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周军训后,十月假期,伍宏杰和莫晚去找异地女友,吴小南留在学校学习,陈秋初放假当天,就出现在了宁实校门口。
下晚自习了,温煦是第一个跑出来的,眼泪比人先到。
“第一次这么久没见,”陈秋初眼眶也湿润了,“想我了吗?这两周你一声想都没说。”
“想了,想得要命,”温煦泪中带笑,“好想你,怕你担心我就不想说。”
“你必须得说,”校门口人太多,陈秋初先松开温煦,揽过他肩膀,“我需要知道你的所有真实想法。”
温煦摇摇头,“我见了面说吧。”
“不行,”陈秋初说,“以后我会问你。”
走了一路,温煦看了陈秋初一路,让陈秋初想起,去年元旦表演完节目,回家时的情景。
“我就是黑了我又不是整容了。”陈秋初笑意难止,偏了下头,“你至于吗?”
“好想你啊,”温煦黏糊糊地说,“没有黑很多。”
陈秋初看了看温煦,揽着他肩膀的手折回来,摸了摸他后脖颈。
“这个给你,”陈秋初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白色耳机线,“下午吃饭和下了晚自习,就不用一直用手拿着手机了,解放一只手。”
温煦略有惊讶地看着那根白色耳机线,而后缓缓,从他裤兜里掏出一根一模一样的耳机线,还有一个白色的音乐播放器。
“MP3?”陈秋初一脸错愕,他思考了会儿,“给我的?”
“嗯,”温煦将播放器放到陈秋初手里,“给我买的时候,给你也买了一个。”
“你......”陈秋初更惊讶了,看着他手里的播放器,“你买mp3?听歌?”
“嗯,”温煦笑意盈盈,“听你唱的,上次我们用电脑看你元旦表演的节目时,我就想到,音频肯定能单独提取,我特别想要你单独唱的那一段,就出去提取出来了,顺便买了个听歌的。”
“你......”陈秋初给播放器插上耳机,“你...所以你...买来就听那一段儿?那不就三十秒都不到吗?下了其他歌吗?”
“我的不止,”温煦看着陈秋初,“我的里面除了那一段,还有你弹唱的,叔叔录下来了的,我都提取出来了。”
陈秋初转头看了眼温煦,一时有些难为情,他想到陈威录下来的所有歌和曲子,都是他唱给,弹给温煦的,有时为了不让气氛太暧昧,他故意将调子饶了很多滑稽的弯,搞怪出了很多奇怪的音......
“你的里面,”温煦继续说,“我就只放了你元旦唱的那一段,是完整的一首,还给你下载了些其他歌。”
陈秋初暂时没听,播放器有个显示屏,他翻着看了看曲目。
“全是钢琴曲?”他转头问。
“嗯,”温煦嘿嘿笑了下,“你最好不要离其他人声那么近,对耳朵不好。”
陈秋初摇摇脑袋,“哇,你小子,真的是谁的醋都敢吃。”
温煦笑着没说话。
陈秋初暂时不打算听,他把他的装进兜里,伸手,“把你的给我看看。”
温煦从另一侧裤兜掏出一模一样的一套,陈秋初看到,耳机线是插着的,显示屏里的电量也只有不到一半,所有歌曲的命名都是秋初二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秋初1,秋初2......
他看了看,一共8首,温煦最后听的,是秋初2。
他戴上一只耳机,温煦很快,戴起了另一只。
播放键一点开,耳边流入的就是他弹唱过的:“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
陈秋初挠了挠没戴耳机的右耳,目视前方说:“我这句好像弹错了。”
“我听不出来,”温煦说,“我只知道你的声音好好听。”
陈秋初咽了口口水,跟温煦对视一眼,很快错开,听着情歌,看向路面,两个一模一样高的影子。
一首歌到了结尾,温煦轻轻开口:“当时你唱这首歌的时候,在想...在想什么?”
“歌词啊,”陈秋初目不斜视,“还有那什么...弹啊,这首歌我词儿居然都没唱串。”
“哦。”温煦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这首歌就一段词,你没法唱串。”
陈秋初眨眨眼,“是哦,怪不得呢。”
耳机已经继续唱起:
“把昨天都作废,现在你在我眼前,我想爱,请给我机会......”
