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把这张脸，还给她吧。”
这话虽然听起来有些让人头皮发麻，但好在方觉的语气认真且诚恳。
而经历了这一整天波折洗礼的蒋莱，一时之间竟会诡异地觉得没那么难以接受，毕竟这话说得很“方觉”。
——不靠谱里又藏着点深思熟虑。
蒋莱没有答话。
反正，无论她答应与否，方觉都会去改代码的.....
念头转到这里，刚走到沙发背后的蒋莱脚步猛地一顿。
奇怪。
她为什么会这么顺理成章的推断？好像她很了解方觉一样，明明才认识一天不到。
一股莫名的感觉悄然涌上蒋莱心头，而沙发上的方觉对此浑然不觉。
他还在电脑上翻找，用邀功的口吻对身后的蒋莱画着饼，“放心，只要你把这张脸还给蒋莱，作为补偿，我一定给你换张更好看的！”
蒋莱：.....？
本还心情复杂的蒋莱听到“更好看”三个字后，脸瞬间垮了垮。
方觉侧过身，献宝似的把电脑屏幕举高，确保蒋莱能看得一清二楚。
蒋莱垂眼，目光之所及，可谓是当代娱乐圈顶流女明星图鉴。
她的嘴角僵硬地抽了抽，面无表情地看着方觉兴致勃勃地挨个介绍，让她随意挑选。
其实，她心底是有些发虚的。
毕竟此时落脚的这栋别墅，就是她下午亲眼看着方觉写代码开挂搭起来的。
她一时也有些拿不准，眼前的方觉，是不是真的能把她这张脸换了。
无力劝阻，蒋莱本着要死也要挑个顺眼的原则，她迟疑地抬手，选了一个自己喜欢的明星。
方觉顺着她的指尖看去，表情明显顿住，眼神闪烁了几下才含糊地评价，“嗯，挺有眼光。这位，三四年前拿过视后的。”
蒋莱眼皮都没抬一下。
明明是去年。
她并没有把方觉说错时间的事情放在心上，毕竟大多数男生对娱乐圈的大事小情并不关注。
蒋莱也懒得纠正了，只在方觉背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明明时间已经很晚。
方觉却还一副撸起袖子加油干且干劲十足的模样。
他抱着电脑，蹭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上了楼，这次连招呼都没和她打。
就好像马上要换掉这张脸的蒋莱，已经不太重要了一样。
蒋莱：.....
环视骤然空旷的客厅，她抱着胳膊窝进沙发，目光落在桌上那杯腾着热气的咖啡上，发起了呆。
好像有种狂欢散场后的冷寂感。
在游戏里活了数百个日日夜夜后，她第一次萌生出了孤独的情绪。
真奇怪，明明早早就习惯一个人了。
-----
蒋莱是被窗外刺目的阳光晒醒的。
身上的针织毯被阳光晒得暖烘烘，桌上的咖啡杯却原封不动，早已凉透了。
她爬起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上二楼，站到卫生间的镜子前，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蒋莱，还是蒋莱。
看来那位干劲十足的程序员，昨晚并没有顺利地破解游戏后台程序。
目光掠过镜面，蒋莱通过镜子的反射，望向方觉的房间。
那扇房门里静悄悄的，没有传来键盘敲击的声响。
房间的主人应该是还在睡觉，这个时间倒也符合程序员的作息。
蒋莱当然不至于闲到去喊方觉起床，她果断转身下了楼，光明正大地迈出别墅大门，迎着阳光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突然回归的自由感，让她脚步轻快地走向了木屋。
可临到门口，她还是心虚地回头望了一眼，别墅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再三确认那扇窗户不会突然冒出个脑袋后，她才飞快闪身进屋，直奔浴室，以最快速度拨通了蒋父的通讯。
通讯的等待音再次响起，一声，两声...
