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第一次面临分别，是在寒假。
叔婶的电话轰炸让奚雪无动于衷，自从上了大学以后，她一向是能不回家就不回家，今年决定回家是因为接到了肖姨的电话。
肖姨告知她，阿婆摔伤了腿。
但年关将至，春运让买票也成了难事。
奚雪连着抢了三天，都以失败告终，一连串的正在加速中让人心烦不已。
“你为什么不告诉游昭，他张张口就能解决的事。”夏绻不解，在她看来有解决途径就实在没必要为这样的事烦恼，“他可是你男朋友。”
“我不想……”奚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和游昭交往，她总是极力避免从游昭身上获取一些便利。
“你啊…”夏绻叹了口气，奚雪的心里藏了一个太过谨慎的天平，任何事情都要在她心里先过称，她的选择永远是那个她能够付出等价偿还的选项。
所以当她选择了游昭那一刻，寝室里这些真正熟悉她的人远比其他所有人都要更加诧异。
“不累吗？”夏绻靠近她的桌边，也刚好看到了游昭发过来的新消息，他在问她寒假的安排。
察觉到夏绻的目光，奚雪盖上了手机，像被抽走了精气，整个人趴伏在了桌子上，“其实，有点。”
她虽然不算敏感，但能感觉到游昭在克制，在为了努力靠近她的步调而将就，或者更直接一些说其实就是游昭在向下兼容。
这种感觉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她两人本身存在的鸿沟。
或许是那可悲的自尊在作祟，恋爱的每一步她都在不由自主地权衡，于是每一步也变得像利益等价的交换。
可恋爱，好像并不该这样。
“你没必要这么斤斤计较。”夏绻无奈，搬了椅子在她身边坐定，生怕传达的情绪不够到位，还一定要拉着她的手开导，“谈恋爱是因为喜欢，是为了让自己获得情绪价值，只有你情我愿，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又不是法庭。”
“如果明天我还是没抢到就再说吧。”她还是，迈不过心里的那道坎。
结果，自然是和前几天一样。
宠物店里，奚雪抱着小芙看着窗外的大雪出神。
不比燕京，她的家乡很少看到雪。
对大雪的印象还停留在小学时那场举国闻名的雪灾，她被人推进开裂的池塘，刺骨的湖水即将呛满鼻腔的时候，是阿婆拼尽全力救起了她。
也是那次她害得阿婆落下了腿疾。
在帮忙喂狗的游昭起身，突然叩响了她面前的桌子，“怎么了？”
“没事，就是在想今年的绩点。”奚雪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
“真的？”游昭推开了身边几个吃完还嫌不够来蹭他裤腿的馋嘴小狗，单手撑在前台的架子上，歪了歪头，视线紧盯着给小芙梳毛的奚雪，企图找到一些破绽。
“真的。”奚雪头也没抬，口袋的手机又被她往里塞了塞。
“那你…”游昭突然挤到了她身边的位置，小芙见状也顺势跳进了他的怀里，突然的冲击呛得他缓了缓才继续说，“你这个寒假到底怎么安排？”
“还没想好。”奚雪收起了梳子，侧过身开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既然没想好。”游昭顿了顿，像在思考措辞，“那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国看看？”他对回答毫无信心，连询问都是低声。
“你不在国内过年吗？”不是想象中斩钉截铁的拒绝，却比想象的更加一针见血。
游昭摸猫的手一僵，停滞了片刻，但很快又重新了动作，“好不容易有假期，当然要出去看看风景了。”
奚雪哑然，她太过理所当然，以为所有人的团圆年都发生在国内，忘记了游昭家里的实力足以去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庆祝新年。
“我还是不去了，祝你们一家玩得开心。”她的行程早早确定，更没有融入游昭家庭度假的打算。
游昭没有解释，难得的，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风雪吹响了门铃。
一个穿着精致的漂亮女人推开了宠物店的门，她收起长伞，靴子边是滑落的还没融化的积雪。
“您好，需要些什么？”奚雪直起身，主动询问。
对方没有回应，只是目光直直越过一切阻碍，落在一处。
“小昭。”声音很温柔，又带着一丝颤抖。
奚雪顿时明白了过来，面前的人不是来宠物店的，而是来找人的。
奚雪用手肘戳了戳身边的游昭，对方却故意沉浸在撸猫中，假装根本没有听见。
“小昭。”对方又重复了一遍，连店里猫狗都抬起了好奇的脑袋打量着来客，唯独游昭，头也不抬。