“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
“......你在身边就是缘,缘分写在三生石上面......”
“......那可爱面容,挽手说梦话,像昨天,你共我......”
“......多想你在我身旁,看命运变化无常,体会这默默忍耐的力量......”
小家门被打开,灯都没开,就是长久的拥抱。
拥抱无声,耳机却里还在播放秋初8:“......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
陈秋初颈间擦过一抹抹不经意的温热,他喉结滚动,继续装不知道。
歌曲结束,温煦才松开他,将他深深地看了看,目光第无数次落在他嘴唇上,第无数次,拉起他的手,看着他眼睛,吻了他手背。
“我爱你。”温煦说完,开了灯,浅浅一笑,去了卫生间。
陈秋初去了阳台,在茉莉花边上一蹲,就是二十分钟。
温煦到阳台,扶着腿已经麻了的陈秋初站起来。
靠着围墙,陈秋初看到温煦眼睛很红。
“你想明白了吗?”陈秋初问,“一年多了。”
温煦低了下头,抬头后苦涩一笑,回答:“没有。”
“那......”陈秋初转头看了看夜空,再回首,问他:“那年除夕,你的梦,想起来了吗?”
“没有。”温煦错开眼神,看向树梢。
陈秋初点点头,“这个我帮不了你,以后慢慢想,先好好学习,我会永远等你。”
温煦良久未作声。
秋初的夜里,微风习习,四周一片阒静。
“那你呢?”温煦小声问,没看陈秋初,“你......你需要想吗?”
“我不需要,”陈秋初转过身,背靠围墙,看着温煦,“我只是等你,等你想好,等你记起你的梦。你可以这样认为,只要你想好了,万分之万的想好了,我的一生都是你的,你想要什么拿什么。”
“秋初,”温煦抓住了陈秋初胳膊,他腿软得一塌糊涂,“秋初......”
“但有前提,”陈秋初笑了下,扶住他,“得过了这一年,哪怕你想好了。我提醒你啊,这年你最好什么都别想,给我踏踏实实学习,明年我希望能看到你尽了全力的成绩。”
理智逐渐回笼,温煦缓缓撑起自己,他看着陈秋初的笑脸几秒,思绪飞过万千,他最终,只对尽全力点了头。
次日,温煦放假一天,高三才刚开始,再尽力,陈秋初也舍不得让他今天埋头做题。
于是中午回家吃过饭,打过球,陈秋初陪温煦瘫在小家。
温煦趴在床上,往旁边躺着的陈秋初嘴里塞了颗提子。
而后他手接在陈秋初嘴边,等着他吐籽。
陈秋初看着他,嘎嘣儿两下嚼了。咽完后,他转头,用脸压了下温煦手,“一点点籽,不用吐。”
“军训太累了吗?”温煦手指拨了拨陈秋初额前的头发,“怎么连籽都不愿意吐了?”
“你尝一颗就知道了,”陈秋初从温煦手里的碟子里捡出一颗,塞进他嘴里,“提子不是葡萄。”
温煦当真吐出了芝麻大点儿的籽,“还是要吐的。”
他给陈秋初喂了一颗,用手接着,“吐出来,不要咽。”
陈秋初又两口嚼完咽了,含笑看着他,“有本事到我胃里找去。”
“你要吐出来。”温煦捏住陈秋初脸蛋。
陈秋初嘴嘟了起来。
温煦手指和目光一起凝固了。
几秒后,他一边看着陈秋初眼睛,一边将大拇指靠近他嘴唇,最终,轻轻摁了下。
摁完,他很快松手,捏起颗提子,略显慌乱地送进自己嘴里。
陈秋初看着他通红的双耳,伸手,食指指尖拨弄了下他右耳垂,说不出话。
“秋初,”温煦嚼完提子,清了清嗓子先开口:“给我...给我讲讲,你大学的生活吧。”
陈秋初松了口气,笑了下,“好啊,不过我大学才开始呢,也还没开课,只能...只能给你讲我室友了,想听吗?”
“嗯,”温煦点点头,“他们...跟你相处得好吗?”
