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结束,夜色彻底沉落,城市路灯次第亮起,铺出一路温凉的光。
曲松和猴哥执意要送他,被谢知渊轻声回绝。他背着简单的双肩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身轻松,也一身空落,独自打车去往父亲常住的住处。
父亲的房子在安静的居民区,不大,却干净空旷,没有家里半分压抑的气息。常年在外奔波的父亲难得居家,早早收拾好了朝南的房间,被褥都是崭新的,处处都是小心翼翼的迁就。
谢知渊推门进去的一刻,紧绷了整整半个月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这些天积压的争吵、巴掌、决裂、难堪,像是终于被隔绝在了门外。
夜里十点,洗漱完毕的谢知渊靠在窗边发呆,看着远处楼宇的灯火,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是母亲冷漠的眉眼,一会是小巷里陆璟彦偏执疯狂的眼神。
房门被轻轻叩响。
父亲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没有追问他退学的任性,没有责备他半途放弃学业,只是沉默坐在床边,语气温和又低沉:“渊渊,爸这几天,找人打听清楚所有事了。”
谢知渊背影一僵,缓缓回头。
“你跟你妈彻底闹崩,不是一时冲动。”父亲眼底压着明显的心疼与愠怒,语气却尽量放得平缓,“她长期对你冷暴力,偏心自私,在家里事事苛待你,那天更是不分场合、不分对错当众打你,把所有情绪垃圾全都撒在你身上。”
他托熟人打探了许久,从邻居、老师那里拼凑出了所有真相。
知道谢知渊在家常年压抑窒息,知道母子二人积怨已久,知道那次办公室的争执根本不是谢知渊叛逆胡闹,是刘梦雅咄咄逼人、字字诛心,最后失手动手,彻底打碎了孩子最后一点念想。
“我已经跟她彻底谈过了。”父亲指尖微紧,语气冷了几分,“以后你的抚养权归我,你不用再回那个家,不用再看她脸色,不用再受她的气。她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也没资格再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
谢知渊静静听着,鼻尖骤然一酸。
隐忍了这么久、委屈了这么久、无人共情的所有痛苦,终于有人清清楚楚看在眼里,替他讨回一句公道。
他从前不是叛逆,不是不懂事,只是被至亲磋磨太久,彻底撑不住了。
“爸。”谢知渊嗓音微微发哑。
“委屈你了。”父亲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满眼愧疚,“是我常年不在家,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以后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你想转学、想重新读书、想怎么安排自己的生活,全都听你的。”
谢知渊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掉眼泪。
积压许久的郁结散了大半,关于母亲那道血淋淋的伤口,终于有人替他彻底抚平、彻底收尾。
可心底深处,还有一道更深、更隐秘的阴影,挥之不去。
关于小巷、关于强吻、关于决裂、关于一墙之隔、永远不肯放手的陆璟彦。
父亲只查清了刘梦雅的所作所为,查清了他和家里的矛盾。
却没人知道,压垮他、逼得他决绝退学逃离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另一个人偏执越界的爱意与纠缠。
那晚躺在床上,谢知渊望着天花板,彻底斩断了对母亲所有的牵挂与期待。
旧的苦难落幕了。
可他隐隐清楚,新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一墙之隔的距离,那个彻底黑化、偏执到底的少年,还在那头,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一夜安沉。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纱窗落进房间,冲淡了连日积压的阴郁。谢知渊醒得很早,收拾妥当准备去办转学手续,心里已经彻底放下了和母亲的纠葛,唯独心底某个角落,还横着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早饭桌上气氛平和,父亲看着沉默吃饭的谢知渊,犹豫了很久,还是缓缓开口。
“渊渊,昨天我打探事情的时候,顺带听到一件事,关于你之前那个……一直跟着你的少年。”
谢知渊握筷子的手猛地一顿,背脊瞬间绷紧,指尖微微泛白。
不用多说,他也知道指的是谁。
陆璟彦。
他垂着眼,刻意压下心底骤然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尽量平淡:“他怎么了。”
父亲喝了口粥,语气平静又唏嘘:“那孩子从小被亲戚寄养长大,这么多年亲生父母一直杳无音信,昨天突然找过来了。”
谢知渊瞳孔轻轻一颤。
“他亲生家里条件很好,这些年一直到处找他,找了很多年。”父亲慢慢说着打探来的实情,“手续连夜加急办完了,昨天傍晚,他已经被接回亲生父母身边,直接办了转学,离开这里了。”
