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他飞去云南做课题。
临走前,我在实验楼下遇见他。
他拖着行李箱,外套上别着生科院的金属徽章,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下学期见。”他说。
我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句:“那边……紫外线很强,记得防晒。”
他笑了,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师妹这么关心我?”
我低头,盯着自己磨破的帆布鞋鞋带,声音轻得像飘雪:“实验室的拟南芥……还需要你回来救。”
他“嗯”了一声,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好好养,等我回来检查。”
他的指尖有淡淡的松节油味道,像某种木质香的后调。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味道被风吹散。
十一月之后,云南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更早。
我在北京的恒温箱里把 XY-0 的日长调到 14 小时,模拟昆明的日照,却怎么也模拟不出他手心的温度。
微信置顶的那行小字始终停在
【对方正在输入…】
却始终没有新的气泡冒出来。
十一月之前,其实还有一次擦肩而过——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
那是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图书馆闭馆音乐已经响了两遍。
我踩着“Moon River”的最后一个和弦往外跑,在旋转楼梯的拐角撞进一个人怀里。
松节油混着薄荷叶的味道,一瞬间把我钉在原地。
“抱歉。”我下意识说,却在抬头时愣住——林叙。
他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圈细小的银色雨水。
“师妹,又见面了?”他声音低低的,像把夜色揉碎在掌心。
我张了张嘴,耳机里正好切到下一首歌,鼓点太吵,我只好指了指手机,示意自己要先接。
等我再回头,楼梯口只剩地上一枚被踩扁的银杏叶书签。
我蹲下去捡,叶柄上用铅笔写了极小的一行字:
【12.23,昆明见】
落款却被脚印糊成了墨团。
我把它夹进《植物生理学》第 387 页,那一页刚好讲生长素的极性运输。
我合上书,心跳却逆着运输方向,一路往上,顶得喉咙发疼。
——
十二月之后,云南的信号时好时坏。
偶尔能收到他发来的照片:
一张是雨林里的大王花,配文:
【今天被它的臭味熏到失灵,想起你说拟南芥开花像米粒。】
一张是凌晨四点的望天树幼苗,露水在叶尖结成钻石。
配文只有一个符号:♀
我知道那是雌株的标记,也知道他把我的名字缩写嵌在了最下面。
可我再发出去的“你那边下雨了吗”,却永远转着灰色的圈。
像一颗永远送不到的卫星。
十二月之前,我在实验楼门口偷偷塞给他一管自己做的防晒膏。
原料是我托师姐从法国带的二氧化钛,加了银杏叶提取物,膏体是淡绿色的,闻起来像雨后草地。
他接过去,指腹蹭掉我虎口残留的膏体,随手抹在自己耳后。
“味道不错。”他笑,“等我回来,教你做 SPF50 的。”
我点头,却在他转身后才发现:
他黑色卫衣的后领,被我指甲划出了一道细小的白线。
像一条无人知晓的航线,从我的心口,通往他的脊背。
——
十二月之后,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我把 LX-0 搬到窗台,让它也看看雪。
夜里,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林叙:定位丢失,一切安好,勿念。】
短短十二个字,像十二片雪压在我睫毛上。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不敢让屏幕再亮。
我怕下一秒,连这十二个字也会消失。
十二月之前,他其实给过我一个承诺——只是那时候风太大,我没听清。
图书馆门口,他拖着行李箱,金属徽章在雪光里一闪一闪。
我踮脚帮他扶正歪掉的行李牌,听见他低低地说:
“等我回来,把剩下的半句说完。”
我问:“什么半句?”
他笑而不答,只伸手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刘海。
指尖擦过我耳廓,像一片偷偷降落的雪。
后来我才明白,那半句就藏在他指尖的松节油里:
——等我回来,把“喜欢”说完。
——
十二月之后,我把银杏叶书签重新夹回书里。
第 387 页,铅笔字迹被体温熨得发亮。
生长素的极性运输不可逆,但思念可以。
它逆着所有物理定律,一路向上,向上,
直到在心脏最顶端,开出一朵不会凋零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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