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阴天细雨,外地的车马涌入柳州城。
虞家三兄弟同乘一车,一到城门就被卫兵拦下:“入城检查,开帘登记。”
车停得突然,虞四郎猛地一晃,手中白玉茶杯险些打碎,当即叫道:“这唐刺史又有什么花花肚肠,我们远道而来,连门都不叫进了?”
虞大郎面露不豫,打开车帘,却突然一怔,下一刻已变换神色,微笑连连:“遵命,遵命。在下兄弟三人,永州虞氏出身。在下闻海,从弟闻江,小弟闻涛。”
卫兵问:“永州虞氏,嘉国公的本宗?”
“官爷慧眼,嘉国公正是我等堂叔。”
“来柳何事?”
“为神王寿诞法会而来。会后,还有募捐善款事宜。”
“帘子打开。”
大郎忙将整片帘子挂起来,好让卫兵能完全看清车中全貌。卫兵做好登记,没什么表情,吩咐执戟:“放行。”
大郎拱手笑道:“各位军爷辛苦,下着雨还得守城,一会我叫人送些热汤,大伙暖暖身子。”
虞四郎何曾见过大哥如此恭维模样,脸上有些忿忿,却被二哥眼神制止,才没有出声抱怨。等车马行远,他才忍不住叫道:“不过一条看门之狗,大哥何必如此假以辞色?”
大郎神色尽敛,严肃道:“你没瞧见他穿的什么?”
四郎咕哝道:“一身甲子罢了。当年咱们叔父上柱国将军在时,这些穿甲的哪个不对咱们点头哈腰?”
“细鳞甲,肩饰瑞蛇,这是龙武卫的服制。”大郎沉声道,“都说龙武卫护皇太子往潮,看这架势,竟到柳州城来了。”
虞二郎思索片刻,道:“太子自幼供奉光明,为了以血抄经还茹素多年,前年那场大病后才罢了。太子心诚如此,只怕也是为寿诞节会而来。”
大郎皱眉,“只是太子在此,募捐怎么进行下去?”
“这就不是咱们操心的事了。既然唐翀没有禁会,说明他自有法子,不然事情败露,他第一个逃不了。”二郎道,“更何况,太子未必不知内情。”
大郎沉吟:“你的意思是……太子也要分一杯羹?”
二郎道:“大哥细想,柳州那物的根,十之有七出自太子庄田里,听说监管者还是太子太傅的亲戚,哪有这么巧的事?再说,咱们一场法会如何也有千数之人,难道太子要将千人下狱不成?潮州谋逆案平定不久,他惹得起这样大的乱子?”
四郎再倒一杯花茶,嫌烫手,放在一旁紫檀几上,“我看也没什么好怕的,就算真有个万一又能怎样?太子跟三哥那事……”
大郎喝道:“你胡说什么!”
四郎有些不服,“本来就是吗,他和三哥真落到名分,咱们还算半个皇亲国戚呢。再说,一个病秧子,也就是占了投胎的便宜,有什么可怕的?”
大郎要训,二郎便回护,“大哥,罢了。他不是不晓事的,只在私下说一嘴。”
大郎叹道:“我这心里老不踏实。看太子在潮州行事,绝非善与之辈。”
半晌,他又对两个弟弟自行安慰,说你们知道秋后问斩的传统,但现在才是夏季,最生机勃勃的时节。这个季节注定不会有死神等待我们。我们和之前一样,一定有好运。
实际上,虞大郎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从进城到光明神祠的这段路程,虞家兄弟经受了太子卫队的三次盘查。审视他们的目光毫无感情,像检查一块新鲜牲肉。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受到刺史唐翀的接待,卫队解释说这位忠诚的地方官正陪太子左右无法抽身。虞大郎在惴惴之中再开车帘,发现灰色天空下仍有被雨打湿的缕缕粉红烟气,在皇太子的诵经声中徐徐飘荡。这场浩劫的幸存者说,这是诵经之人对将死魂灵的超度。但那天每个远道而来的客人都以为这是罂粟之城一如过往的接迎。
雨季并没有影响寿诞节会的举行,金碧辉煌的塔尖式建筑下,仍挤满络绎不绝的车盖和雨伞。雨天将法器和宝台表壳涂抹一层淡淡铅色,让它们像流传过百世一样的沧桑而贵重。每位跨入院门的来宾都会被雨中一千一百一十一支香油蜡烛吸引目光,他们发觉这与赴会人数紧密相关。前来引导的柳州吏向每位驻足的客人介绍,这是皇太子殿下感念咱们今日到来的一千余位宾客善举,亲手为诸位点燃,只要各位健康长寿,即使冰雹暴雪也不会将这些烛火吹灭。请各位拿在手上吧,今日会有好运到来。