但好在，这一回的蒋莱没有等太久，蒋父接通了通讯。
“爸！”没等蒋父出声，蒋莱已经沉不住气地急声问道，“那个小孩到底怎么回事？”
通讯另一端安静了好一会，安静到蒋莱忍不住确认了两次通讯的连接状态，“爸？听得到吗？”
“囡囡啊...”蒋父的声音终于传来，他幽幽叹了口气，“别以为你这样，爸爸就会不问你那两个男生的事情。”
蒋莱一噎，指尖按上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是，我跟你说正事呢。”
“我也跟你说正事呢，那两个小子是谁。”蒋父的语气很执拗，像是非要得到一个答案。
听到蒋父这样问，蒋莱纳闷地反问道，“你，没见过他..他们吗。”
蒋父语气凉凉，“我该见过他们吗。”
“不是...”蒋莱生怕再拖下去，隔壁方觉睡醒了会出来找自己。
深知自己父亲性格的蒋莱，只能硬着头皮先坦白，“他..他们见我第一眼，就认出我了，还叫了我的名字，我以为他们是被我忘了的现实朋友。”
“见你第一眼就认出你了？”蒋父的语气有些奇怪，“那还真可能是现实朋友啊，不过爸爸确实没见过他们。”
听完，蒋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蒋父没见过方觉。
难道方觉这个所谓的“男朋友”，是地下情？
可这根本说不通。
蒋莱母亲早逝，蒋父既当爹又当妈地把她拉扯大，父女之间向来没有秘密。
蒋父又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对蒋莱恋爱的事情打小就是积极引导的，她没必要背着蒋父恋爱。
相反，蒋父更可能会是第一个知道她恋爱的人...
如若她真的与方觉确认过男女朋友关系，那蒋父没道理不知道。
可是，方觉昨晚说的一切有关蒋父的话，又确实像是和蒋父相熟一样...
哪里出了问题，是谁在说谎？
..........
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怀疑父亲后，蒋莱猛地一个激灵，用力地晃了晃脑袋。
真是疯了！
“囡囡。”通讯另一边，蒋父接连喊了几声蒋莱，“囡囡？”
蒋莱稳住心神，赶忙答道，“啊，爸，我在。”
蒋父又叹了口气，耐心说道，“你这孩子...我是说，要是他们认识你，你可以和他们多相处相处，没准对恢复记忆有帮助，但是！不要大晚上和他们到处乱跑...”
听到这里，蒋莱就知道蒋父又要开始唠叨，她及时喊了停。
她一边对自己怀疑父亲而感到深深自责，一边毫无保留地，开始将方觉与史逸阳进入到游戏后做的所有事情，包括所谓的《云端之眼》杀人案，一股脑儿地讲给了蒋父听。
蒋父听完，通讯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蒋莱忍不住道，“不过只要咱们没参与，白的也没法被描成黑的，所以你和那孩子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怎么事情就成这样了，我只是偶然遇上那孩子，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还不爱说话，就想起你小时候了...”
蒋父叹了口气，继续道，“然后我就顺手用权限给他挪了个游乐园过去，这些应该都能查到。”
虽然蒋父在游戏里有些不同于普通玩家的权限，但游戏毕竟游戏，所有的动作都会有数据记录，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只要事实清楚明白，那蒋父就能和那什么《云端之眼》杀人案撇清关系。
至于那孩子...
不常使用娱乐软件的蒋父，像是确实不知道这孩子的母亲有拍过短视频，还指出过蒋莱的天空岛有问题。
为了避免这位老父亲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蒋莱没有将短视频的事情告诉蒋父。
她只清了清嗓子，插科打诨道，“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其实我也没看到史逸阳的证件，这事是真是假还两说呢，万一就是友商派来砸场子的挂逼....”
蒋父：“女孩子不要说脏话。”
蒋莱：....哪句是脏话。
不过，听到父亲这熟悉的训斥语气，蒋莱暗自松了口气，随即不放心地叮嘱起孤身一人的父亲。
“总之，这事你心里有个数就行。晚点要是真有人上门找你核实情况，记得先查证件，别被骗了。如果真的是警察，那就把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
蒋父“嗯”了一声，缓缓说道，“没什么事，游戏日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倒是你，多留些心眼，在这还是和那两小子保持距离。”
说完，他像是有些坐不住了，自顾自地说起来，“不行，我得让小盛查查这俩小子来路正不正，真要是邪门歪道，就趁早给他们清理出去。囡囡，先不说了啊...”