“不好意思。”眼前的女人看穿着打扮也能猜到身份非富即贵，奚雪担心对方迁怒店铺，主动起身想要缓和气氛。
刚起，手腕突然传来拉扯的重力，随之而来的还有身边椅子和地板摩擦声。
“喵～”小芙跳上了桌子，满足地伸了一个懒腰，几缕飘起的毛絮和窗外的飘落的大雪渐渐重叠。
“什么事？”游昭声音冷淡，往前靠了些，有意把奚雪藏在身后。
女人勾起微笑，棕红色的美甲划过肩头卷曲的栗色长发，她站直身子，礼貌地朝奚雪伸出了手，“你就是小昭的女朋友吧。”
手腕上的力逐渐收紧，奚雪抬眼看向身侧的游昭，虽然极力克制，但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他在担心，还有紧张。
“关你——”
反驳戛然而止在奚雪反握住了他掌心的那一刻，然后是拇指，穿过缝隙，银质的戒指在干燥的空气中轻微碰撞，毛衣摩擦，她的肩膀紧挨了过来。
“我是游昭的女朋友，奚雪。”
声音不卑不亢，她笑着伸出另一只空手，周全地挡下他所有的烦躁。
“我是小昭的妈……”
重重砸下的杯子，打断了女人的自我介绍，游昭轻轻松开了奚雪的手，面无表情地走出前台，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女人和奚雪的交流。
他拿起女人放下的伞，丢过去，“出来说。”
门口的铃铛响了两阵，风雪呼啸，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多了两个人，玻璃门窗隔绝了他们的谈话，奚雪只能通过一些动作来判断出这场对话进行得并不顺利。
女人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游昭接过，转身看也没看地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然后，铃铛又响了。
“好冷。晚上吃火锅好不好？”游昭若无其事地重新蹭到她的身边，明明是和以前如出一辙的日常，却好像因为浸透风雪，带上了没散开的寒气。
“好。”奚雪倒了一杯热水塞进他的手里，再抬眼，门外已经没有了另一个身影。
*
热闹的火锅店内，沸腾的锅底翻涌起白沫，椒麻的辛辣化进升起的白雾窜进鼻腔。
奚雪咳了一声，拿起纸巾擦掉了火锅边滴落的红油，朝对面的游昭摆了摆手。
她的碗里已经放不下更多的菜了。
“我也饱了。”游昭放下了筷子，“我送你回去。”
奚雪看了一眼他的碗，除了碗底的调料，其余地方都干净得仿佛没有动过，除了她给他夹的菜，他没有再吃别的。
奚雪并不擅长哄人，回去的一路上，她努力地扯起了之前寝室里聊起过但她没怎么在意的玩笑和八卦，从老师讲到同学，游昭也跟着附和、补充了很多。
聊天很愉悦，但又好像并不开心。
距离学校的最后一个红灯前，奚雪突然卡了壳，沉默便开始肆无忌惮地蔓延。
紧接着，整辆车就只剩下了播放的音乐。
“别担心。”
雪停了。
车窗外是被雪裹白的世界，肩头是游昭温热的呼吸，他又重复了一遍，喃喃的，“别担心。”
奚雪伸出手，抱得更紧了一些，小心翼翼地揭开今天的谜题，“来的人是你妈妈？”
游昭沉默了很久，脱开拥抱，他闭上眼颓废地靠在驾驶座上，手指不停叩动着方向盘。
在一起后，他们以为彼此都很坦诚，所以争吵、冷战都没有发生过，这是第一次。
“别再问和她有关的事。”冷淡到有些疏离。
奚雪愣住了一瞬，她看向游昭眼底，只觉得陌生。
“为什么？”奚雪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那你为什么不想告诉我你寒假一早就打算回家？”游昭低头冷笑了一声，“从你第一次打电话我就听到了。我想我多问你几遍，你肯定会告诉我，可你一次也没有。”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奚雪自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到头来只是他不戳破而已。
“我——”奚雪想要解释。
可事实就是，她并不想告诉他。
窘迫的家庭，可悲的身世……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写在奖学金申请书上，却不敢面对游昭吐露一个字。
她想过或许是因为她虚荣，不允许自己在游昭不完美。
可她本来就不完美，游昭也见过她的不堪。
其实她只是不想让这个不堪变得更多。
她只是，自卑。
因为喜欢他，所以不断地衡量，所以隐瞒和犹豫。
“你有不想说的，我也有。”游昭叹了口气，从后座取过羽绒服披到奚雪身上，“就这样吧。”
前所未有的陌生萦绕着她，她从没觉得距离游昭这么远过，远到她觉得两个人其实从未走近过。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