“非常好,”陈秋初说,“那会儿吃饭我说你听到了,我们寝室几个都不抽烟不喝酒,人也都非常好,反正军训这两周,大家都很和谐。”
“有个特别有趣的事,” 陈秋初嘴角上扬,“我们宿舍那个南方的同学你还记得吧?”
温煦想了想,“你对面床那个很黑的?”
“嗯,”陈秋初看着他,“你真的好神奇,那个白头发的,那个鸡冠头的,所有人在你眼里都是那个。”
“不想记他们名字。”温煦说。
“你没发现你记得更多了吗?名字就两三个字,你记一长串儿。”
“名字没逻辑,”温煦说:“记起来需要费脑子,特征不用记,形象的。”
“不知道为什么,”陈秋初笑看着他,“你这么一说,给我一种,脑子一天天省吃俭用的感觉。”
“也没错,”温煦也笑着,“像你说过的,该省省,该花花,每分钱都要用到地方上,脑子也是。”
“我们温煦有大智慧。”陈秋初揉了把他脑袋。
“我接着讲啊,”陈秋初双手放在肚皮上,享受着温煦的投喂,“那个南方的同学,叫吴小南。我跟你说过,我有个室友打呼。吴小南跟打呼那个同学的床正好连着,他半夜老被呼噜声打吵醒。有天军训午休,他专门去图书馆找了一中午资料,然后连续好几天,打呼的同学要么嘴上贴胶带,要么脖子下垫东西仰着睡,都没用。然后有天晚上,吴小南上床的时候,把我们宿舍那个挂衣服的撑衣杆带上床了,只要他被呼噜声吵醒了,就把杆儿伸过去戳两下打呼的同学。”
陈秋初把自己说笑了,“他试了一晚上,觉得撑衣杆长度不够,他得起身戳,第二天,他就找了根废电线,把撑衣杆和笤帚绑一起了,那个棍子......”
陈秋初笑得说不下去了,温煦也看着他笑着。
“笤帚把儿那头在打呼那个同学的床上,”陈秋初边笑边说:“撑衣杆在吴小南床上,晚上戳起来特别顺手哈哈哈哈哈,你能想来这个画面吗?我们平时要用笤帚或者撑衣杆,得去他们两个床上找哈哈哈哈哈哈,还得把电线解开,用完还得再绑好放上去哈哈哈...”
“被戳的,”温煦问:“不生气吗?”
“对吧,”陈秋初拍了把温煦侧腰,“你看你跟我想得一样,半夜睡得正踏实呢一直被戳,再是自己的错,但难免有点儿情绪。但他一次气都没生过,每天晚上睡前,还主动把笤帚把对准他胳膊,方便吴小南戳。”
“那为什么不找根绳子,把他们拴在一起?”温煦问,“直接抬下手就好了啊。”
陈秋初找到知己了,大力拍了把温煦肩膀,不住摇头,“默契!我竟然长出了跟你一样的脑子!我!提出了跟你一模一样的办法!”
温煦眉开眼笑,“是嘛?”
“是啊!”陈秋初继续笑着说:“但那个吴小南同学,他特别有个性,他说把他们绑在一起太暧昧了,他不想跟他那么亲近,我这办法刚提出来就被否决了。”
温煦抿了抿嘴,“我没有吃醋啊,我就好奇,好奇一下,为什么你第一个说他呢?他是你在宿舍...关系...最好的吗?”
“总有人要被我第一个说啊,”陈秋初戳了戳他肩膀,“想什么呢你?关系也不算最好吧,才开学呢,现在感觉起来都一样。我个人感觉,他是个容易接触,但很难深交的人,个性强的人大多都是这样。”
“我是觉得......”温煦支支吾吾说,“你好像......挺喜欢他的。”
“说实话温煦,”陈秋初看着他,“我打开学那天起,就觉得吴小南跟你有点儿像。很多时候说话都慢悠悠的,军训第一天,我就问了句他十月回不回家,他把他需要乘坐的所有交通工具,包括要骑摩托车来接他的二伯都跟我说了一遍,然后得出结论,他不回去,太麻烦了。”
看着陈秋初越说笑容越深的脸,温煦的脸,多云转阴,“陈秋初你是不是觉得他可爱了?”
陈秋初拍了把他胳膊,“说好的不吃醋了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陈秋初,”温煦气呼呼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他可爱了?”
