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总是短暂，眨眼，已是十一月，正值立冬。
桐城虽然是南方，但每年冬天来得都早，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说降温就降温。
忽冷忽热的温差下，喻荞得了重感冒，在家休息了一天。
习惯了她平时的闹腾，一下子不在，平白冷清下来，怪无聊的。
江攸宁一整天心神不宁，时不时往侧边空着的座位瞅两眼，定定看几秒，循环往复。
等到放学，姜徕照例到教室叮嘱学生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末了，看了眼喻荞的座位：“喻荞今天生病请假，喻老师这几天出去听课不在学校。刚好明天周末，有没有哪位同学离她家比较近帮她带下作业？”
聂澄离她家不算近，但经常去她家玩，她想也没想就要举手。
没想到有人快她一步。
“老师，我去。”
这还是江攸宁第一次在课堂上发言，所有人颇为震惊。
聂澄放下举到一半的手，一脸八卦地朝江攸宁望去，一副我看透你的小心思的模样。
江攸宁面不改色。
姜徕喜笑颜开。之前见他独来独往，加上耳疾，她总担心他的心理问题。现在看他能主动提出帮助同学，想来是自己太忧心了。
“好，那就辛苦江同学了。”
说完，姜徕捧着课本离开教室。
那边聂澄还在贼兮兮地打量他。人嘛，长得确实不错，个子也高，性子不似外貌凌冽，多接触下来会发现他的细腻温和之处，话是少了点，但荞荞是话痨呀，两个人都话多，那还得了。
这么一想，两人也算是互补。
聂澄挺满意，眼里不自觉流露出对他的欣赏。
陈池收拾课本，正准备将厚厚一摞书放进书包，余光瞥见聂澄正眼也不眨地盯着江攸宁瞧。
野性十足的脸上一下子阴沉下来，轻扯出一抹冷笑。
“啪”的一声将一摞书重重砸在桌面。
聂澄被吓了一跳，回头不满地斜了眼某人，又把头转了回去。
她得好好给荞荞把关。
江攸宁正帮喻荞收拾她的作业和要用到的课本，腕间的红绳在黑色衣袖下若隐若现，眼眸垂顺认真。
正想拍张照给喻荞，一双温热大手倏然出现在她脸侧，硬生生给她扭回原位，对上陈池深不见底的眼，隐有寒气冒出。
聂澄晃晃脑袋，试图甩掉他放在自己脸上的手。
没想到陈池加大了力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面皮在往两边扯，有微微的刺痛感。
聂澄瞪大了眼睛，怒视着他：“放手！”这个人又发什么神经。
陈池慢慢靠近她，聂澄梗着脖子朝后躲，她感觉他要吃了自己。灼热的呼吸扑撒在她脸侧和耳根，令她敏感得打起颤栗。
“聂澄，再让我发现你不老实，这双眼不要也罢。”他嗓音轻柔，脸上带笑，却让聂澄心里发凉。
他很快松开她，背上书包离开。
聂澄坐在座位想半天也没想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
下次换座位一定要离这个神经病远一点。
——
班里之前填过个人信息登记表，江攸宁不小心瞄到过喻荞的家庭住址。
离他家不算远，但也不算近。
下了公交，江攸宁打车去了她家。
桐城这边除了冬至要吃饺子，立冬也要吃上一顿。据说是从前这里闹饥荒，大冬天饿死过不少人。后面日子好起来慢慢就有了这个习俗，寓意平平安安度过整个冬天。
喻荞家在三楼，小区环境不错，房价也不便宜。
江攸宁经过每一户人家几乎都能听见菜刀砍到木制切菜板剁陷的“咚咚咚”声响，窗户里不断飘出饭菜香。
饭菜的香气钻进鼻里，生成热气，让还没进屋的江攸宁逐渐暖和起来。
他理了理衣服褶皱，吞咽几口唾沫，深呼吸几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敲了门。
宋素之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没时间去开门，忙叫：“荞荞，去开门。”
“就去。”
窝在房间里看小说的喻荞终于舍得出房门，踢踏着棉拖鞋有气无力地走到门口。
她一张娇嫩面容此刻有些苍白，眼皮无精打采微微下阖，小巧的鼻尖一吸一抽，鼻头红彤彤的，像只可怜又可爱的小白兔。
门一打开，江攸宁那张帅脸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她眼前，喻荞都以为是自己病糊涂出现幻觉了。
直到江攸宁开口，她才回过神来。
“姜老师让我给你送作业。”
他说话时，黑眸一眨不眨落在她身上，平日活力的小人现在蔫哒哒的，他垂在侧边的双手紧了紧。
“感冒好些了吗？”
喻荞心里在放烟花，噗呲噗呲停不下来。
她今天没去学校还挺想他的。
“本来不太好，”她撇撇嘴，又弯着一双水润星眸，“你来了就突然好多了。”
这话不太可信，她说话时不听听自己的鼻音有多重。
正想让她好好休息，宋素之的话打断了他。
“荞荞，是不是你爸出差回来了？”
宋素之的声音越来越近，她从厨房走了出来。
“不是，是我同桌给我送周末作业。”
宋素之到了门口，一听是喻荞同学更是着急忙慌怕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见到门口那孩子，不禁晃晃神，真标志啊这孩子长的。
“荞荞，傻站在门口干嘛，吹风吗？还不快让人进来坐坐，没礼貌。”
