来。”
甘霖犹豫了一会，最后道：“行，这样也行，”甘霖看着他，语气中带有几分小心翼翼：“对了，那个……沈检，你知道陈医生有什么仇家吗？”
沈灵均抬起眼：“之前我在医院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行凶者跑掉了，你们没抓到他吗？这种当街行凶、有很多目击者、几乎是即刻报警的凶杀案，附近的派出所应该很快就会做出响应的吧？你们没抓到他吗？”
甘霖在他的目光下稍微瑟缩了一下，随后道：“还没有。我们还没抓到他……但你放心，现在我们分局的人和附近几个派出所的同志都在看监控，我们一定会把他找出来的。”
沈灵均的手慢慢收紧了：“凶手是在医院门口行凶的，当时的情况，应该被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拍下来了吧？我能看看监控吗？”
“……可以。”
甘霖把沈灵均带到了办公室，用自己的电脑播放了那段监控录像。
画面中心的人正是陈彦博，右上角的时间显示为凌晨零点四十二分十六秒。陈彦博应该是用手机叫了网约车，一直在低头摆弄手机。
零点四十二分五十三秒时，一个戴着帽子口罩、全副武装的男人冲进了画面中。
沈灵均轻声道：“停。”
甘霖点了下鼠标，录像停了下来。沈灵均问：“这就是凶手？这个男人之前待在哪？监控有拍到吗？”
“对，他就是，监控没拍到他之前藏身的地方，但是有目击者看到他了。据目击者说，他是从人行道的一棵树下冲出来的，那是一个监控死角。”
视频继续播放。
那人冲到陈彦博的身边，一把拉过他，随后连续用刀大力刺入了陈彦博的颈部——整个过程发生得很快、很快，全程不超过八秒钟，陈彦博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来不及反抗，很快便也没有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凌晨零点四十三分三秒，凶手便从监控录像里消失了。
沈灵均轻声道：“看他逃跑的方向，似乎是往东？警方有顺着这个方向仔细搜索过吗？”
甘霖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当然有了！我们怎么可能没搜？！其实好几个监控都拍到了这个人的身影，但他跑得非常快，很快就跑出了附近的摄像头密集区，到了摄像头比较稀疏的地方之后，”甘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我们就失去他的踪迹了……但他肯定跑不掉的！”
“我看他好像把凶器扔到地上了。是吗？那是一把什么样的刀？我能看看吗？”
甘霖调出一张满是干涸血迹的厨刀照片：“是一柄单边开刃的日式厨刀，非常锋利，刀刃上有刀具的品牌，我们明天就会顺着这条线索往下调查。”
沈灵均凑到电脑屏幕近前看了一会，伸出手摸了摸刀尖的位置，轻声道：“刀尖处有一点缺损，对吧？是这把刀本身就是这样，还是？”
甘霖舔了舔嘴角，道：“应该……本来应该是好的。我们检查过陈医生的伤口，刀尖应该是因为撞到了颈椎，所以出现了磨损……法医应该可以从陈医生的颈椎上提取到刀刃的残片。”
“凶手真的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是不是？”
甘霖不知道该怎么答话，他觑着沈灵均的脸色，几度试图张口，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继续吧。”沈灵均又道。
凶手逃走后不一会，陆续有人围到了陈彦博身边。而陈彦博左手虚虚地捂着脖子，躺在地上小幅度地抽搐、挣扎着。有好心人试图移动他，但很快被人制止了——零点四十四分三十秒，医生和护士拿着担架出来了，他们把陈彦博抬上了担架。
但那个时候，陈彦博就已经闭上眼睛，不再动了。
整段录像一共只有两分五十二秒。它记录着陈彦博人生的最后时刻。
甘霖小声说：“陈医生被送到急诊室的时候，就已经……没呼吸了，之后医生们又抢救了他十分钟，胸外按压AED什么的……但没有用。”
“是，很快的，这很快，”沈灵均定定地看着电脑屏幕：“颈动脉破裂后，血液会在短时间内大量喷涌而出，他的伤口那么大，说不定在一分钟内就失血了超过一升，快速的失血引发了低血容量性休克，而颈动脉破裂会直接导致大脑供氧不足，人会迅速昏迷……然后脑死亡。”
甘霖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涩，他摸了摸下巴，又搓了搓大腿，感觉自己像是一只不断抓耳挠腮的猴子——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有用。
沈灵均还在继续说话：“血液大量流入呼吸道还会导致气道阻塞，会引起反射性喉痉挛，所以颈动脉破裂的死者往往死于失血性休克和窒息的共同作用。很快，但很痛苦，”沈灵均笑了：“他曾经跟我讨论过，他觉得割喉是仅次于烧死的第二痛苦的死法。我还跟他争论过，因为我觉得溺死也很不好受。”
甘霖实在忍不住：“沈检……”
但沈灵均很快就转换了话题：“甘警官，你们警方怎么看这个案子？”
甘霖有些跟不上沈灵均的思路：“怎么看？哪方面？”
“你们觉得是仇杀吗？”
“对，现在我们是这个思路……”
“我却不这么觉得。”
“……这怎么说？”
“彦博的人缘很好，我和他认识……三十三年了，我并不是在夸他，但他是我见过朋友最多的人。我想不出一个可能恨他的人。我不是说他从未与人产生过矛盾，可我真的想不出任何一个能恨他到动手杀他的人，”沈灵均语气笃定：“而且我敢保证，如果我想不出，他身边的其他人应该也想不出。没人比我更了解他。”
“可是……”
沈灵均打断了他：“我知道甘警官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可能是彦博经手过的患者、或者患者家属杀了他。但我觉得这不大可能。彦博的确和一些患者、患者家属产生过冲突，但不知道甘警官你有没有注意过，基本上所有伤医案的嫌疑人，性格里都有偏执、疯狂的部分，他们的犯案形式也类似于……有预谋的激情杀人。”