与之前多次法会不同,宾客不被允许进入祠庙,他们在没有雨棚遮挡的天空下暴露在越来越大的夏雨里。柳州的夏雨黏腻潮湿,水蛇一样灵活钻入每一件丝绸衣领,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富绅却不敢怨言也不敢扭动。在大梁国的土地上,没人想挑战禁卫军队和皇太子的权威。
这是虞大郎第一次觐见皇太子,哪怕他是嘉国公血脉紧密的侄子,谒见天家也绝非易事。雨帘将皇太子身影打磨如壁画,让那素白披发的背影一会像人,一会像古人之鬼的影子。他听到皇太子诵经的声音,跟他们自学用来掩人耳目的秦语不同,那优美动人的嗓音沙沙拂过,虞大郎感觉自己的魂魄被一只手捉住,徐徐从七窍里向外提溜。皇太子尘世的祷告声,竟比钟磬更有净化皈依之能。
打断这一体验的是他的三弟虞四郎(由于整个宗族按年齿排行,嘉国公世子占据了行三的次序),他叫道:“我们好歹是远道而来的信众,皇太子这是要所有人知道,追随光明宗教的后果只是羞辱和折磨吗?”
回应他的是自庙内传来的脚步声。
一位年轻将军跨出门槛。他出现的一瞬所有士兵都颔首示意,虞大郎从他腰间悬挂的东宫鱼袋和其勃发的英姿上,判断出他的身份地位。
年轻将军说:“听闻明王经里记录明妃沐雨飞升的故事,这是殿下专门向神王祈求、为诸位洗去凡尘的恩赐。听闻诸位宾客熟诵经典,那就请背诵此节,感念殿下恩德吧。”
他铅灰色眼珠转动,落在虞四郎脸上,说:“请你先开始。”
虞四郎犹要叫:“凭什么要背给你听,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年轻将军反而一笑,“我马上就会知道。现在,你可以背诵了。”
虞四郎不忿,却被大郎劈手打了个耳光。这位察言观色的虞氏长孙准确叫出将军之姓:“小郑将军,舍弟无状,冲撞殿下和将军大驾,我教训他。大好节日,莫要动气。”
郑绥并不计较,说:“他背不出来,那就请长兄代劳。”
虞大郎赔笑:“在殿下面前,我们哪里敢丢人现眼。”
郑绥问:“没有一个人能背诵吗?”
众人面面相觑,说:“只怕有污殿下之耳。”
郑绥没有刁难,反而微笑道:“看来各位还要加紧用功。”
他拖延时间一样地对照名单一一寒暄,过一阵才走回庙中。萧玠仍跪在神像前,双手合十,闭目诵经。听到脚步声走近时萧玠问:“蜡烛都拿空了吗?”
郑绥说:“人已全部到齐。”
萧玠没有过多表示,睁开眼睛,对面前金身宏伟的光明神像说:“可以开始了。”
众人被陡作的巨响震得一竦。虞大郎应激转身,发现是五名龙武卫将士横木撞出的钟鼓之声。虞大郎当即充满感激地笑道:“由天子之军敲钟开会,真是我辈的荣幸。”
众位宾客稀稀落落地笑起来,笑声像一池飘萍般被雨声越冲越远。钟鼓在第九下后戛然而止,人们才意识到,这并非迎接神明的十全十美,而是象征天家的九五之数。这时候,长跪神前的太子施施然起身,在鼓声的余波里跨出门槛。
虞大郎发现,世俗夸大了太子的疾病,却将他的风姿遗于宫闱之角。他一出现,眼前如同蒙尘的雨中之景,突然像被一抹月光照彻。在光明神巍峨的金身前,太子危然而立,脸上挂着淡淡笑容,说:“我想各位一定在等候刺史唐翀,但今日有我在此,就不劳他代我理事了。”
太子眼神扫过每个宾客手中跳动的烛火,解释道:“看来诸位不知,陛下节俭,只靠宫中份例,我的药费极其有限。唐刺史每次的收受之数,都有一半作为我的服药之资。各位对我有救命之恩,为此,今日法会之前,我有一件谢礼送给各位。”
太子一抬手,一名龙武侍卫捧托盘而出。太子揭开蒙盖托盘的红布,露出一只宝匣,说:“想必各位听说过,前年一场大病几乎要我性命,礼部已经为我准备丧葬之物。我病重垂危之际,陛下替我求得仙丸一粒,有起死回生、延年益寿之能。我虚不受补,只用半粒便活转过来。我吃了一半,还剩下一半,正欲赏赐给为我出力最多的人。”
说到这里,太子有些为难,“只是我初来乍道,对诸位了解未深,要公平分之,有些难度。”
郑绥道:“不若请各位郎君各陈所供,殿下比较核实之后再做定夺。”
太子想了想,说:“好主意,有哪位愿做毛遂?”