她嘴上训斥着喻荞，对着江攸宁一副笑盈盈的样子。
“阿姨好。”
“哎，”宋素之笑容满面，又问：“同学叫什么啊？”
江攸宁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出声：“我叫江攸宁。”
“这名儿真不错，好听。”
“长得也俊。”
江攸宁终于知道喻荞的外貌协会是随谁了。
仔细想想，喻朝良长得也好看，即使年纪大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清俊的影子。
江攸宁有些庆幸自己生了张好面孔。
喻荞见他招架不住她妈的热情，上前解围：“妈，你快去看着锅，我好像闻到糊味了。”
她这么一说，宋素之才想起来锅里还有菜。
“小江啊，等会儿留在家里吃过饭再走啊。”
又拍了女儿肩膀，“好好招待人家。”急忙跑进厨房。
江攸宁原本是不放心喻荞，打算借送作业的由头见她一面就走。听宋素之这么说，江攸宁也不好拒绝，任由喻荞拉着他进了房间。
一进门，江攸宁就被门口堆着的书本拦住脚步。喻荞这才记起来自己看了一天的书，房间被自己翻得乱七八糟还没来得及打扫。
床上更是一片狼藉。衣服、娃娃四处都是，被子乱糟糟一团。
喻荞忙跳起来捂住他的眼睛，祈祷他没看见。
江攸宁没防备，被她用力一撞，踉跄几步。怕她摔倒，江攸宁一手环住她的腰身，快速转身，喻荞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两人不受控制地倒在喻荞那张单人床上。
床垫柔软，江攸宁身体微陷，又被弹回来。
柔软纯棉的床品夜以继日地汲取少女的香气，他的鼻尖充斥着馨香，令人心神慌乱，心跳加速。
喻荞趴在他胸膛，挣扎着往上爬，用手捂住他的双眼。
柔软的手心温热，覆在他眼上，引起一阵酥痒。江攸宁忍不住眨眼缓解痒意，长长的睫毛扫在她手心，像把小刷子，挠得人心痒难耐，恨不能立马放下手好好抓几下。
喻荞知道江攸宁刚才肯定全部看见了，放在聂澄或者爸妈身上，她一定没什么想法。
但……他是她喜欢的人。
这不一样。
她酝酿措辞，说话声音像是嗡嗡叫，底气十分不足，“那个，我平时不是这样的，这次……”她咬唇环顾四周，“这次是意外。”
“你知道的，人生病了，没有什么力气。”意思是没有力气整理房间。
但是有力气扑倒美男。
江攸宁忽而勾唇一笑，喻荞能感受到他的睫毛弯成一种弧度滑过手心。
“嗯，我知道了。”
见身上的人还没有起身的想法，又似乎察觉到两人姿势的不妥，他尴尬地咳了两声：“你还要趴到什么时候？”
喻荞赶紧下来，讨好笑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又指指脑袋，生病了嘛，脑子转不过弯。
江攸宁从书包里拿出她的作业递给她，想了想，又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一并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喻荞的本子大多花哨，颜色鲜亮，这本笔记本颜色单调，是最常见的黑皮本子，一看就不是她的。
“是……我整理的数学笔记。”
他知道喻荞聪明，即使上课不那么用心，成绩也不算太差。
除了数学有些拖后腿。
结合她的错题和薄弱的知识点，江攸宁给她制定了专门的学习笔记，以她的学习能力想提分是很快的。
喻荞打开随手翻了几页，每一步都讲的到位详细，字迹工整有力，看得出来一定用心做了很久。
喻荞心神荡漾，用笔记本挡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眼。
“攸攸，你对人家这么好，人家无以为报，只能……”她不怀好意的眼睛促狭地眯起，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江攸宁脸涨得通红，盼着她说出后半句，又羞得不敢听她说出那句话，还有……为什么叫他……攸攸。
没等喻荞说出后半句，他抢先开口：“不用，”不用以身相许，“我……我都是自愿的。”他说话开始结巴。
面上一贯的云淡风轻被内心的慌乱驱赶走，呼吸粗重，面色绯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怎么了。
喻荞娇笑出声，手指戳戳他的酒窝，“你想哪里去了，我只是想礼尚往来，也给你补补课。”
“我看过你的成绩单，语文这一门可拉了你不少分。”
江攸宁明白她刚刚是在逗自己，刚要消下去的绯色再度席卷，喻荞看得开心。
手指用力又戳了一下，果然是个害羞鬼。
谁能想到江攸宁高冷的皮囊下是一只害羞的小可怜呢。
还好让自己先发现了。
眼见他要把头埋到地底下，喻荞流氓一样用细白小手勾起他下巴，微微一抬，和他四目相对。
昏黄的灯光下，旖旎气息不住漫延。
“攸攸啊，”她又给他换了个称呼，“以后，你给我补数学，我给你补语文怎么样？”
一人一门，公平公正。
良久，一道低沉暗哑的嗓音响起：
“好。”
尾音缱绻飘渺，飞向远方。
只有风知道，他们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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