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你……”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傻愣在原地，我真想问她那你花那么多钱请一对一老师，有时也挺努力学的，又不高考那你学习干啥啊！？但我被她无所谓的模样惊住了，硬是问不出来。
“晴晴，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欢学习，你讨厌应试教育，讨厌那些公式！我知道，你只是想去林玉在的那个城市，所以你肯定不想跟我一起出国，对吧！”
我愣愣地看着小熊，还未等我开口，她就向我走近两步，直勾勾地盯着我继续说道：“但我真的很想跟你一直在一起。晴晴，真的我很喜欢你，所以……”
她一手拥住我的后背，迫使我向她靠近，一手搂住我的后脑，让我无法逃离。
阳光在她额上细碎的毛发中晕染开来，夏风轻轻拂过，那一部分都被变成了生动的金色。我的余光看见许多学生纷纷朝我们侧目。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失去了很大一部分的听觉。
小熊的五官很立体，深邃的眼眸令我有些眩晕，直到这双大眼睛在我眼前变得模糊，她的唇贴上来，温软软的，浅浅地抿了下我的下唇。
好似被两片花瓣轻轻地挤一下，门齿若有似无地擦过去，像有根喜鹊羽毛隐隐地拂过，还有她柔韧的舌尖划下的一抹湿润，这些丰富的感受汇聚在我的下唇，交织缠绕，酥酥麻麻。
一时间，我的心跳得飞快，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逐渐变得清晰的小熊的面庞，她的眼睛晶莹闪亮，眼眶渐渐染上了酒红色。
“所以……祝你高考……不要考个好成绩。”她咬了咬嘴唇说道。
说罢，她便转身走了，走向街边停着的私家车，拉开车门，坐到后座上，再把车门拉回去。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了，我的听觉也由此完全恢复了。
“哇哦！哇哇哇哇哇！”
“她俩？！她们？两个女的！？我去！”
“这么多人呢！也不嫌害臊！”
“高三的吧？明天就高考了，放松放松呗，正常。”
“不过话说那个车看起来好高级啊！我啥时候能坐上那样的车！”
“那不俩女的么？咦~好恶心哦！呕！”
可是，又好像暂时失去了开口的能力。
小熊！
我没有喊出来，我看着那辆车发动，看着它离开。
脑袋有点晕头转向的，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可偏偏她只留给我尘土飞扬的背影，没给我开口的机会。当然，我也不敢开口，我感觉很怪，也感觉，自己永远失去了这个朋友。
太阳晒得热热的，我却感到脊梁骨被盯得发寒，于是我转头看去，八卦又嘴碎的人全都躲开了我的目光，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唯独一个微胖戴着眼镜的男生还看着我。
“袁晓……”
他看着我挥挥手，淡淡地笑了笑，道：“高考加油啊。拜拜。”
我想起曾经他送我回家的那个晚上，他说什么异性恋无性恋的，什么男的喜欢男的，只喜欢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可偏偏脑子跟有问题似的，就是要想起那个晚上！
我迟钝地也挥了挥手回应他：“嗯，你也是。拜拜。”
我们转过身，背对着向两个相反的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上，我不由自主地思索很多事情，想起那些停下注视我们的学生，想起以前和林玉玩也亲过嘴，两个女生又怎么了呢？
可小熊偏要在亲之前表达她对我的喜欢，我当然知道她喜欢我啊！我也很喜欢她啊！所以我们会是好朋友啊，我和林玉不也是这样吗！？但其实……其实亲吻……
好像并不是游戏吧……
应该，我觉得，也可以是吧，但只能是我和林玉之间的游戏才对。
对吗？
是吗？
“哎呀！不是吧！”妈妈惊呼道，“这大中午的，你回家来啊！怎么这个点回家呢，那下午的课……明天还高考呢！”
“我……”
“哎妈就是惊讶，妈没别的意思。正好刚做好的饭，快洗洗手过来吃吧！”
“学校给我们放下午的假了。然后我考试的考点就在我们初中那，不在镇上的学校，就回来了。”
“那还挺好的哦，那……你别有压力啊，这个考得好了就好了，考不好也没什么，放轻松嗷。”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哈哈地笑着说，“妈妈，我跟你说个事情啊，好有趣，今天我们学校有两个女生，在校门口亲了下嘴。”
妈妈点点头道：“噢，那他们是一对情侣吗？”
“啥……啊？不是，啊！是，我也不知道……就是一个女生亲了另一个女生的嘴。”
“那不就是嘛，对吧？”妈妈笑了笑道，“晴晴，这很正常。我的妈妈，也就是你姥姥，她就喜欢女生，不喜欢男的。”
“姥姥……”
妈妈叹了口气，继续道：“不过我很小的时候，应该十多岁吧，她都没看到我嫁人，就去世了。”
