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郑严家住得几天，和平时差别并不大，只是有了些烟火气，只是没空吃饭晚上饿的胃疼有营养美味的宵夜，只是被子总有阳光的味道。
——这是唐毋命对这几天的总结。
不过，他们楼上的小姑娘下来找唐毋命玩时发现一个道理:
他们不知道离家前的再见是否会真的再见，所以看向对方时眼睛里总是千万般的不舍。
这天晚上，唐毋命因公司的事，在离公司较远的一个并不知名的酒店住下。
案子有了新的进展，嫌疑人的范围缩小，只是疑点较多，小问题难解决。
他顺了顺线索，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在郑严家的话，十点半就会被按在床上休息，然后郑严一个人继续工作。
“这个点…他应该休息了。”他这样想着，将电脑插头从插座上拔下来，并不是很安稳地睡去。
那个可怕的梦再次重现，他想醒过来，可有人牢牢掐住他的脖子，他喘不过气，只能用血淋淋的双手去掰那双不知从何而来的爪子——终于，他醒了过来。
只是，他面对的，是一场与梦境同样可怕的困境。
整个房间烈火熊熊燃烧，火已经烧到床边，身上没来的及换的警服染上火花，他下意识向门口冲去，可门从外面被锁死，堵住了他唯一一条生路。
浓烈的烟雾呛得他直咳嗽，没有什么可以堵住口鼻，他只能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头越来越晕而无力挣扎。
最后时刻，他终于拿到手机拨通了那个——“紧急号码”:
“救…救我…火…救我……”
“你现在在哪儿？！唐毋命，听到请回答！”
郑严见对面迟迟没反应，心像是要跳出来，赶忙挂断给警局打去电话:
“你好，110…”
“唐愁，唐毋命现在很危险，我需要警力前去救援！”
“他现在定位在哪儿？！”
“定位…”他慌忙去查看，却怎么也找不到，“定不到具体位置，应该在他公司附近的酒店里，需要快速进行搜查！”
“好，我马上带人过去，你路上注意安全，不要擅自行动。”
他挂断电话，飞速冲出门，油门踩到底，抄最近的路到达他公司。
“你有他的位置消息了吗？！”袁策打来电话，焦急得很。
“我到公司楼下了，现在正在往后面的小路赶！”
“对了，无人机勘测郇洲有没有的酒店失火，有的话迅速上报！”
“收到！”
郑严继续开着车搜寻，但速度慢的很，后面的路更是连车都进不去，还与唐愁和支援队碰了面。
“郑队！”
“说！”
“监测到青石街上有一家酒店五楼的一个房间火光通明，火势应该很大，但窗户是紧闭的状态…”
“定位发我！快！来不及了！”
拿到位置，唐愁和郑严沿着路线直直飞奔过去，眼球被寒风吹的满是血丝也丝毫没察觉。
到达酒店楼下，大门外是密密麻麻的人。他们顺着群众的眼神抬头望去——火势依旧很大，浓烟却久久不能向外扩散。
郑严挤过拥挤的人群，却没有见到手持钥匙圈的人。
“店老板！店老板在哪儿？！”
人群叽叽喳喳，就是没人承认。
“我…！唐愁，上去砸门！”
他们三步并作一步，来到门前先试探性的摁动把手，纹丝不动。
“嘭！”
“嘭！”
门被两脚踹开，郑严捂着口鼻，一眼看到火光里躺在地上的人，下意识的奔向前:
“唐毋命！”
他脱下燃烧着的外套，将人抱起，快步跑向楼下，发了疯似的大喊:
“医生！医生来了吗？！”
一瞬间，回应他的，是风的怒吼。
好在救护车及时赶到，唐毋命被迅速送往医院。
医院走廊里，唐愁与郑严汇报现场的情况:
“火已经扑灭了，从现场看，窗户是受害人自己关好的，有锈迹，需要较大的力气才打得开；房门的钥匙孔有胶水填充的痕迹，门框外面的划痕像是阻门器——很明显，是人故意为之。”
“受害者的手机故障死机，已经没法修复了，当时查不到定位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手机没爆炸，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
郑严低头听着，没回答他。
