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哐啷关上,四面无窗,柳今一坐在一把破椅子上,耷拉着眼皮,困极了的样子:“提审我应该是臬司衙门的事,刘滚子,你可不要因为做了军门就越俎代庖,回头人家参你一本,你又该不乐意了。”
刘逢生在她对面,铁青着脸:“你与其担心我,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个儿。柳今一,你知道目下是什么处境么?”
“两军斗殴常有的事,代团素有狻猊牌在手,见牌如见廖帅,你怎么样?拿了张狗屁不通、真假难辨的文书就要抓她,这不是挟私报复吗?”柳今一靠向椅背,找了个舒坦的姿势,说出那句常听的话,“我打你是为你好。”
刘逢生大怒:“放你狗屁,少在这儿跟我讲逑话!我那文书上有正经印章,还是八百里加急送到的,就是要拿你!代团素仗着有狻猊牌,阻拦我办差,我回头还要告她一状呢!”
“你有文书,”柳今一把手伸进怀里,掏出皱成一团的纸,“好巧不巧,我也有文书,我看章子都差不多,咱们是一路人。”
刘逢生说:“你这算什么文书?尤秋问一个捕厅小吏,他有什么资格给你开暂赦令!”
“怪了,”柳今一把纸拉平,指着上面的落款,“这上面分明写着孙务仁孙大人的名字,我的暂赦令应该是他开的,怎么落到你嘴里,就变成尤秋问开的了?”
刘逢生俯身过来,把柳今一的那团纸抽走:“瞧见这字迹没有?我早让人核验过了,这就不是孙务仁的笔迹,是尤秋问为了把你放出来,擅自仿的。”
柳今一道:“那你去找尤秋问,我也上当了。”
“用不着你管,我一到寄云县,就把他给拿了。”刘逢生把那团纸丢一边,“你也少给我装糊涂!我问你,你兵败以后,是不是被廖祈福逐出了狻猊军?”
柳今一说:“是啊。”
刘逢生道:“当时朝廷追责,把你押到常雾县审理,审你的人里有一位兵部姜大人。姜大人霹雳火性,见你毫无愧色,便在盛怒之下对你用了重刑,打得你皮开肉绽——”
柳今一鬓角微痒,她抬指蹭了蹭:“你还跟我叙起旧来了。”
刘逢生说:“你只要回答我,有没有这回事?”
柳今一道:“这种案子卫所和地方衙门都留有记录,你要真想知道,去翻翻不就行了?”
刘逢生拍案:“你回话!”
“行,有。我被那姜大人教训惨了,那日子可真难熬,什么刑都给我受了,就指望从我嘴里听到点埋怨,可惜我实在是个忠君爱国的好苗子,对朝廷又爱又敬,”柳今一神色不改,看着刘逢生,“我一句不满也没有说。”
她知道这种把戏,当时打输了,朝廷要问责,其实不是要问她的责,而是要问廖祈福的责——是不是因为没有封赏心存不满?是不是因为没有月俸故意兵败?是不是因为没有辎重拖延战局?
这世上最难证的就是心,廖祈福没法把心掏出来给这些人瞧,即使她掏出来他们也不会信。只要仗打输了,说什么都没用。
没用啊。
柳今一唯一能做的就是闭嘴,姜重问她什么,她都不答。她没得答。她也不能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告诉他们,瞧瞧吧,这仗输了,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我是个废物。这理由还不够?
当然不够。
既然你是个废物。姜重说。廖祈福为什么还要选你做第十三营的参将?这事说轻了是廖祈福识人不清,说重了就是她有意要让你去打败仗,你们还是在利用战事胁迫朝廷就范!
刘逢生挡着烛光,与那虚影重叠:“你说自己被姜大人教训惨了,那就是了,你因为受了刑,所以对姜大人怀恨在心,一直企图报复……”
少耍这种花招,我见多了你这种臭要饭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你离开狻猊军以后,做了下九流,在岜北几个县替衙门修理武备,但这是明面上的,背地里你还在做不光明的买卖。”
柳今一道:“倘若这是审理,那你就把话说清楚,我背地里还在做什么不光明的买卖,是在胡同里卖屁股,还是在勾栏里买小倌?”