通讯里传出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远，像是蒋父走的匆忙，忘了挂断。
“爸？爸？”蒋莱又喊了几声，却完全没有回应。
过了半晌，她只能哭笑不得地抬手，主动结束了通讯。
和父亲通话后的蒋莱，像是彻底吃了定心丸，萦绕在心头一天一宿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出浴室。
然而，就在她眼角余光不经意瞥向窗外时，竟意外看到有不知名的玩家走向了别墅大门。
几乎是条件反射，她以最快的速度弯下腰，瞟了一眼别墅二楼的窗户，然后转身落跑，连滚带爬地缩回了浴室。
退回到浴室中的蒋莱，指尖下意识地在空中一划。
一道熟悉的传送门光晕瞬间亮起。
只要一步，她就能立刻回到隔壁那栋别墅里，确保在方觉被喊醒下楼时，自己还能第一时间出现他的眼皮底下。
可左脚悬在传送门边缘的刹那，蒋莱的动作却猛地僵住。
“……”
她还回去做什么？
现在已经向蒋父问清楚了，她的父亲和方觉他们要查的案子没有关系。
如今，她好不容易才摆脱了方觉的“捆绑”，重获自由。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屋外，隐约传来玩家叩击别墅大门的声音。
蒋莱眼神坚定，指尖再次划过空气，一道新的传送门在面前迅速成型。
不再有丝毫犹豫，她头也不回地迈了进去。
------
通灵人的帐篷里。
光线扭曲变幻，蒋莱的身影突然出现，恰好和刚刚算完命打算离开的玩家碰了个面对面。
那玩家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容，“哟，赶巧！我刚想用这个月的心愿次数换个捏脸呢，参数我都备好了，神女就顺道给我捏了吧。”
顺道的蒋莱：......
一张新脸，打发走了心满意足的玩家。
狭小的帐篷里，又只剩下蒋莱和兜帽遮面的通灵人。
她收拾好心情，再次坐到了那张油腻的木桌前，开门见山，“再帮我算算。”
眼前的通灵人像是已经选择性遗忘了昨日蒋莱威逼利诱的样子，面对她时毫不瑟缩，腰杆挺得笔直，只等着蒋莱继续说下去。
可这回卡壳的，却是桌边的蒋莱。
她抓了抓头发，“欸，我刚要算什么来着...”
帐篷中央的那口大锅又炸起了泡泡，蒋莱左思右想，只能破罐子破摔地一拍桌子，“算了，来都来了，还是帮我算算那个梦吧。”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笃定，“就是，前天晚上那个梦里，有人警告我，说我设计的天空岛会塌...”
“嗯。”通灵人嘶哑干涩的声音接着蒋莱的话道，“车上有人给你打电话。”
蒋莱一顿，“？什么车？你的意思是，这话是别人在车上打电话告诉我的？”
通灵人：.......
兜帽下的沉默让蒋莱心急火燎，她急得站起身子，“你说话能不能利索点。”
宽大的兜袍下，通灵人的胸膛似乎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做深呼吸。
过了两息，那嘶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情绪，“不是你昨天跑来自己说的吗。”
蒋莱拍在桌上的手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昨天？她自己？说的？
不可能！
什么车，什么电话，这些在她脑海里是一片彻彻底底的空白。
她只能记得梦里有个人对她说了一句，“蒋莱，你设计的天空岛，会塌的。”
蒋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道，“把我昨天告诉你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再给我讲一遍。”
通灵人一言不发。
蒋莱：“不讲，我就烧了你这顶破帐篷。”
说完，她又觉得威胁的力度不太够，只好补充道，“再顺带烧了你，你知道的，我背后有人。”
拳头素来比道理有用。
封住帐篷大门的蒋莱到底还是从通灵人的口中，逼供出了所有昨天来自于她的自述。
而每一个被通灵人复述的细节，此刻都像是在扯碎蒋莱的认知。
通灵人再聪明，也不过是庞大游戏世界设定里的一串代码。
他们或许能察言观色，却绝对没有凭空编造玩家真实过往经历的能力。
这是设定，也是规则。
所以，此时的蒋莱清晰意识到了，自己需要面对的，是一个比车祸后失忆还要严重的问题。
她的记忆，至今都还像沙漏里的沙砾一样。
正在悄无声息，又无可挽回的。
消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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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给你换张更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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