“…你那边毋命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已经下了病危，胸部和腰部烧伤严重。”
“……你撑住，这边解决完我就带袁策过去。”
“嗯。”
对面先挂了电话，他的手撑着头，身体的乏累后知后觉，胃里无情的翻滚着，嘴里是难以下咽的酸水。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西装革履的中老年人大步走过来，后面跟着一位行动缓慢的孕妇和两名警察，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和焦急。
他们先是望向亮着的“手术中”，双手合十嘀咕几句，才侧头发现座位上低着头的郑严，中年男子开了口:
“你好，同志你是…？”
郑严抬头，眼睛慢慢聚焦，才看清眼前的人——那孕妇他认识，一瞬间却忘了是谁，那孕妇也盯着他，但没开口，不过中年男人的眉眼，让他心中有了大体的猜测。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吞了口酸水，尽力大声地回答:
“我是唐毋命的先…同事，调查组领队，您是…他父亲吗？”
“嗯。”中年男子点了头，拍了拍孕妇的手背，她懂得了他的意思，出去打了个电话。
气氛陷入僵局，浓重又沉闷。
两个人眼眶红得厉害却又默契的不让泪流下来，都在心里无声祈祷，祈祷唐毋命能够平安出来。
“哒…哒…哒…”
怀表的指针不知转了多久，天色开始由灰转红。
“病人家属…”
“我们是！我们是…”
医生走出来，两人赶紧迎上去，紧张的声音有些颤抖。
“病人抢救过来了，现在除去表面烧伤基本没其他问题，但烧伤面积较大，先去加护病房看看情况，病人求生意识很强，应该过几天就转普通病房了。”
“按当时情况和以往案例来看，病人的伤势应该比现在重的多，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病人福气缠在身上，你们也别太担心了。”
“好，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没事，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两人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了一些。
唐毋命被推出来，身上裹满纱布，只剩一颗脑袋留在外面，睡的很沉。
郑严凑上去，发现他的眉角被不知什么东西划伤，血干在上面。
终于，一滴泪稳稳的落在唐毋命的手背。
或许是怕在长辈面前失态，他转了转眼球，让泪回到眼眶，当做打哈欠的泪。
送到病房后，郑严去缴费和办理手续，加上其他事来来回回跑了十多趟，身上早已没了力气，刚刚好碰上袁策来给他们送饭。
“诶！郑队！”袁策叫住往回走的郑严，“小唐总怎么样了？”
“情况不怎么很好，但医生说他求生欲强，不久就能恢复好。”
“那就好…你把早饭带过去和唐叔叔云阿姨一起吃点儿，有他们陪你我就不继续待了，调查组那边还有很多事，唐愁解决不完。”
“嗯，路上小心。”
他提着饭走到病房外的椅子边，在唐毋命父母身边坐下来：
“叔，阿姨，一早上你们也没吃饭，简单吃点儿吧。”
解开袋子，他不觉得愣了一下——是唐毋命最爱吃的那家卷饼。
父亲没说话，从他老婆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绿皮本子，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接过卷饼，将本子放到郑严手里。
“这是…”郑严眼里有些许疑惑。
“糖糖应该对你说过一些家里的情况——他的亲生母亲…也是我前妻，没得早。当时她得了癌，没剩下多少时间，让我把糖糖照顾到18岁并让他接手公司再娶妻，然后把这个本子交给我未来的妻子，让她看了待糖糖好一些。”
“不过，”他放下饼，握住妻子的手，“我们觉得，这个本子还是交给糖糖的妻子才对。”
