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起床,齐允中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一会呆。
他现在天天去钟家成家里吃饭,时间长了,作息竟然调整回来了。
人一旦有了精神,就会开始观察自己。
他看着镜子前有些邋遢的自己,自从和家里大吵一架,跑到南边的深圳以后,头发和胡子一直没怎么打理,现在刘海已经长得几乎要完全盖住眼睛。
衣服也只带了两套,他扯了扯身上的T恤,这件衣服被他穿得已经惨不忍睹了。
难为钟家成,天天对着一个流浪汉,还能吃得下饭去。
于是对着镜子摸摸自己的脸,情不自禁地一笑。
晚上6点半。
钟家成今天如往常一样下班,坐地铁,等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只见里面站着一个男人,有着比自己明显高出一截的个子,衬得轿厢都有些拥挤。身上是深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撑出利落的线条。
钟家成自认不是一个会被外表影响的人,他自己长得好,大学又念的是美术系,多的是长得好看还有品位会打扮的人。对他而言,好看只是一个客观属性,并不罕见。
但是打开电梯门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不由自主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人,真的很好看。钟家成想。
头上的发型很适合他,干净的额头露了出来,清清爽爽。他有一对很高的眉骨,在眼睛上方投下了一小片阴影,让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起来更难以捉摸。挺直的鼻梁,就像一条棱线,带着一丝锋利感,往下看,嘴角弧度轻轻带起,带着一种天生的不驯服的味道。
这个场景落在齐允中的眼里则是,他的好邻居一直在盯着他,却好像没认出来他,看着看着,两条漂亮的眉毛还拧了起来。
钟家成越看眼前人越眼熟,皱着眉想,这个人有点像……有点像齐允中。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回去。齐允中不是这样的,齐允中是那个头发乱蓬蓬、胡子拉碴、每天穿着皱巴巴T恤来吃饭的人。
绝对不可能。
对视良久,男人的眼中终于浮现了一丝不解。
“家成?”他开口叫他的名字。
钟家成蓦地认出了这声音。
“……你是齐允中?”
钟家成努力控制自己惊讶的表情,他张了张嘴。
快随便说点什么,钟家成催促着自己,就说“你变化太大了”“我都没认出来”“你这样很好看”,诸如此类正常的、无害的、不会暴露自己的句子。
然而此刻他的语言能力罢了工,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齐允中长这样?
他想起了那个词:焕然一新。不,不是新。是本来就长这样,只是他以前没看见。那些乱糟糟的头发和邋遢的胡渣像一层灰,把眼前这张脸盖住了。
现在,灰被擦掉了,人也露出了真容。
钟家成暗骂糟糕,脸颊上的热度在不断地提醒他,他现在的表现很不得体,热度从耳根蔓延到颧骨,像有人在他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慢慢地但不可阻挡地烧了上来。
齐允中看着他,眼睛里更不解了,“你脸怎么这么红?”
钟家成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哦……”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捡起了自己的声带,甚至还帮他露出了一个无害的笑容,“我下班骑共享单车回来的。天太热,骑了一身汗。”
齐允中点点头,没有追问。
好在这时电梯到了,两个人一起走出去,各回各家。
关上家门的那一刻,钟家成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镜子前,果然,脸上飞了一片红。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至于吗。”
没错,钟家成喜欢男人。
这件事他早就接受了,也早就习惯了不去想。平心而论,他的市场并不差,被追求过,也心动过,但那种心动总是可控的,这让他觉得很安全。就像是路过漂亮的橱窗,他会看一眼里面的商品,在心里夸一句真漂亮,然后继续走他自己的路,因为他知道那扇玻璃后面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但这次不一样,他的心跳快得简直没有道理。
这让他觉得危险,可是他好想伸手去要。
钟家成洗了把脸,看看镜子里自己的脸,那份热度总算降了下来。
齐允中一会就会来,他现在必须开始备菜了,他拿起菜刀,开始切菜,可是备着备着,大脑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思考起来,齐允中好帅……他是直男吗……不能这样会暴露的……可是他真的好帅……
齐允中,直男,百分之一百的直男。
钟家成甩甩头,在心里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像是念咒语一般魔怔地要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任何一个审美正常的人看到齐允中现在的样子都会多看两眼,这不代表什么。这只是一时的荷尔蒙,某种视觉刺激,你太久没恋爱了,所以才会这么……这么……
不能再想了,脸上热度又起来了。
他低咒一句,“钟家成,至于吗?”
