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南风扭头望去，原本还在身旁的绾绾，不知何时已跑到二哥萧南齐的面前，攥着小粉拳，怒气冲冲的对着他嚷。
萧南齐却冷着面庞，并不理会她，只是眉目间有一丝淡淡的嘲弄。
萧南风暗道不妙，百密一疏，自己运筹帷幄抢占先机，奈何却有绾绾这种不听军令的兵。
果然二哥已然说道：“这弃女不似灵童，倒像个野丫头。还是该带下去细细查问，太子殿下地位尊贵，受贼人蒙蔽也未可知。”轻描淡写的一句却带着隐隐的责难。
见二哥大步走向绾绾，萧南风也忙往绾绾身边去，看着二哥神色中狠厉的算计，绾绾这小呆瓜可别被二哥三言两语吓得全招了。
怎奈却已来不及，二哥攥住绾绾胳膊道：“是真是假，一试便知。不如就请灵童赐福……”
“赐什么福！积些口德，莫生是非，免得惹祸。”绾绾皱眉一本正经的说道。
肉嘟嘟的小脸，竟写满了严肃，听她用凶巴巴的小奶音训斥二哥，着实有些稀奇。
殿中众人都笑了起来，萧南齐却冷冷说道：“住口，好生回话，若敢欺瞒，仔细抽筋扒皮！”
绾绾噗嗤一笑，凑近二哥耳边，小声耳语了一句。
只一句，就见二哥脸色大变，一掌劈向了绾绾：“放肆！”
电光火石之间，皇长兄萧楚溪已飞身上前，攥住二哥的手腕，这才救下了绾绾。
二哥这般失仪，众人皆止了笑意，萧南风趁机抱起绾绾，忙不迭的离开。
“太子殿下留步，是南齐唐突了，只是这女童胡言……”
“二哥慎言，莫要吓着这孩子。” 萧南风板起脸，一本正经的打断。
他将绾绾放到座上，椅子略高，绾绾的小短腿碰不到地，便抱膝坐着，团着小小一只，猫儿一般，更显可爱。
想着她方才被那般呵斥，萧南风便对着她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抚，谁知她却侧过头，正望着二哥一脸倨傲，竟是丝毫不惧。
瞧她这惹祸样，萧南风暗自叹气，不愧是小呆瓜。
“齐儿退下。”端妃对着二哥斥道。
而后望向萧南风，柔声说道：“方才是齐儿造次了，还请太子殿下莫怪。”
“是我造次了，只是还有一法能验这灵童真假。”二哥还要再说，父皇淡淡道：“都散了吧。此事交由皇后定夺。”
父皇起身，牵着端妃离场，却一眼都没看母后。
众人缓缓退净，唯有母后独立阶上，挺直的背影像院中孤零零的那棵小雪松。
剧痛再次海啸般袭来！眼中所有尽数变得扭曲，他只觉自己身形摇晃——
一只微凉的小手握住了他攥紧的拳头，剧痛再次瞬间消散……
他低头，撞进绾绾清澈的眼底——小呆瓜不再懵懂，眼神写满了关心。
为何自己每次心疾发作，她总能顷刻知道？萧南风对着面前桃儿般的小脸，轻轻的笑了一下。
“太子！”
母后强压着怒火，“你习武不勤，偷跑出宫，连镇国大将军亲授课业，你都敢逃。简直荒唐，自小惫懒，难堪大用！”
看着母后的黑脸，委屈涌上心头，却不知如何申辩，他只得一言不发，跪下磕头。
从三岁开始，他便知道，自己肩上背着母后的凤仪，背着靳氏全族的兴衰，这一背就是七年，纵然心疾发作，日夜折磨，他依旧苦瞒众人，日夜苦学，如此，母后却总揪着旧事不放！
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四岁那年天还未亮，看不见一丝晨光，他就被宫人们请出了暖被窝，他忍着困终是憋不住哭了起来，烛光窝在手背上的泪珠里晃悠，嬷嬷笑称再哭下去，眼泪要淹着檐下小兔子了。
最后他坐上软轿，一路哭着去了上书房，下学回来时却已是满心欢喜，他在宫道上跑的飞快，把内侍们的惊呼声都甩到了身后。
却不想一脚踏入殿门，迎面撞上的便是满殿血气，嬷嬷遍体鳞伤的趴在榻上——是母后罚的，只因他不该哭着去求学。
他从此再不敢落泪，可是却依旧无法赎罪。这些年，无论自己在上书房如何博得太傅称赞，母后口中从未有一句满意。
“即刻把这野丫头送走。”见他许久不说话，母后冷冷说道。
他忙要解释：“母后，这灵童是儿臣日夜求神盼来的，这些年，儿臣身体……”
“住口，什么身体！”母后急怒中满带着慌张：“还敢胡说。当年立储大典上装病，差点丢了这储君之位，你可知，太子一旦被废，会有多少人因此死无葬身之地。”
装病……
滴漏缓缓落下，细碎的水声在殿中缓缓化开。
趴在地上的手缓缓收紧，胸口好似憋着棉絮般气闷，他却强忍着不发一语。
心底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他想说，母后可知，儿臣五年前从立储大典之日，便染上了无名心疾。儿臣求医问药五年，世间庸医皆无一人诊出病症。
他想说，母后可知，儿臣……不知这灵童是药是毒，可是只为那一线生机，只得冒险将她带回。
他想说，母后可知，儿臣，很痛，全身都痛！儿臣很怕，心疾暴露怕，一朝猝死更怕。所以母后可否……疼一疼儿臣？
可是，他早已不是稚童了，五岁那年，解释自己没有装病，代价是失去了嬷嬷。那日，母后对着面前毒酒，冷冷的说：“大好的皇儿，都是你这贱婢骄纵的！”
那日他死死忍着没有落泪，只是小小的身躯，却在立储繁复吉服的桎梏下不住的颤抖。最终，他忍着心疾，稳稳接过金册金印，他向父皇行三跪九叩大礼，然后转身，接受文武百官的跪拜。
“太子千岁千千岁”的朝贺响彻在太和殿中。
从此，心疾便成了他独自一人，苦苦守住的秘密。
所以今日，不必再同母后争辩。
万千诉说只化作一句：“母后教训的是，儿臣日后定当改邪归正、勤勉修行。” 额头缓缓碰向汉白玉地砖，他脸上已换上了储君当有的，温润如玉的微笑。
母后拂袖而去，好在宽限了他几日处置绾绾。
他起身，攥住身旁想溜走的小手，感受着心脏久违的安宁，在心底默念，这一定是药，不是毒！
“小孩儿，轻点！” 绾绾一声娇喝，抽回了手。
看着面前这个奶凶奶凶的小人儿，他不禁有些羡慕——她总这般恣意妄为口舌爽利，每每横冲直撞，怎得就从无人管束她吗？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望着殿中众人喝剩的茶盏，望着母后拂落在地的碧玉碟，他在心底默念：是药便吃了,是饵便咬钩,就算母后不帮，这场“治疾大战”，自己也定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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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淹着檐下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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