郑严听出话里的意思，怕牵连唐毋命，于是紧张得想先盖住这件事:
“叔叔，我们只是朋友…”
“上次糖糖回家，手机亮着放在茶几上，我看到了你们的对话和他给你的备注。”
“备注…”
郑严把注意放在这两个字眼上，因为聊天记录都是很平常的、关于案子的事。
“嗯，他给你的备注是'爱人先生'。”
“……”他心慢了一拍，知道事情再也瞒不住，所以怔在原地，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孩子，”父亲看出他窘迫，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们都只希望糖糖能幸福快乐。”
“糖糖喜欢男人或女人和喜欢吃甜或吃辣是一个道理，他爱吃辣就吃辣，这是很正常的。不仅是我们现在一家，糖糖的亲生母亲也是这样想的。”
闻言，郑严抬起头，笑了，眼角却泛起泪花。
“这本子里记录了糖糖亲生母亲陪糖糖长大的日记，看完以后，希望你能像他亲生母亲一样，耐心爱他。”
“她去世那年糖糖只有十一岁，所以后面有大片空白，可以的话，把它补完整。”
“嗯！我一定好好待他！”他铿锵有力的回答，并站起来敬了个礼，那滴泪轻巧地落下来。
“我有心脏病，也不知道能活多久，糖糖交给你，我放心。”
看来，他很喜欢这个小伙子。
几天后，唐毋命转回普通病房，父母也放心回去做事。
平日里，郑严如果有任务需要回局里，别人也没空，感到无聊的唐毋命就会自己在走廊里转转，或折点纸，画个画，或浇浇母亲带来的向日葵。
这天早上，又是唐毋命一个人待在屋里，坐在床上面朝窗户晒太阳。
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
“哥哥，我可以进来陪你吗？”
他扭头，发现门外有一个剃着光头的小姑娘，小小的脑袋探进来。
“当然可以呀！”他笑着回答，在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温柔。
小姑娘小跑着进来，搬过小板凳坐在他对面，一句话也不说，只睁着大眼睛看他。
“你是哪边的呀？怎么来这边啦？爸爸妈妈知道吗？”
“我是三楼过来的，我告诉妈妈了。”小姑娘回答说，眼睛还是一眨不眨。
唐毋命笑着，只是不知道小姑娘在看什么，于是开口问道:
“你怎么啦？怎么一个人过来的呀？”
“哥哥，上次我在走廊看到过你，你长得真好看，所以我告诉妈妈，我要去找漂亮哥哥玩。”
“你也很漂亮呀！你多大啦？”
“我七岁啦。”
唐毋命第一瞬间觉得家长并不负责，让这么小的孩子在医院这样危险的地方来回跑，不过女孩的下一句话，让他打消了这个想法——
“大家都说我像爸爸，我爸爸和你一样好看，不过爸爸也得了癌，妈妈在陪爸爸，所以只有我自己来啦！”
听到“癌”，他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炸弹炸开——他妈妈也是得癌症去世的。
“哥哥，你怎么啦？”小姑娘见他半天没反应，把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啊…”他回过神来，看着小姑娘天真的脸蛋心里更是难受的要命，“哥哥…没有妈妈了。”
“哥哥的妈妈去天堂了吗？”
“嗯。”
“那哥哥的妈妈一定会是心软的神仙阿姨。”
“为什么？”
“因为哥哥这么好的人，妈妈一定也很温柔。”
“……嗯。”
“她是一个很温柔的妈妈。”
说到这儿，他竟然笑起来。
“乖乖，你知道什么是癌症吗？”
“不知道，”小姑娘摇摇头，“但医生爷爷说，我和爸爸的头里长了东西，要做手术切掉才能好。”
“今天下午我就要和爸爸一起进手术室啦！医生爷爷说我很勇敢。”
“嗯，你是个很勇敢的宝宝。”
“那哥哥也是勇敢的人。”
“妈妈说，身上缠着纱布的人都是很勇敢很厉害的人，哥哥身上就有很多纱布。”
他愣住，心变得像被融化一般清明澄澈，嘴张了很久，却没说出话。
“诶？哥哥，我想用一下你的卡纸。”小姑娘看着桌子上的卡纸问到。