“她呢，我小时候她老跟我说‘妈妈是被拐来的，妈妈值100块钱呢呵呵’。不过她算是被拐卖的人之中很幸运的了，因为你姥爷很单纯，很喜欢她，她告诉我，她过来虽没吃过什么苦，却还是笼中的金丝雀。”
女孩生得漂亮，于是买家的儿子特怜惜她，没受两个老人一点欺负。她当时还逃跑过一次，被抓回来了，本来要像别家的女人一样被打断腿，硬是被男人挡下来了。除了离开这个村，他啥都答应她，天天哄她开心，久而久之，她也就认命了。
哎，很荒唐不是吗？女孩还是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呢，可惜她的父母不重视她，她想也就这样吧，就呆在这里吧！好歹男人又老实又能保护她。
但在生理上，她依旧很排斥男人，连手都不想拉，更不用提夫妻间的亲密。可即使男人再尊重她，偶尔的床笫之事也避免不了。于是每次都是勉为其难，每次都又疼又难受。
多年的隐忍，终于还是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爆发了。
“苹果是买给娃娃吃的，我自己都舍不得吃！你非得送人，也不问我！”
“你们为什么要买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
“你让我感到恶心！我讨厌你的样貌，讨厌你的身体！每一次，每一次都是！看见你下面的东西我就想吐！”
于是，在那个鼓励生育的年代，在那个村里比谁家媳妇生得多的风气之下，女人一共也就生了两个孩子。
当好几天后，风波平息，女儿没忍住，问道：“妈妈，你讨厌爸爸吗？”
“妈妈不讨厌爸爸，妈妈也很喜欢爸爸，但不是那种喜欢。宝贝，妈妈喜欢爸爸只是因为他是个很好的人，就像你喜欢跟其它小孩玩一样，不会有其它想法。但妈妈年轻的时候有个很喜欢的女孩子，如果可以的话，妈妈希望跟她结婚，而不是跟爸爸。”
年幼的女儿听不懂，当时医疗也不太发达，一直到母亲生病离世她也没长大，没明白。
但她一直都记得母亲说过的另一番话。而在这一刻，女儿对她的孩子说出了她的母亲曾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宝贝，在你长大了以后，如果你，或是你身边的人，你的朋友，你的孩子，喜欢的是同性，你可以不理解，但不要觉得恶心和脏脏，每个人生来都不一样。”
“晴晴，我长大了才明白那些都是什么意思，但是等我长大了我妈早就不在了，她只对我跟你大舅说过，却也没得到我们的理解和支持。”
我看着妈妈眼中泪花闪烁，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哥哥拍拍了她的肩膀道：“没事妈，说不定姥姥投胎之后就做了那个女孩的孩子呢！”
我哈哈笑着道：“什么呀！说不定姥姥跟那个女生投胎之后，现在已经是情侣了呢！”
“哈哈哈！晴晴，你长得真的很像你姥姥，妈妈看见你就高兴。”
这顿饭吃完了，我的心中平静许多，原本像是有两卷海浪互相拍打，现在却都平息安宁了许多。
一直到这么年后的现在，我都很感谢我的妈妈，在那天告诉了我这些事情。
那一刻，我觉得我的肩上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做，刻不容缓！
我又回到镇上，在小熊的家门口，我深深吸了口气，按响了门铃。
“叮咚！”
我感觉自己从未如此清澈地听过小熊家的门铃声。
开门的是保姆，她说：“哎呀，何小姐，我家小姐不知道怎么了，心情很差呢，我也不敢问呐，你可算来啦！”
我来到她的卧室门口，推开门，地上全是摔得破碎的化妆品，粉状的撒得一片一片的，膏状的像是滴落抹开的漆点。小熊背对着我，正在给一个假人头化妆。
“阿姨，进来前要敲门。你忘了。”
我把门关上，轻轻敲了两下：“小熊，我能进来吗？”
那一瞬间，我感觉空气都凝滞了，然后我听见房内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靠近，接着就是门被反锁的声音。
于是我让保姆离开了，这偌大的房子里，只剩我和小熊两个人。
我想，她此刻一定就趴在、或者背靠在门后。
我双手抚上门面，凑近了身子，说道：
“小熊，虽然你祝我高考不要考好，但我确实就是想考得好一些，如果不跟你说，我真的没法好好睡觉考试了。而且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要出国，我怕我考完你也不在这儿了。所以我今天必须过来告诉你。”
“因为，有个人，她曾经让我明白，不能轻视，也不能作践别人的感情。而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一定要给你一个回答。如果你说的‘喜欢’，是那种男女之间的想变成情侣想结婚的‘喜欢’，那你敲一下门告诉我好吗？”
“……”门后毫无回应。
“那……如果不是，只是朋友间的感情的话，就敲两下吧！”
我听见她轻轻的抽泣。
时间静默良久，最后，门“嗒”的被敲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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