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景和四年正月,年关刚过,京城还沉浸在新年的余韵里,朝堂之上,却已经暗流汹涌。
太后下了懿旨,二月举行京察,由吏部尚书谢清辞、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嵩、大理寺卿魏坤共同主持,核在京百官政绩。
这道懿旨,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京察是吏部最核心的权责之一,也是朝堂势力重新洗牌的关键。
三品以上官员自陈政绩,由皇帝定夺;五品以下官员,由吏部、都察院、大理寺共同考核,分称职、平常、不称职三等,不称职者降调、革职。
谁能在京察里掌握主动权,谁就能掌控未来三年朝堂的官员任免权。
吏部衙门西暖阁里,灯火彻夜不熄。谢清辞带着文选司、考功司的官员,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整理在京两千三百多名官员的名册、履历、历年考核记录、政绩卷宗,每一本都要亲自过目,亲自批注,不能出半分差错。
“大人,这是翰林院、国子监官员的考核名册,您过目。”
柳明远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将一叠厚厚的册子放在案上,“还有,沈相那边,联合了六部里四个尚书,上折子给陛下,说京察需加派一名协办官,由户部侍郎、沈相的门生刘春担任,被陛下打回去了。可太后那边,又给陛下递了话,陛下现在很为难,怕是撑不了多久。”
谢清辞接过册子,随手翻了两页,语气平淡:“加派协办官?沈渊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往京察里安插自己的人,干预考核。他想都别想。京察祖制,由吏部、都察院、大理寺共同主持,从未有过协办官的先例。他想破这个例,先问问六部的官员答不答应,问问天下的读书人答不答应。”
“可太后那边……”柳明远忧心忡忡,“太后垂帘听政两年,陛下性子软,怕是扛不住太后的压力。”
谢清辞放下册子,抬眼看向他,淡淡道:“扛不住,也得扛。这不是我和沈渊的私斗,是朝廷的祖制,是吏治的根本。”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日后京察就成了权臣排除异己的工具,这大雍的吏治,就彻底烂了。我今日就入宫,面见陛下,把话说清楚。”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官服,刚要出门,谢砚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发白:“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慌什么,慢慢说。”谢清辞停下脚步,语气平静。
“都察院的李大人,被御史弹劾了!”谢砚急声道,“山东道御史联名上折,弹劾李嵩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包庇门生,还说他是您的党羽,借着京察的名义,排除异己。折子已经递到了陛下的御案上,太后已经下了懿旨,让李嵩停职待勘,京察之事,暂由刘春接替李嵩的位置!”
这话一出,柳明远瞬间脸色煞白:“不好!这是沈渊的调虎离山计!先把李大人拉下马,换上他的人,就能名正言顺地干预京察了!”
谢清辞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沈渊这一手,确实够狠。李嵩是他的门生,也是都察院的主官,京察的核心人物之一。
先把李嵩拉下马,换上自己的人,就等于在京察里安插了一双眼睛,一只手,能随时干预考核,甚至能借着京察,清理他的门生故吏。
更重要的是,太后借着这件事,直接下了懿旨,让刘春接替李嵩,等于直接插手了京察,把她的手,伸进了吏部。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柳明远急声道,“李大人被停职,刘春要是进了京察衙门,我们之前做的所有准备,就都白费了!”
