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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霜降夜谈

霜降过后,山里的夜,一日凉过一日。

白日里尚有秋阳暖着,到了夜里,寒气便从山谷深处、石缝地底,丝丝缕缕地漫上来,浸透道观的每一块青石,每一片屋瓦。竹叶上早早凝了白霜,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银光。风吹过竹林,不再只是沙沙的低语,更多了几分肃杀的呜咽。

静心小筑的东厢房里,苏晚早早燃起了炭盆。上好的银霜炭,是秦致远上次派人送东西时,特意捎来的,没什么烟气,燃起来只有一点极淡的松木香,火光明亮而温和,将屋里烘得暖融融的,也将窗外渗入的寒气,牢牢挡在外面。

林清玄靠坐在床上,身上盖着苏晚新絮的厚棉被。他刚喝完睡前最后一碗安神暖胃的药汤,脸色在炭火和灯光的映照下,褪去了些苍白,显出一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血色。眉宇间的沉郁和疲惫依旧,但眼神清明,不再像之前那样,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病痛的阴翳。

他手里,依旧捧着那本《抱朴子内篇·杂应》残卷。书页已经有些卷边,上面用指甲或炭笔,在个别艰深字句旁,做了极细微的标记。他看得很慢,目光沉静,偶尔会停下来,看向炭盆里跳跃的火苗,或者窗纸上摇曳的竹影,似乎在思索什么。

苏晚坐在炭盆另一侧的小凳上,就着油灯的光,缝着一件厚实的棉坎肩。那是用秦致远送来的、靛蓝色的厚棉布做的,针脚细密均匀,已经快收尾了。她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墙壁上,随着她穿针引线的动作,微微晃动。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噼啪”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风声渐紧,带着深秋的寒意,掠过竹林,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簌簌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要起风了。”苏晚抬起头,侧耳听了听,低声道,“怕是后半夜,要落雪。”

林清玄也抬眼看向窗外。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映出外面竹影狂乱的舞姿。他放下书卷,缓缓道:“山中落雪,总是早些。”

“嗯。”苏晚应了一声,手下不停,将最后一针缝好,打了个结,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她拿起缝好的坎肩,抖了抖,又对着灯光,仔细检查了一遍针脚,这才满意地叠好,放在一旁。

“明日就能穿了。”她看向林清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山里冷,你总穿着那件旧的,太单薄了。这件厚实,挡风。”

林清玄的目光,落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的新坎肩上。布料是厚实的粗棉,颜色染得均匀,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还特意用同色的线,绣了一圈简单的、回字形的纹路,既耐磨,又添了几分细致。

是用了心的。

“多谢。”他低声道。

苏晚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拿起火钳,拨了拨盆里的炭,让火烧得更旺些。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眼神温柔而沉静。

“苏晚。”林清玄忽然开口。

“嗯?”苏晚抬眼看他。

“你……后悔吗?”林清玄看着她,目光平静,却似乎能看进人心里去。

“后悔什么?”苏晚愣了一下。

“后悔跟着我,来这荒山野岭的道观,过这种清苦枯燥、看不到头日子。”林清玄缓缓道,“你本可以在临安城,守着父母的基业,或者秦大人也能为你安排个安稳的去处。不必每日煎药、侍疾,担惊受怕,守着个……废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苏晚听出了那平淡之下,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晦涩。

她放下火钳,坐直身体,看着林清玄,眼神清澈,没有丝毫闪躲。

“不后悔。”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在临安城,我没有‘基业’,只有血仇。秦大人是好人,但他能给我的,是‘安置’,不是‘归处’。我爹娘的仇报了,他们的清白也还了,临安城于我已无牵挂。至于清苦枯燥……”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却异常真实的弧度。

“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很踏实。每日有事可做,有人可念,有盼头。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强颜欢笑,不用再对着那些说书的台子,说着别人的悲欢离合,心里却想着自己家的血海深仇。”

她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和坚定。

“道长,我不是在‘守着废人’。我是在陪着一个,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给了我报仇的希望,也让我知道,这世上除了仇恨,还有其他东西值得活着的人。你在跟伤病斗,在找活路,而我,在陪着你。这对我来说,不是负担,是……救赎。”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林清玄,目光坦然,没有任何作伪。

林清玄也看着她,看了很久。

炭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明明灭灭的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苏晚这番话,轻轻拨动了一下,荡开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跳跃的炭火,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

“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恢复修为了。”

“我知道。”苏晚点头。

“也可能,永远都只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你不是废人。”苏晚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你只是受伤了,在养伤。养好了,或许不能像以前那样飞檐走壁,斩妖除魔,但你还是你。是清风道长临终托付的人,是墨玉拼死也要救的人,是……我苏晚认定要跟着的人。”

她看着他,眼中水光氤氲,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而且,青阳真人不是说了吗?经脉可续,丹田可养,煞气可除。只要找到那至阳至正、生生不息之物,就有希望。我们慢慢找,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十年。总会找到的。就算……就算真的找不到,那又如何?我们就这样,在青云观,或者找个更安静的地方,种种药,看看书,一日三餐,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不也挺好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漫长而无望的寻找,和那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希望”,都不过是人生路上,一段可以坦然接受的、平淡的风景。

林清玄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屋外,风声更紧了,像是无数只手,在拼命拍打着门窗。远处,似乎真的传来极轻微的、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极细极轻的东西,落在了屋瓦上,枯叶上。

是雪。

真的,开始落了。

“你……”许久,林清玄才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何必如此。”

“我愿意。”苏晚回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她看着林清玄,眼中那点水光,终于凝成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但她脸上,却带着笑,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灿烂的笑。