甘霖有些明白沈灵均的意思了。
“他们对杀害医生这件事，是有预谋的，但是他们对于作案前的准备、作案时的手法、作案后的逃跑，基本上没有太多的想法和规划。他们或许准备了作案用的凶器，但是在作案时往往是胡乱挥砍、戳刺，谈不上有什么规律。他们大多选择在医院内部作案——因为他们只熟悉被害人‘医生’的符号，对他们的信息或许只了解到姓甚名谁、隶属于哪个科室、在哪间办公室办公，所以经常在作案完毕后就被保安所制服。”
“但你看这个凶手，他选在彦博下班之后作案，这至少说明，他已经医院门口踩点、等待许久了。看他作案的样子，他肯定不是随机挑选的目标。甚至，我怀疑，他甚至了解彦博的值班表，他知道彦博会在这个时间下班，他一直在等他。而他一直隐藏在监控死角，直到动手时才出现在监控画面里……但还为此做了准备，口罩，帽子，捂得很严实……我甚至看不出来他是男是女，只是看身形和他的爆发力，觉得他是男人的可能性更大。”
“还有，他使用凶器的方式。他目的性非常强，他第一刀就是奔着彦博的脖子，人体的要害去的。不得不说，这是非常聪明、非常专业的手法，如果做得好，一刀就可以结束掉一个人的生命。他动手很快，作案过程中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泄愤的影子。从刺第一刀到刺最后一刀，他一共用了不到八秒，随后果断放弃凶器逃跑。”
甘霖不由自主地接话道：“他对逃跑路线的选择，也很不寻常。一般人杀了人想要逃跑时，大多都很慌乱，慌不择路，无头苍蝇一样的乱跑。但他不仅跑得飞快，他非常聪明地从摄像头多的地方跑到了少的地方，显然对附近的路况很熟悉。沈检你说得对，他一定踩过点，这是一次预谋已久的犯罪，这跟一般的伤医案不一样。”
“但……”甘霖有些疲惫地往椅背上一靠：“但，不是医闹伤医、不是仇杀，到底是什么出于什么理由作案呢？据我所知，陈医生没有女朋友吧？”
沈灵均摇头道：“没有。他前段时间相过亲，但没成，他跟我说过，他最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那也不是情杀。”
沈灵均心里猛然一揪，他出神地想：会不会，有没有可能彦博和长乐一样，也是因为他的缘故受了波及？
会吗？会吗？
“……沈检？沈检？”
沈灵均猛地回头看向甘霖：“……甘警官？怎么了？”
“我刚才说，你先回去睡吧，今天很晚了，具体的笔录什么的，我们明天再做。”
沈灵均没有立刻应和，他的目光又落回到电脑屏幕上：“我今天想留下来，可以吗？让我回去我也睡不着，我想留下来看看监控。”
“看监控？？沈检，这个我没办法……”
察觉到甘霖误会了，沈灵均解释道：“甘警官，我没别的意思，我不是要看别的地方的监控，我就是想看看案发现场的监控。就是这段三分钟的视频。我想再看看。”
甘霖大张着嘴：“沈检……你认真的？我觉得……别了吧，别了吧？这种视频，你一遍一遍看，图什么呢？”
沈灵均却坚持道：“我想再看看。万一能发现什么线索呢？万一能发现我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呢？说不定能帮你们找到凶手呢。”
甘霖面色十分纠结，但最后还是拗不过他：“那好，那你看吧，”甘霖神色十分认真地道：“但沈检，你……量力而行。我不敢说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知道，此时此刻，很多话说了其实和没说差不多，就……保重身体，好吧？”
“好，”沈灵均努力调整着自己的面部表情：“谢谢你，甘警官。”
这个夜里，这条不到三分钟的视频被沈灵均看了无数遍。看到最后，沈灵均几乎可以在大脑内模拟这个视频的全过程。每一秒每一帧是什么画面，他全都能回忆得出来。他一边看一边想，在陈彦博生命中的最后时刻，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会跟他一样意外和错愕？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茫然且不知所措？
如果陈彦博死前能和他对话，他又会说些什么呢？
照顾好我父母？给我做个带墓志铭二维码的墓碑？我的游戏机和游戏碟片就让你继承了？把我浏览器的浏览记录全都删除？登录我的社交平台发个讣告？
哪句话都像是他能说出来的。
沈灵均把手放到自己的颈侧，想象着它被割开的样子——疼吗？他想问。
觉得讽刺吗？他又想问。和死神较劲了这么多年，不知道替别人击败过祂多少次——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轮到自己的时候，死神才没有给你留多少时间。
死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还想问。是陷入一片永久的黑暗吗？还有意识吗？你会像我想念你一样想念我吗？
办公室内静悄悄、空荡荡的，只有电脑主机在嗡嗡作响，没人能回答他。
天要亮了，沈灵均看向窗外，他得准备准备，去接陈彦博的父母。
他走出西城区分局的大门，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在下台阶的时候，他眼前突然一黑，一脚踩空，整个人滑了一跤，摔倒在地上。好在西城区分局门口的台阶一共也就四级，他摔得并不算厉害，但把脚给扭了。
这会不是上班的时间，分局门前没有什么人。沈灵均于是也懒得动，他就坐在台阶上，一边活动着脚腕，一边漫无目的地朝远方眺望。东方既白，天边泛起微茫的一线金光，太阳即将露出它温暖的脸庞。
真奇怪。
陈彦博死了，可太阳居然还会照常升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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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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