谢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了极致的冷静。
“不急。”他淡淡道,“太后下的是懿旨,不是陛下的圣旨。李嵩是朝廷命官,都察院左都御史,没有三法司会审,没有实据,仅凭一封弹劾折子,就想停他的职,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吩咐道:“柳明远,你立刻去三法司,知会大理寺卿魏坤,告诉他,李嵩的案子,必须由三法司共同会审,没有实证之前,不得停职,更不得更换京察主官。谢砚,你去把弹劾李嵩的折子调出来,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拿了什么所谓的证据。”
“另外,备车,我要入宫,面见陛下。”
“是!”两人齐声应下,立刻转身去办。
半个时辰后,谢清辞入宫,在御书房见到了景和帝。
景和帝坐在御案后,看着面前的弹劾折子和太后的懿旨,满脸的为难。看见谢清辞进来,连忙起身道:“谢爱卿,你可来了,朕正为了李爱卿的事,头疼呢。”
谢清辞躬身行礼,开门见山道:“陛下,臣今日来,是为了李嵩被弹劾一事,也是为了京察之事。”
“谢爱卿,朕知道你的难处。”景和帝苦着脸道,“可太后下了懿旨,说李嵩贪赃枉法,必须停职待勘,还说京察不能没人主持,让刘春先接替李嵩的位置。朕……朕也没办法。”
“陛下。”谢清辞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太后是太后,陛下是陛下。大雍的江山,是陛下的江山,不是太后的江山。朝廷的法度,是太祖皇帝定下的法度,不是太后一句话,就能更改的。”
“李嵩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朝廷命官,按《大雍律》,官员犯罪,需先由三法司取证、会审,定罪之后,方能革职、停职。如今仅凭一封弹劾折子,没有任何实证,太后一道懿旨,就要停他的职,这是坏了朝廷的法度,坏了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再者,京察祖制,由吏部、都察院、大理寺共同主持,二百年来,从未有过协办官、临时替换主官的先例。太后要让刘春接替李嵩,主持京察,这是干预吏部权责,干预朝廷吏治,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日后权臣当道,皆可效仿,随意干预京察,排除异己,这大雍的吏治,就彻底烂了,陛下的皇权,也会被彻底架空。”
景和帝浑身一震,看着谢清辞,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他不是不懂,只是他从小就怕太后,登基两年,一直活在太后的阴影里,从来不敢反抗。
“可是谢爱卿,太后那边……”景和帝依旧犹豫。
“陛下,臣知道您为难。”谢清辞躬身道,“臣可以向陛下保证,三法司会审,一定会查清李嵩被弹劾一事,若是他真的贪赃枉法,臣第一个上奏,革了他的职。可若是他是被诬陷的,就不能平白无故被停职,坏了朝廷法度。”
“至于京察之事,臣请陛下下旨,京察依旧按祖制执行,李嵩停职待勘期间,由都察院右都御史接替他的位置,主持京察,不得由他人随意干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这是您拿回皇权的最好机会。您若是连朝廷法度、吏治根本都守不住,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从太后手里拿回权柄了。”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景和帝的心事。他坐在龙椅上两年,如同一个傀儡,早就受够了太后的摆布。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谢清辞,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坚定:“好!谢爱卿,就按你说的办!朕这就下旨,李嵩一案,交由三法司会审,没有定罪之前,不得停职!京察依旧按祖制执行,李嵩待勘期间,由右都御史接替他的位置,主持京察!任何人不得干预!”
“臣,遵旨!”谢清辞躬身行礼,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他知道,这一步,他走对了。不仅守住了京察的主动权,更推着景和帝,向太后,迈出了反抗的第一步。
只是他没想到,沈渊和太后,还有后手。
他从皇宫出来,刚回到吏部衙门,就接到了消息,萧玦带着亲兵,把户部侍郎刘春的府邸围了,从他府里,搜出了大量的金银珠宝,还有他和沈渊、山东布政使张怀安私通的书信,以及贿赂御史、弹劾李嵩的证据。
谢清辞听到这个消息,愣了愣,随即失笑。
他倒是没想到,萧玦会在这个时候,帮了他一把。
就在这时,萧玦的亲兵来了,递上了一封萧玦的亲笔信,信里只有一句话:“谢大人,刘春的罪证,我帮你拿到了。京察的事,我帮你扫清障碍,军饷的事,就劳烦谢大人多费心了。”
谢清辞拿着信,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和萧玦,明明是朝堂上对立的两方,明明是棋盘两端的对手,可偏偏在对付沈家这件事上,一次次地站到了一起。
他放下信,对着亲兵道:“回去告诉靖王殿下,他的心意,我领了。军饷的事,开春漕运一开,我一定督促户部,全数拨付到位,绝不会让靖北军的将士饿肚子。”
亲兵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柳明远走进来,满脸的兴奋:“大人!太好了!刘春被靖王殿下拿下了,罪证确凿,沈渊这次,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李大人的冤屈,也能洗清了!”
谢清辞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把刘春的罪证,还有他贿赂御史、诬陷李嵩的证据,一并交给三法司,和李嵩的案子,一同会审。另外,拟一道折子,奏明陛下,刘春干预京察,诬陷朝廷命官,贪赃枉法,理应革职查办,交由三法司定罪。”
“是!”柳明远立刻应声。
暖阁里又恢复了安静,谢清辞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融化的积雪,知道这场京察的风波,还远远没有结束。
沈渊和太后,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而他和萧玦之间,也绝不会就这么简单地成为同盟。
他们之间的针锋相对,还在后面。
开春之后,漕运一开,才是真正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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