“嘶——”陈秋初皱眉想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骂谁的?”
“骂我自己的!”温煦将水果碟一把拍在床上,跪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他可爱了?”
“我说没有你信不信?”陈秋初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看着他。
“我不信!”温煦喘了口气,“......你刚说他的时候,那个笑,就是觉得我可爱的时候的笑!”
陈秋初挠了挠脸,小声嘀咕:“那你还非要问。”
温煦难以置信地倒吸了口气,“陈秋初,你现在一点都不管我吃不吃醋了,是不是?我难不难受你一点都不在意了,是不是?”
陈秋初憋不住了,仰起脑袋大笑,“你好神经啊温煦哈哈哈哈哈。”
温煦想笑,又还闷着气,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陈秋初手臂,“我跟你说,秋初,我认真跟你说,男的里面你只能觉得我可爱,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陈秋初用手捂住下半张脸,“你是最可爱的,但也不能否认...很多人,也会有点儿可爱的嘛,他就一点点,你的可爱,是他的几千几万倍呢。”
“虽然我不信,”温煦苦着脸,“但我只能信。”
“你可以信,”陈秋初轻拍他脸蛋,“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可爱的。”
“但我跟你说啊,温煦,”陈秋初伸手,自己够来一颗提子,边吃边说,“他跟你像的地方有一点,但也有很不像的地方。”
温煦都不想听这个人了,但陈秋初想说,他就愿意听。
“什么地方?”他嘟囔着问。
“他很爱他自己,”陈秋初拉着温煦,让他继续趴着,而后转头看着他,“不将就,不迁就。他说他念八年医,在大城市赚点儿钱,最终的目标,是回他们县城,每天喝茶遛弯儿打牌看病。”
陈秋初没说完。晚上军训表演节目,416扎堆聊天时,吴小南的原话是:在大城市赚点儿钱,抱得一个腰细腿长的大美女,然后回我们县城,喝茶看病,搂着老婆的腰遛弯儿打牌,没病人了,就回我们山里,来个鸳鸯戏水,啊,想想就美。
“我也很爱我自己,陈秋初。”温煦抓着陈秋初手,重重捏了下,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眉眼转而低沉,喃喃重复:“很爱我自己。”
陈秋初指尖戳了下他腰,“忽然怎么了?”
温煦摇头后,轻轻笑了下,声音委屈地说:“讲其他人吧,我不想听这个人了。”
“好,”陈秋初放松笑了下,“我正好也讲完了。”
“那讲下一个吧,”他继续说:“那个打呼的室友,他叫莫晚。名字刚好起反了,他做什么事都是最晚的,偏偏最应该晚的睡觉,他反倒是最快的。听他说,他高中学习也是这样,三年都没好好学过,复读那一年,才天赋出来了吧,一学就是黑马,很厉害了。也爱八卦......其实不像是八卦,感觉他就是...总怕谁话掉地上了,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接一下,很好的一个人,性格温和,脾气随和。”
“是你容易看到别人好的一面,”温煦说,“坏的那面看到了,也不会跟我说,不会跟任何人说。”
“瑕不掩瑜嘛。”陈秋初看着天花板,想着莫晚,“但我跟他相处这两周吧,我总觉得他身上有股说不清的...淡淡的,他自己也看不到的悲伤,就像他的名字,莫晚莫晚,像是发生过什么晚了的事一样。”
温煦攥住陈秋初手,“不要心疼,不要感受,你就当你看不到,好不好?”
陈秋初笑了下,“好,哥哥我在你心里到底是有多脆弱?”
“你不脆弱,”温煦说,“只是珍贵。”
陈秋初摸了摸温煦脸,笑了下,“小嘴真甜。”
“给你讲最后一个室友啊,”陈秋初重新看向天花板,“伍宏杰,跟我床连着的那个同学,他人也很好,特别仗义,正气,他们那边人特有的性格吧,天寒地冻的,大家就要团结起来取暖。”
“他是我们舍长,”陈秋初吃着提子,“很照顾每个人,莫晚比他大,都跟着我们叫他伍哥,不对,不是我们,只是我,吴小南叫谁都是连名带姓的。每次军训完,都是伍宏杰喊着找齐我们宿舍的几个,一起出门,一起吃饭,再一起回宿舍,没他,我们可能都是一盘散沙。”
“你看,”温煦嘟囔,“你讲其他两个都很短,就那个很黑的很长。”
陈秋初拿起一颗提子,打人似的,大力怼到温煦嘴唇上,“为什么长?没人问我自己说的?”