刘逢生说:“听听你说的这些事,一个比一个贱,讲起来你也不害臊。”
柳今一纳罕:“这不你说的么?我也没说我做了啊。”
刘逢生不欲与她纠缠:“你少东拉西扯的!你背地里还做杀生勾当,我这里有的是证据。”
柳今一说:“出了狻猊军,我就是自由身,做什么都挨不着别人管,况且这跟你提的姜大人有什么干系?”
“干系大了!”刘逢生踱步,又回身,“姜大人有王命钧旨,你报复不了他,便恨上了朝廷,连带着也恨上了岜北的百姓,于是和尤秋问沆瀣一气,勾结戎白狼女,杀了孙务仁,要放纵戎白骑兵入境!”
柳今一瞧着他,微微挑眉:“啊?”
刘逢生道:“你啊什么!”
“先别说杀个孙务仁能不能放戎白骑兵进来,”柳今一搭住椅背,“就说戎白狼女。什么狼女?我见都没见过。”
“你们不必见面,只要有尤秋问居中传信,便能互通消息。”刘逢生抱起手臂,用带刀疤的那半张脸示意,“你借口在这查案,可是这里哪有案子给你查?那南宫老爷遇害一事孙务仁早向臬司衙门递了结卷,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尤秋问为了给你弄个说得通的身份,非要谎称这案子有疑,再说,你也不是查案好手,他为什么就叫你来!”
柳今一如实道:“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他们趁我酒醉,麻袋一罩,把我弄到寄云县,等我酒一醒,尤秋问就说有差事给我办。”
刘逢生讥讽:“他让你办你就办?柳时纯,你几时这么听话。”
“此一时彼一时,”柳今一打量屋内,“你也看见了,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我为讨口饭吃,连马蹄都给人修得仔仔细细,他忽然掉个衙门差事给我,我当然要办。”
刘逢生说:“你一非狻猊军娘,二非朝廷命官,他冷不丁给你这样的差事,你心里非但不打鼓,还二话不说就接了,这中间若无猫腻,我才不信!”
这中间确有猫腻,但不是他扯的什么勾结戎白,而是柳今一要借这桩差事问思老要刀。
刘逢生见她不语,接着说:“你们串连的始末,我都已经知道了,事情想必是这样的。尤秋问在县衙效命几十年,因为不通人情,与同僚不睦,所以迟迟没有晋升,他见别人风光,心里嫉恨,便趁外出捕匪的机会,与戎白探子勾串在一起。”
柳今一道:“喔,戎白探子遍地都是?他出去捕个匪就能碰见?”
刘逢生早有预料,他回头叫了个军士,呈上一张证词:“这是附近耆老乡绅的证词,一个月前,他们亲眼看见尤秋问在外头与探子碰头。”
“好眼力,想必那探子脸上就写着‘探子’二字,让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柳今一拿起那张证词,“既然他们一个月前就看见了,怎么当时不报官?”
“你也别忙着嘲讽人,探子脸上当然不会写着探子二字。”刘逢生靠着木桌,“那探子是个女人,名叫陶乘歌,乡里人都知道,她喜欢驾车外出。原先大伙儿以为她是失心疯,后来才晓得,她是装疯卖傻,一直在为戎白人探路线。”
柳今一还在看证词:“就凭陶乘歌喜欢驾车出行,她就是戎白探子?那你成日骑着高头大马在岜南闲逛,我看你更可疑。”
“他们指认陶乘歌是戎白探子,可不是空口无凭。”刘逢生又扭头叫道,“来人,给时纯将军看看证据。”
两个军士抬着个木箱进来,打开后,里面全是纸页。柳今一翻了两张:“这不就是些诗?”
“你是要饭的出身,看不懂里面的门道,这些诗全是反诗,有的是在说县衙不好,有的是在骂乡亲父老,反正尽是些怨言。”刘逢生捡起一张,拿高了指着,“譬如这一段,就是在埋怨君父!她因为失德而被夫家的叔伯厌弃,心里恨毒了他们……”
柳今一还在翻,底下有诗也有信。
青娘,见字如晤。
青娘,阔别两年……
青娘,信我送不进去,梦也见不着你。说来可笑,你我二人,竟比这世上的苦命鸳鸯还要难相见!人生几何?离阔如此[1]!既然进不得相合,退也不能相忘。
“……尤秋问便是受到她的蛊惑,才起了反心,他们联手将一个戎白狼女藏在县内……”
“寄云在岜北腹地,外头都让狻猊军给围住了,”柳今一打断他,“廖帅治军之严厉,要真有个狼女,就凭尤秋问和陶乘歌,能把她弄进来?”