一句话,轰然落地。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谢知渊僵在座位上,整个人彻底愣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被接走了。
转学走了。
离开这座城市了。
那个偏执疯魔、不肯放手、隔着一堵墙也要盯着他的人,突然消失了。
前几天巷子里强势的吻、通红偏执的眼眸、那句笃定的“你跑不掉”、走廊里阴沉死寂的对峙、一墙之隔无休止的窥探与执念……所有压迫、所有纠缠、所有让他夜不能寐的阴影,在这一刻,凭空消失。
彻底没了。
父亲看着他骤然失神的模样,轻声补充:“听说走得很急,连夜收拾的东西,悄无声息就转走了,学校里很多人都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以后你们不会再有交集,他不会再打扰你了。”
谢知渊久久没有说话。
心口积压了数月的压抑、恐惧、躲避与煎熬,骤然一空。
是解脱。
是他求之不得的彻底解脱。
从此以后,没有同校的尴尬,没有隔墙的窥视,没有偏执的纠缠,没有禁忌一样的心动与难堪。
陆璟彦走了。
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不知为什么,巨大的轻松落定之后,心底莫名窜出一缕空落落的涩意,轻轻泛酸,说不清道不明。
他讨厌陆璟彦的越界,厌恶他的偏执,憎恨那晚的冒犯。
可这个人,曾经是他低谷里唯一的依靠,是他狼狈时唯一的庇护,是他曾经真心当成哥哥、唯一信任过的人。
温柔是真的,偏执是真的,护着他是真的,伤他至深,也是真的。
如今骤然人去楼空,所有爱恨纠缠,通通戛然而止。
良久,谢知渊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杂乱的情绪,抬眼时眼底已经恢复干净淡漠。
“知道了。”
他声音很轻,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也好。
他终于可以安安稳稳转学,安安稳稳开启新的生活,不用躲避,不用恐慌,不用再被那深沉疯狂的执念困住。
两条彻底交叉过的线,从此彻底错开。
他以为,这就是结局。
他以为,往后余生,他们再也不会相见。
谢知渊信了。
他真的信了那句“陆璟彦已经走了”。
整整一天,他心里压着的巨石彻底落地,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全然放松。下午顺利办完所有转学手续,走出政务大厅时,天色柔和,风也轻缓,一切都朝着崭新、安稳的方向走。
没有纠缠,没有窥探,没有一墙之隔的阴翳。
陆璟彦彻底消失了,他的人生终于可以彻底翻篇。
他沿着街边人行道慢慢走着,打算打车回家,脑子里干干净净,再也没有那些压抑难熬的画面。路边行道树枝叶茂密,遮住大半光线,人行道深处僻静少人,是一条很短的近路。
谢知渊没多想,抬脚走了进去。
刚走进树荫笼罩的阴影里,身后骤然袭来一道强劲的力道。
一只冰冷的手掌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带着淡淡的清冷气息,熟悉到让他浑身瞬间僵直。另一只手臂铁箍般扣住他的腰,瞬间将他整个人拖拽进暗处。
力道凶狠、决绝,没有丝毫留情。
谢知渊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不可能。
他明明走了。明明被亲生父母接走,明明连夜转学离开了这座城市。
窒息感裹挟着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他拼命挣扎,四肢疯狂扭动,肩头狠狠往后撞,可身后的人力量极强,将他死死锁在怀里,纹丝不动。
耳边传来一道低沉、沙哑,带着极致偏执笑意的嗓音,贴着他耳廓,阴冷又蛊惑:
“以为我走了?”
是陆璟彦。
日思夜想、避之不及、以为彻底消失的那个人,此刻就在他身后,抱着他,禁锢着他,呼吸尽数落在他颈间。
谢知渊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平静、所有的解脱、所有对新生活的期许,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陆璟彦根本没走。
所谓亲生父母寻回、连夜领养、转学离开,全是他刻意放出的假消息。
他故意消失,故意让谢知渊放下戒备,故意让他以为重获自由。
只为等他最松懈的这一刻,一击即中。
挣扎渐渐变得无力,口鼻的禁锢让他头晕发沉,意识慢慢涣散。最后一眼,他模糊看见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眼底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温柔,只剩漆黑无边、吞噬一切的疯魔与占有。
陆璟彦低头,唇擦过他泛红的耳尖,声音轻得残忍:
“谢知渊。”
“你以为,我真的会放你走?”
“你逃一次,我抓一次。你逃一辈子,我守一辈子。”
“我不走,我从来都没走过。”
黑暗彻底笼罩下来。
谢知渊浑身一软,彻底失去力气,任由他抱着,消失在僻静无人的树荫深处。
所谓的远走高飞,所谓的彻底解脱,从头到尾,都是陆璟彦亲手编织、用来困住他的骗局。
他的少年,从来没有逃掉过。
从退学那一刻,从决裂那晚,从他动心开始——
谢知渊,就这辈子,都只能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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