温煦将那颗提子含进嘴里。
“别嚼!”陈秋初迅速翻身跳起来,又抓起一颗,怼到他嘴边,“两颗一左一右都含着,含在牙齿外面。”
温煦听话含着,两边腮帮子鼓起两个圆圆的小包。
“比个耶。”陈秋初从桌上够来手机,照了张十分满意的温煦的大头照。
温煦看着拿着手机看的陈秋初,嚼了提子。
陈秋初熄屏后,他又开始了,“你看,你用拍照转移话题。我要是没感觉到你对他的态度好像不太一样,我能问?”
“你看。”陈秋初伸出手给温煦看。
“什么?”温煦握住那手,拇指摩挲着手心,“手怎么了?”
“扇你的巴掌。”陈秋初笑着。
仅有的一天假期,俩人在笑闹中度过。
第二日,温煦上学,陈秋初接送了他六天,返校开课。
他放心不下温煦,每周末做一天家教,周六的晚上总要回小家陪温煦,待到周一早上,送温煦到学校后,回家打扫过卫生,给温煦洗好水果放在书桌上,换乘两个小时的公交,返回宁医大。
天凉了,陈秋初收了凉席,晒暖被子,洗得芬芳的四件套一铺,温煦一回家,总得先扑在床上深嗅两口,那是陈秋初身上的味道。
上下学的路上,吃饭期间,甚至自习课和独自打球锻炼,温煦耳里,都常常塞着耳机,他终于找到办法,用真实的陈秋初来填补大段大段空白的时间。
那些必须面对的,他拿起笔,用一根根笔芯,像一笔划过画在地上的小人一样,划过时间。
陈秋初不止一遍想过,如果说温煦在同什么做斗争,那答案只有一个:时间。他从小就在跟时间斗争,一眼不放过的看,一笔不停的写,都是他的武器。
无声的斗争里,陈秋初的时间也随之滑过。
十二月上旬,温秋二人都请了假,前往温煦户口所在地榕省小城,报名高考。
榕省和宁安所在省比邻,但小城,在那时尚无直达宁安的火车,因此俩人需要前往榕省省会转车。
陈秋初不想温煦太折腾,行程很缓,他们周五在榕省省会住。
“我去跟常凌吃个饭,”陈秋初到酒店后放下书包,“他们学校离这儿挺近,你想一起吗?”
温煦摘下书包,摇了下头,“不了,我在附近吃,你去吧。”
“好,”陈秋初看了眼手机时间,“我大概七点半回来,你跟我一起下楼,还是待会儿再去吃?”
“跟你一起下楼。”温煦说。
到酒店门口,陈秋初四处看了看,吃的挺多,他放心了。
“你能告诉我,”温煦看着他问:“你去哪里吃饭吗?我不去找你的,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
陈秋初笑了下,伸手捏着温煦手心,“好,大概是在他们学校附近,这顿他请,所以我不确定具体哪个店,我到了之后发你店名,好不好?”
“好,”温煦攥住陈秋初手用力捏了下,“你去吧。”
“嗯,那你在这周围看着吃。”
“嗯。”
陈秋初为了节省时间,直接打车去了常凌学校。
“好久不见哥们儿,”常凌先伸开怀抱,“你们没军训吗?你怎么一点儿都没黑?”
