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领导……”
余忝是被一阵小心翼翼的呼唤声叫醒的。他抬起头，看见上午那个年轻小民警，正捧着一个保温盒，笑得有些腼腆地推过来：“领导，我看你中午没去吃饭，给你打了点。”
饭盒掀开，油光锃亮的红烧肉、浸满汤汁的大盘鸡，配着几样家常素菜，底下压着满满一碗米饭。余忝下意识顿了顿——他常年保持高强度训练的习惯，几乎不碰这么重油重盐的食物。
小民警见他迟疑，以为他是嫌弃是别人剩下的，有些局促的挠了挠头缓解尴尬，语速飞快地解释：“你不要嫌弃呀，这是新的，我是看你中午没吃饭，嗯……其实是，我也是刚来工作不久，然后什么也做不好，今上午那个你写的我那个台账，所长夸我了，我知道其实是你的功劳，嗯……你还修好了那个电动车，总之就是想谢谢你。”越说越快，颠来倒去，还有些语无伦次。
看着少年慌里慌张的样子，余忝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这是牧宇走后，他头一次笑。
他点了点头，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饭。小民警见状，不是嫌弃他就行，紧接着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讲着自己来所里遇到的趣事，声音不大，却足以引来旁人几道若有似无的侧目。余忝没在意那些目光，只是安静地听着，吃着碗里的饭。
“你不用叫我领导，余忝，叫我名字就行。”他说。
小民警眼睛一亮，说了这么久早就不把余忝当外人了，“好嘞，那我叫你余哥还是忝哥？那要不叫忝哥吧，顺口，哦，对了，我叫张直光，叫我小张就行，我给你讲……”
真聒噪，余忝无奈地摇了摇头，任由他继续地讲着，自己依旧小口吃着饭。口味确实不是他习惯的，但他还是吃完了大半素菜，把米饭和红烧肉剩下了不少。
下午轮班巡逻，余忝换上反光执勤背心，跟着队伍听领队安排任务。这种被点名、被分配的感觉，对他来说是有些奇妙的感觉——从前在市局，从来都是他站在前面安排别人，分配别人，而现在，身份互换，他只是队伍里最普通的一名民警。
解散后余忝认真地四处巡逻。多年刑侦生涯刻在骨子里的敏锐，从未消失。他目光扫过街角，很快就注意到几个在大排档里推搡叫嚣、眼看就要掀桌的混混，不动声色上前，几句稳准狠的警告，就把几人压了下去；又在巷口，精准拦下了两个鬼鬼祟祟、盯着路人背包的惯犯，全程干脆利落，不带一点多余动作。
一圈巡逻下来，一切平稳，眼看就要换班。
夜市里人声鼎沸，烟火气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隔着喧嚣，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嗯，甜酱就行，吃不了辣，不要给我加肠，多放醋和洋葱，不吃香菜。”
虽然是一个非常常见的食客再给小摊贩说着自己忌口，但余忝就像有什么好感应一样就想转头去看，一时瞳孔地震，整个人忍不住颤抖起来，只有一个背影，一个相似的背影就足够他心神激荡。
牧宇？
隔着一道小吃街，他只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和一晃而过的半张侧脸——穿着和牧宇极为相似的一身，身形挺拔，连等待的习惯性小动作，都像极了他记忆里的模样，这不可能，余忝心想。
余忝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像要撞破胸腔。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抬脚就往那边跑。可等他绕过去，到刚才那人带的小摊人早就不见了。
“刚才买烤冷面的男人呢？”
“我去，警察同志，我这可没犯法，正儿经的买卖，来我这买冷面的太多了，我哪记得住……”
他有些急切的在人群里来回扫视，心脏快要跳出来——
看到了，一个不紧不慢的身影，拎着一袋打包好的烤冷面，边走边吃着，悠哉悠哉往外走，在小吃街略有些昏暗的灯光下，侧脸越来越清晰，远远看过去，就是牧宇本人。余忝呼吸加重，心跳加速，想到牧宇的死，余忝的呼吸瞬间乱了，鼻尖猛地一酸。
如果不是他眼睁睁看着牧宇在他面前，一个刀片抹了自己脖子，血淋淋，直挺挺倒在自己面前，他几乎就要冲上去喊出那个名字。可那一幕的血色，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海里，提醒着他，牧宇已经死了。
可牧宇流了很多血，万一他被带走救活了，抢救回来了呢，余忝天真的想，他不敢想没有牧宇的未来，潜意识告诉自己牧宇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可身体本能还是不受控制，他想万一呢，再自欺欺人一次，说服自己，不管不顾追了上去。
那人走到小吃街出口，眼看就要拐进巷口，余忝心里急得发慌，可他忘了这是小吃街出入口，一下子涌进来一大波人，瞬间就把他的视线和去路都堵死了。他被人流推着，等他好不容易挤出去，巷口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余忝僵在原地，目光扫过路边的垃圾桶，一眼就看见了一袋吃剩下被随手放在垃圾桶上的烤冷面，还温热着，不似作假，。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耳边的喧嚣仿佛瞬间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疼。
尽管他再怎么自欺欺人牧宇死了就是死了，但这又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些，那个背影，又算什么……
他缓缓走过去，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逐渐变冷的烤冷面，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没碰那袋烤冷面。
温热的空气里，全是夜市的油烟和食物的甜香，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
他低声喊了一句，轻得像一声叹息，被风一吹，就散了：
“牧宇……”
没有人应，也不会有人回应。
只有远处的夜市依旧人声鼎沸，烤冷面的香气混着甜酸和烟火气，裹着他一个人的狼狈和茫然，在晚风中慢慢发酵。
余忝站起身，闭了闭眼，深呼吸，强压下情绪，像之前很多次一样。转身，一步一步，往派出所的方向走。
警服的反光条在路灯下一闪一闪，像被人遗忘的光，微弱又刺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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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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