出租车趴在沙发上,一脸不知人间疾苦的模样,它全神贯注地舔着自己的毛,一点也不知道主人的烦恼。
钟家成吁了口气,把排骨一块一块地码进盘子里,整整齐齐摆好,撒上白芝麻。凉拌鸡胸肉丝里切了细细的香菜末,香气扑鼻。
他强迫自己把精力专注在做饭这件事上,然而一想到齐允中马上就要过来,更是徒劳,他只得把手按在左胸处,小声对自己说。
“好啦,好啦,知道了,很帅,但是不要再乱跳了。”
齐允中终于过来了,他吃东西还是很快,但搭配如今崭新的形象,不但不让人觉得粗鲁,还觉得很有食欲。
钟家成坐在对面,吃得比平时还慢一些。
他有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看到那张脸。怕那张脸对他笑一下,怕心脏又开始不听话。
出租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餐桌旁边的椅子,看他们吃饭,一副蠢蠢欲动想上桌的架势。
“它最近胃口怎么样?”齐允中问。
“挺好的,”钟家成说,仍然低着头,“你上次那个罐头它很喜欢。”
“那下次再带。”
“嗯。”
“你今天怎么了,不舒服么?”
钟家成终于抬起头来,齐允中正专注地看着他,眼里流露出一丝担忧,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道干净的线条。
还是一样好看。
钟家成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感觉自己实在表现得太不正常了。
钟家成逼着自己自然地开口,“允中,你怎么突然剪头发了?”
齐允中说:“头发太长了,挡眼睛,就剪掉了,怎么样?”
钟家成无法撒任何谎,只得说:“很好看,我在电梯里都没认出来。”
齐允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帅气的笑。
“就只是很好看?”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侃,“我在镜子前照了半个小时,你就给三个字?”
钟家成被他看得心跳又漏了一拍。他低下头,假装专心扒饭,“真的很帅,我还以为是哪个模特。”
齐允中挑了挑眉,“今天挺会说话。”
出租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跳下来,蹭到齐允中脚边,四脚朝天地翻着肚皮。齐允中低头看了它一眼,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肚子。
出租车立刻侧翻过去,蜷起身子不肯让他碰肚子,爪子在空中乱蹬。
“它现在跟我熟了。”齐允中说,语气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它是跟你带的罐头熟了。”钟家成忍不住纠正他。
“无所谓,那也是一种熟。”齐允中毫不介意。
吃过饭,齐允中站在水槽前,把碗碟一个一个地冲干净,放进洗碗机里。
钟家成听见水槽里的水在不断哗哗地流,像是要冲走某种理智。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怀里抱着出租车,看着那个背影,不由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齐允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他稍稍弯腰,离钟家成的脸很近。
“你没事吧?”齐允中问。
钟家成睁开眼,霍然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极深邃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一种纯粹得让人心软的关切。
钟家成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有点累了。”说着,他假装打了个哈欠。
“那你早点休息,”齐允中说,“我走了。”
“好。”
那天晚上,钟家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齐允中。
电梯里的齐允中,深色衬衫,黑色长裤,露出额头的发型,眉骨投下的阴影,嘴角挑起的弧度。
他睁开眼,看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又把手机重新打开。
已经两点了。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不听话的节奏。
“至于吗?”他第三次问自己。
负气地翻了个身,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使劲闭上了眼睛。
不行,根本睡不着。
他又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和齐允中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很短,大部分是“到了”“开门”“今天加班,不做饭”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他往上翻了翻,看到齐允中发过的一张游戏截图,上面是一只丧尸扑过来的瞬间。
界面很干净,就像他和齐允中的关系,干净,没有关系。
钟家成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钟,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出租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踩着他的被子,在枕头旁边团成一个毛茸茸的圆,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钟家成听着猫的呼噜声,终于闭上了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电梯门打开了。
齐允中站在里面,他看着他笑,嘴角仍是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
“家成?”他叫他的名字。
钟家成想回答,但张不开嘴。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齐允中朝他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那张脸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然后齐允中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还是好烫,”齐允中说,“你是不是真的中暑了?”
钟家成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出租车还睡在他枕头旁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钟家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跳得不像话。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热的。
但是现在,没有共享单车,没有天太热,没有借口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完了。”他小声说。
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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