陈秋初抱了下他,退开后扫视了遍常凌,“你别告诉你现在的黑是九月份晒的。”
“你以为呢,”常凌看着他,“当地菜,吃吗?跟宁安口味差不多。”
“吃,”陈秋初使劲儿点头,“能宰你的我都吃。”
常凌笑出来,“早知道我带你吃顿泡面了。”
“那哪儿行,”陈秋初轻睨他,“请我吃泡面你就别想回宁安了。”
“宁安是你的天下啊?”常凌揽过陈秋初肩膀,“走吧,几步路。”
“小云在外婆家上学了?”陈秋初边走边问。
“嗯,”常凌回复:“我妈那儿环境不好,天天吵架,我磨了我妈好久,她才同意让小云在这边上学的,我是觉得,哪怕不在父母身边,成长环境好就行,我有空了也能去看看她,我能看出来,她跟着外婆生活,比在宁安开心。”
“同意。”陈秋初双手插着兜,浅叹口气。
他知道,常凌跟他妹妹本来就是同母异父,两任父亲,都是跟常凌母亲常青性格不和分开的,没想到第三婚,还是天天吵架。
“你弟怎么没来?我以为他会跟着呢。”常凌转头问他。
“他不来,在酒店附近吃。”陈秋初说。
“哦,你们明天几点火车?”常凌问。
“早上九点半,”陈秋初说,“你不用来送,我们返程我也不来找你了,我们过年见不上的话,下次再见......明年四月了吧,我弟可能回来体检,来不及见你的话就六月高考了。”
“每次你都要陪他啊?”常凌拧着眉,“多大人了。”
“什么话,你不想见我?”陈秋初逗他,“我可想你了呢,找个机会见你你还有意见了?”
“你少来,”常凌带陈秋初进饭店,“你知道因为你个破嘴,我跟立生解释了多久吗?”
陈秋初笑得不行,到跟常凌就座,都还在回忆上次他惹的祸。
“我看着点了啊?”常凌瞥了眼陈秋初说。
“嗯,”陈秋初面带笑意,“多点点儿就行,别怕吃不完,主要目的就是宰你。”
常凌被逗笑,“哪儿有你这样的人。”
“就有。”陈秋初点开手机给温煦发店名。
常凌点完菜,陈秋初还在看手机,他的视角能看到陈秋初在干什么。
陈秋初合上手机后,常凌才问:“那什么......你谈女...谈朋...谈对象了吗?”
陈秋初被他的结结巴巴惹笑了,“你神经,这么句话给你问得难的呀!”
“年代不一样了嘛,”常凌喝了口大麦茶,“说话要谨慎。”
“屁,”陈秋初问,“你呢,谈了吗?”
常凌顿了顿,“还没。”
陈秋初目光都有劲儿了,“你有喜欢的人了!”
常凌憨憨地笑了下,“嗯,我们...一个志愿者协会的。”
“你还没追?”陈秋初问。
“没,”常凌低了下头,“我配不上。”他抬起头,“唉你还没说你谈没谈呢,就问我问得这么深入了。”
“我没谈。”陈秋初握着茶杯,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但你别那么想,你很好很优秀,真的,榕大是多好的学校呀,你相貌端正,身体结实,主要是品性优良,我要是个女孩子我肯定答应你。”
常凌歪了歪脑袋看着陈秋初,“你要是个女孩子我肯定也喜欢不上她了。”
“打住!”陈秋初坐直了,“我们俩别聊这么吓人的话。”
“你先开始的!”常凌笑着。
“但我从你刚才这句话里听明白了,”陈秋初看着他,“你好像没那么喜欢她,只是有好感是吧?”
“嗯,”常凌点了点头,“你应该是对的,我就是觉得她长相,说话,都温温柔柔的,可能真的只是好感,所以我才没追的想法。”
“那就再深入点儿了再说。”陈秋初说。
“嗯,”常凌问,“你呢,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陈秋初眨了几下眼睛,“没有。”
“我感觉你在骗我。”常凌说。
“嗯,”陈秋初低笑了下,“是在骗你,以后了跟你说吧,今天先不聊我的。”
“行吧,”常凌眉头舒展,“你给我看看你手机壁纸。”
“又来?”。
“不敢?”
“少激我。”陈秋初停顿了下,亮起手机自己看了眼,而后很快速地给常凌扫了眼,“流川......流川枫,满意了吧,开心了吧?”
常凌看了眼,陈秋初的手机壁纸,是温煦两个腮帮子含着两颗提子,比耶笑着的照片,一看就是陈秋初拍的。
他面无表情评价:“流川枫不照这样的照片,我要是没见过你弟跟你笑,我看到这照片得吓死。”
他叹了口气,“你是......你是天生......喜欢男的吗?”