刘逢生说:“这就要问代团素了,她的第十二营驻扎在附近,又与你一起出现在县内,谁知道你有没有策反她?”
“代晓月世出名门,她大哥是开乐堂首席代无序,老爹是功勋能臣代安贵,你可以疑我的忠心,但千万不要疑她的忠心,因为你这句话传出去,人家只会当你要与代氏叫板,质疑代安贵九出日落关、三定东疆的滔天大功,”柳今一把那些信放回去,又靠向椅背,“这事你先捋清楚。”
“我清楚得很,”刘逢生扶着桌面,目光阴沉,“陶乘歌失踪半个月,她娘说她死了,可是我打听过了,没人见着她尸体,她必然是跑了。你们交换了什么情报?”
“我脱离狻猊军,对战况一无所知,”柳今一手还搁箱子上,“尤秋问就算真反了,要为戎白人送情报,那也不应该找我,我早废了。你说我们谋杀孙务仁,孙务仁在哪儿呢?”
刘逢生说:“那具无名男尸,你发现的,那就是孙务仁孙大人。”
柳今一道:“那不死了半个月么?半个月前我还在修马蹄。”
刘逢生说:“他是狼女杀的,尤秋问把他跟陈书吏的尸体调换了,所以谁也没察觉!尤秋问叫你来查案,就是要你为这事做遮掩。”
“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孙务仁,又怎么知道他就是狼女杀的?”柳今一打开手掌,“我案子还没查到这儿,正糊涂呢,你倒是一来就什么都明白了。你开天眼啊?”
刘逢生道:“我怎么查的,那不是该你管的,你与尤秋问现在俱已被捉拿归案,等他如实交代完……”
“受过刑的人多了,你爹打败仗的时候,你也受过,你家还被抄了,”柳今一抬手,做了个砍头的动作,“谁砍了你爹的头?我吗?要论恨,你应该比我更恨,那你是不是也可能勾结戎白——”
刘逢生猛地扑过来,烛火翻倒,他拧住柳今一的衣领:“你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我怎么不配,”柳今一盯着他,眼神蔑视,“你说我串通尤秋问勾结戎白人,我只问,动机呢?姜重那事你别扯了,我要真恨他,就不会让他安稳归京,一码归一码,我跟岜州府百姓没仇。”
“你撒谎,”刘逢生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最恨岜州府的人!当年你打赢了,在薄风县设宴,那天来了数百个人,你握着戒刀,意欲屠县!柳今一,我就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柳今一盯了他半晌,忽地勾起嘴角,露出个笑,在光线暗淡的室内显得很森冷:“意欲,就是没干,我没干的事,你少他爹的问个不停。刘逢生,我劝你一句,别忙着替人冲锋陷阵,下水做了马前卒,命就不在自己手里头了。”
她抬臂,拨开刘逢生的手:“那狼女是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就多说一句,你屁股没擦干净,早露馅了。”
刘逢生退后一步,面颊上的刀疤抽搐。
柳今一说:“义庄里那一排死士,你都认得吧。”
刘逢生道:“你放什么屁——”
柳今一轻轻弹了下身上的骨牌,它们“哐当”碰撞。她目光从容:“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他看到我身上的骨牌,对我说了一个字。那个字你想不想听?”
刘逢生心头似有挣扎:“我不想听!”
“他说‘狮’,”柳今一没理他,拿起一个骨牌,用拇指擦了擦牌面,“这是第十三营的称呼,也是我的诨号,他只看了一眼骨牌就认出我是谁,这本事外头的人没有,只有熟悉我,也熟悉第十三营的人最清楚,因为整个狻猊军只有我挂亡人牌。
“他不带刀,是怕我认出他的身份,我追他的时候,他全然不敢还手,其实是怕我看出他的把式来自军中,不过你忘了,他也忘了,我们这种人入军,武艺都学得不精,最厉害的是抗揍。他真抗揍,头都让我砸烂了,也还有口气呢。你也是畜生,让自己手底下的兵出来做这种勾当,他没死在战场上,这是你的错。你给他磕头没有?”
[1]出自《与微之书》白居易
谢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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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亡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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