“林清玄,你听好了。我苏晚,这辈子,跟定你了。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你好,我陪你看尽世间风景。你不好,我陪你熬过漫长日夜。你若真的……一辈子就这样了,那我就照顾你一辈子。这不是报恩,也不是同情。是我……心甘情愿。”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风声呜咽,和窗外,那越来越密的、落雪的簌簌声。

林清玄依旧看着炭火,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只有那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睫毛,和握着书卷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此刻,绝不平静的波澜。

苏晚的话,像一把烧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心湖最深处,那道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锈迹斑斑的锁。

二十年来,他的人生,只有“道”。

凌霄观是“道”,下山是“道”,斩妖除魔是“道”,报仇雪恨是“道”,甚至如今重伤濒死、修为尽失,似乎也只是“证道”路上,一场惨烈而必要的劫数。

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承受,习惯了用绝对的理智和近乎冷酷的平静,去面对一切,包括自身的伤痛和死亡。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用这样决绝而纯粹的方式,闯进他的生命,不由分说地,将一份如此沉重、如此滚烫的“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

不因他是凌霄观的高徒,不因他修为高深,不因他能斩妖除魔。

只因为,他是“林清玄”。

是那个在茶楼台下,默默听她说书的道士。

是那个在国公府废墟,与她一同追查线索的同伴。

是那个在长春别业,拼死抢回玉佩的伤者。

是那个在大佛寺前,斩出绝杀一剑、几乎同归于尽的“疯子”。

也是现在这个,修为尽失、伤病缠身、前途未卜、需要人日夜照料的……“废人”。

她看见了全部的他。

好的,坏的,强大的,脆弱的,光彩的,狼狈的。

然后,她说:我跟你走。

她说:我愿意。

她说:我心甘情愿。

这份“情”,太沉重,太滚烫,太……纯粹。

纯粹到,让他那被冰封了太久、只剩下“道”的荒芜心湖,第一次感到了……无所适从,甚至,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拿什么,来承受这份“心甘情愿”?

一个可能永远无法恢复的废人之躯?一条注定荆棘密布、看不到希望的前路?还是一颗早已千疮百孔、不知是否还能跳动出“情”字的心?

他不知道。

他只能沉默。

用这漫长的、近乎凝固的沉默,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汹涌心潮。

苏晚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沉默的林清玄,看着他被火光和阴影勾勒出的、清瘦而挺拔的侧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心中,没有忐忑,没有后悔,只有一片尘埃落定后的、奇异的平静。

该说的,都说了。

该表明的心迹,也毫无保留地表明了。

剩下的,就交给他,也交给时间,和……命运。

她相信,他不是铁石心肠。

她也相信,时间,能融化最坚硬的冰。

至于命运……

她苏晚的命,从来都是自己挣来的。这一次,她也要为自己,争一个未来。

一个,有他的未来。

哪怕,那个未来,布满荆棘,充满未知。

她也认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风声渐歇,落雪的簌簌声,却更加清晰密集。

林清玄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

目光,落在了苏晚脸上。

她的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水渍。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眼神清澈坚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只有一片坦然的、温柔的平静。

四目相对。

火光在两人眼中跳跃,倒映出彼此的身影,也倒映出窗外,那一片越来越密的、无声飘落的雪。

“雪大了。”林清玄忽然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苏晚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

一股凛冽清新的寒气,夹杂着细碎的、冰凉的雪沫,瞬间涌了进来,冲散了屋内的暖意和药香。

窗外,天地一片混沌的灰白。竹林的轮廓,在飞舞的雪片中,变得模糊不清。远处的山峦,早已隐没在茫茫雪幕之后。只有道观屋檐下悬挂的、那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风雪中顽强地亮着一点昏黄的光晕,像茫茫雪夜中,一只沉默而倔强的眼睛。

“好大的雪。”苏晚轻声道,呵出一口白气,很快在寒风中消散。

“瑞雪兆丰年。”林清玄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点什么,“山里人,是这么说的。”

苏晚回身,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是啊,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林清玄与她对视片刻,缓缓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书卷,却似乎,没有再翻动。

“夜深了,去睡吧。”他低声道。

“嗯,你也早点歇着。炭火我添足了,能燃到天亮。夜里若是冷了,或是哪里不舒服,就喊我,我听得见。”苏晚细心叮嘱。

“好。”

苏晚又看了他一眼,这才吹熄了自己这边的油灯,只留下林清玄床头那盏。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西厢房的门后。

东厢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窗外落雪的“簌簌”,和床头油灯,那一点摇曳的、昏黄的光。

林清玄依旧靠在床头,没有动。

手中的书卷,静静地摊开着。目光落在字句上,却似乎,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耳边,反复回响着苏晚最后那番话。

“我苏晚,这辈子,跟定你了……”

“我愿意……”

“我心甘情愿……”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石子,投入他冰封的心湖,激起滚烫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羊脂白玉佩散发着恒定柔和的暖意,护持着心脉。心跳,在掌心下,平稳,有力,却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是因为炭火太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半个月的、简陋清冷的东厢房,似乎因为刚才那番对话,因为窗外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也因为隔壁房间里,那个已然安睡的人……

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少了几分孤寂,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暖意。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带着雪沫清香的空气,混合着屋内炭火的暖意和残留的药香,涌入肺中。

很复杂的气息。

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也很像,他以后可能要面对的,漫长而未知的人生。

他不再去想。

只是静静地,听着雪落的声音,感受着胸口的暖意,和心底那丝陌生的、微弱的悸动。

然后,缓缓地,沉入了,或许能不再被噩梦纠缠的、安稳的睡眠。

窗外,雪,依旧静静地下着。

覆盖了山林,覆盖了道观,也覆盖了,这个发生了许多、却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的……

霜降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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