“嗯,”陈秋初看了眼服务员手里端的菜,服务员走开后他才说:“初中暗恋了你三年你都不知道,你说你,多迟钝。”
“你少说这话,”常凌眉头紧锁,“我们是单纯的友谊,你别越扯越远了。”
“所以我好奇啊,”陈秋初开始夹菜,“你跟立生怎么聊明白的?”
常凌拿起筷子,“我什么时候能学会你转移话题的这套本事啊?我觉着你不像同性恋,你到底是不是啊?”
“同性恋还能把同性恋三个字写脸上?”陈秋初嗦了个花甲。
“能啊,”常凌边吃边说:“有些多明显啊,说话细声细气,走路也像女生,有些还化妆。你不记得了嘛?初三那年,不是有个全年级都知道他是同性恋的男生,天天围着你转吗?”
“不记得了,”陈秋初吃菜吃得很专心,“不能以偏概全吧,同性恋群体很庞大的,当然什么样都有的。”
“这么说......”常凌停下筷子看着他,“你真的是?”
陈秋初里里外外嗦完一个花甲,才回答他:“我不知道,无所谓吧。”
“不知道是个什么答案,”常凌夹起个花甲,“还有谁会不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但你真的不像,一跟女生说话,那声音都变了,像一个个都是宝贝疙瘩似的。”
“唉,”陈秋初停下嘴,“诬陷啊,纯粹的诬陷啊,我什么时候还宝贝疙瘩上了?”
“又忘了?”常凌笑了下,“初中三年,高一。”
“你记得高一,”常凌说,“你有个同桌,杨夏盈,咱班王亮老叫她胖子,然后你避过杨夏盈找上人王亮,威胁人考试作弊,还威胁人不给抄作业了,让人给杨夏盈道了歉。”
“这就是宝贝疙瘩了?”陈秋初继续吃着,“无论她男生女生我都得找王...王亮啊。”
“唉说起来,”常凌说,“你高三看到过杨夏盈吧?瘦了,跟明星一样,听说复读了。”
“没注意。”陈秋初认真嗦着花甲说。
“看吧,”常凌笑了下,给陈秋初添了点儿橙汁,“全年级估计就你没注意。要是你弟是个女生,我一定会以为你找到真爱了。”
陈秋初刚放下被嗦得干净的花甲壳,服务员上了第二道菜,避风塘虾。
“嚯,凌哥,都是我爱吃的啊,”他夹起个虾,“我给你剥虾,你给我讲讲你是怎么跟立生解释的呗?”
“你了解我的,秋初,”常凌看着他,“你是不是同性恋,都是我的好哥们儿,我等你有天跟我说实话吧,我这人擅长等,有天你都想明白了,想说了,记得我这个哥们儿。”
“你别等了,”陈秋初失笑,“你再想想我跟你说的话,你问我是不是同性恋,我跟你说我不知道,无所谓,你...再仔细琢磨下呢?”
“你说你不知道...”常凌剥着虾,“我还能琢磨出个什么?”
“你是同性恋吗?”陈秋初没抬头地问。
“我不是啊......”常凌手停住,霎时反应过来,“所以......你是同性恋?”
“我不知道,无所谓。”陈秋初说。
常凌没再剥自己的虾了,看着陈秋初剥虾,吃虾。
两只过后,他手才重新动起来,“我知道了,你呀......你......你过得好就行,我的妹夫啊......还有可能吗?”
“你说呢?”陈秋初笑看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常凌顿了顿,“女生...还有可能吗?毕竟你......条件这么好,万里挑一的。”
“没了。”陈秋初轻而坚定地说。
常凌手又静止了,看着陈秋初,他情绪复杂,他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陈秋初是同性恋,他觉得...只是陈秋初把他自己赔进去了。
他乍然想起高二那年的体育课,陈秋初看到军训做俯卧撑的他弟,哭完后的忧郁。
他那时就做好决定把自己搭进去了吗?
等陈秋初将剥好的虾塞进嘴里,他玩笑着说:“多亏你是你,你要是我,得被我妈扫地出门了。”
“所以常凌同学,”陈秋初将剥好的一只虾丢到常凌碗里,“讲!跟我讲你怎么跟立生聊的!还说我会转移话题呢,不全都被你追着抖落完了?还是你牛啊!”