“哦…你自己去拿吧。”
小姑娘挑了好久，选了一张淡绿色的卡纸，又坐回来，手上不停拨弄着。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唐毋命。”
“毋命啊……”
他依旧不知道小姑娘为什么问，在折什么，但很有耐心的等着她折完。
不久，一个精巧的千纸鹤稳稳的停靠在小小的手上。小姑娘站起来，把它举在窗边，举在阳光下，小声地、一遍遍地重复着“秘语”:
“痛苦痛苦快快飞，快乐降临毋命身。”
唐毋命静静看着，笑着，眼眶里泛起云涌的思念。
郑严靠在门外的墙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唐毋命用平板看新闻，郑严在给他削苹果，护士来给唐毋命拔针。
护士走后，郑严把平板扣下，把切好的苹果放到他面前。
他也没恼，只是瞥了一眼郑严，慢悠悠的吃起苹果。
郑严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疼吗？”
“不疼。”他下意识回答到。
“怕吗？”
“什么？”
“在那场大火里，你害怕吗？”
“……”他插苹果的手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开始打不开门的时候怕了，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
因为，你接了电话。
他没接下半句话，而是在说完这两个字后沉思一会儿，继续吃着苹果。
郑严知道他不想说，就没继续追问，思绪转而飘向那本日记——
“阴历9.28
生日碰上打疫苗，九周岁的糖糖还是怕打针，不过一个糖葫芦就哄好了眼眶红红的小朋友。”
“阴历3月4日，5岁的糖糖说要做警察，人们说名字是诅咒，所以'唐常安'这个名字不能用，迅速和糖糖爸去改成'唐毋命'。
既无命格，人生自歌。”
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十年就能够让躺在妈妈怀里哭的“糖糖”变成独当一面的“小唐总”。
正安静着，一个女生抱着鲜花拿着锦旗走进来，身后还有两位警察跟着。
“你们是…？”
郑严先一步起身站在唐毋命面前，把他挡的严实。
“前几天我在路边被人性骚扰，差点就…多亏了唐先生出手相助，但当时唐先生马上走了，没来的及感谢，所以让警察同志帮忙找了找…唐先生现在方便下床吗？”
“他…”
“方便。”
唐毋命轻轻拍拍郑严的背，示意他事情属实，这才被同意下床。
唐毋命右手抱着花，左手拿着“见义勇为，不计回报”的锦旗一端，与女生合了照。
临走前，那女生想张开手，想抱他，被他温柔拒绝了:
“我并不擅长拥抱，还是敬礼吧。”
说罢，两人互相敬礼，然后挥手告别。
“你怎么也开始见义勇为了？”
“当然是——积点功德，下辈子再遇到你。”
郑严看向他，两人默契地笑了。
次日上午，还是那个时间，唐毋命还是独自待着晒太阳，还是来了人，只不过，那是一个中年妇女。
“您是……”
这妇女眼红的厉害，手里提着小小的礼品袋向他走去，把礼品袋交到他手里，转身走了，全程没说一句话。
他愣了一瞬，随后打开礼品袋子——是一个毛线织的粉色动物项圈和一张卡片，卡片上字迹认真明了:
唐哥哥，看到这份礼物的时候我可能就去天堂啦！你说你的妈妈很温柔，我在写小卡片前刚好听别的人说，在天堂待久的人们可能会变成相应性格的小动物回到爱的人身边，哥哥的妈妈那么爱哥哥，有可能会变成小猫回到
哥哥身边哦！所以想送你一个这样的礼物。
哥哥要好好吃饭，早日康复，平安顺sui ！
光照在卡片上，铅笔闪着银光，像一条条星河刻进他心里。
他愣了很久，久到纸上的字模糊发黄……
其实不是不擅长拥抱，只是拥抱压得伤口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火灾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