“好,”常凌夹起虾,“给你讲。”
常凌的故事其实没什么,只是给杨立生发了好几条长篇大论的短信,解释他跟着他学习的原因,解释陈秋初诬陷他的原因,解释自己和陈秋初都是直的,没有人弯。
最后杨立生被短信炮轰得受不了了,丢了十几张裸男的图片给常凌,问他有感觉吗?常凌只回了一句。
“我说你等着,”常凌笑着,“我现在就到你家抽你,顺便再告诉阿姨,你手机里不光有美女和狗,还有裸男!”
陈秋初菜都吃不进去了在笑,“然后......然后他就信你是直的了?”
“不知道,”常凌吃着菜,“反正威胁有用了,没那么跟我生疏了,成绩出来后还问了我,比你问得还早。”
“他高考......没考好?”陈秋初问。
“嗯,”常凌说:“他点儿特背,平时做题都会,一上考场就邪门儿的失利,我要是他我心态都崩了,他每次都很快接受了。”
“我也是,心态好真的很厉害了。他去外省了?”陈秋初问。
“嗯,”常凌点头,“不是他最想去的学校,但是是他最想去的城市,纸醉金迷,美女如云的那种。阿杰复读了?”
“嗯,他爸爸一听成绩,气得鸡毛掸子都打折了,然后送去复读了。”陈秋初看着还在上的第五道菜,“怎么还有啊?你点了几道?”
“六道,六六大顺嘛,”常凌说,“再说了,是你让多点点儿的,吃完啊。”
“还有一道是什么?”陈秋初看着桌上的菜问。
“红烧猪蹄。”常凌说。
“你破费了呀,”陈秋初双眼发光,“下次回宁安,我也请你吃个贵的。”
“你这话我记下了,”常凌看着他,“你自己也记着。”
“行!”陈秋初开吃。
“那什么,”常凌吃着吃着又开口,“那什么......我好奇一下啊,你们......谁上谁下啊?”
陈秋初刚喝完口水,放下杯子说:“我刚要是嘴里有东西,这一桌菜都得废了!你跟立生学会了啊,一上来就问这种事?”
“那谁不是最好奇这种事呢?”常凌声音小了些,“所以谁上谁下啊?”
“我上,”陈秋初笑着,“你下!”
“滚!”常凌再不好奇了。
陈秋初意料之中的,在酒店门外看到了温煦。
“吃了什么?”他问。
温煦走到他身边,眼神示意了下隔壁店,“米线。”
陈秋初手伸向温煦肚子,摸了摸弧度,放心了。
次日,陈秋初一大早摇醒温煦,俩人下楼找了家榕省特色早餐店。而后搭两个小时火车去了温招娣的家乡。
那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小城市,温招娣家还要再往乡下走。
报名只需在县城高招办处理手续。
陈秋初一点点看着这个小城市,这是温煦户口的位置,虽跟他没多大关系,却是温去这个名字的诞生地。
这个城市并没有温去,它温煦,安逸,烟火气十足。
他想象着温女士为了逃离招娣的命运,从这个小城穿过,搭上他们刚来的火车,往繁华的大都市走,遇上李异,有了爱情的结晶。
还是胚胎的温煦,被年少无知的二人带回李异的深山,从此不见天日。而带他回去的人却逃了,散了。
他想象着很多年后,那个叫招娣的姑娘,又返回这个小城市,在这里认识一个人,和他可能没什么爱情,但有点儿钱,能给姑娘的弟弟,攒点儿彩礼钱。
再多年后,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温煦被带来这里,拿走一张温去的身份证,拿走点儿不知道属于谁的钱,被送回到姑娘的第一任爱人身边。
十六岁的温煦,曾对他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可怜又可恨。
站在这里,街头人群川流不息,他第一次体会到,温煦的下半句话:所以没必要怜,也没必要恨。
他看向温煦进去的方向,看到温煦出来了。
他跟他拥抱了一下,他不知道只是报了个名,为什么要拥抱,他只知道该拥抱。
时间回不去,空间还是同一个空间,我陪你来过这里了。
“你以后再来这儿改户口的那天,”陈秋初摸着温煦后脑勺说:“我一定要跟你来,我要见证,你跟这儿的最后一面。”
“好。”温煦答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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