“我!”虞四郎率先出列,轻轻巧巧作了个揖,笑道,“草民永州虞氏长房四郎虞闻涛,愿开此先声!”
虞大郎看见太子脸上闪现一缕暗昧不明的笑意,接着就听见幼弟的声音在雨中回荡:“只涌泉坊作业铺子十八处,就有我家五成资产!”
郑绥追问:“作业,阿芙蓉作业么?”
虞大郎跨出一步,拱手笑道:“殿下既有收成,何须再问这些。”
郑绥也客客气气,“罂粟作业和阿芙蓉作业还有不同,不问清楚,殿下如何向郎君论功行赏?”
对峙间,皇太子再度开口:“怎么,各位不会以为我有所诓骗,只为调查底细吧?”
这一句话,让虞大郎体会到皇太子辞令的厉害。他直截了当地道破众人疑虑,为下一步骤的坦诚相见做足准备。太子说:“想必各位清楚,柳州整座城市的相关作业,由我名下田地养活一半。各位追随光明,更算是东宫门下。我们正应了那句俗语,一条船上的蚂蚱。”
他明明没有向郑绥递去一个眼波,郑绥却如有所感,代表笑意盈盈的皇太子作出示警:“前些日,潮州的下线欺上瞒下,竟暗自将所获收成私吞囊中。殿下当即平了潮州蜃楼,所获之物也尽数充公。各位,这就是包藏贰心的下场,还望各位引以为戒!”
大雨里,一千一百一十一名龙武卫士兵径下庭中,一对一地在红纸上记载各位宾客的料理之务。笔墨从虞大郎面前端走之时他发出一声叹息,二郎问:“我们家里所置产业颇多,不是魁首也能名列前茅,大哥何以作此一叹?”
大郎道:“皇太子恩威并施,已见帝王之势,的确是天下之福,只是不知你我是否囊于这天下之中。”
所有红笺呈于驾前时,天际终于响起迟来的雷声。厚重的雨帘让皇太子的神情晦暗不清。不一会,太子又恢复了那镇定自若的姿态,不经意问:“上次少了几个女孩子,你们送去了哪里?”
人们窃窃私语,“女孩,柳州还做过女孩生意?”半天没有个所以然,便有人堆笑讨巧,说殿下若想寻些侍婢,我府上倒有几个水灵伶俐的,不知是否有幸受殿下的点拨。
太子兴致不高,说:“那几个有些眼缘,如此也罢了。”
他说着,从一旁托盘里提过笔,抬腕勾了个名字。郑绥扬声叫道:“永州虞氏兄弟三人,上前受礼!”
在宾客或歆羡或嫉妒的目光里,虞家三兄弟出列。他们的姿态展示了三种迥异的个性,在老二闪躲的目光和老大的叹息声里,老三四郎昂首阔步,打开那只工艺精巧的宝匣,看到那半粒仙丹的真容。
仙丹香气钻入虞大郎鼻腔时,今日种种异样电光石火地闪过脑海,一切疑窦在这一刻有了答案。四郎跪地谢恩的同时,虞大郎看着幼稚又愚蠢的弟弟,一屁股坐在地上。
郑绥道:“殿下恩典,三位郎君现在服用吧。”
虞四郎脸上浮现孩子的惊喜,正要效仿孔融让梨的弟恭之举,手中丹丸却被一瞬间打在地上。虞二郎头如捣蒜,连连叫道:“殿下开恩,殿下开恩!”
那半粒仙丹坠在雨中,化开一片脓血般的液体,让人一时分不清是人血还是罂粟汁液。人群骚乱起来,在争相逃窜的本能爆发之前,龙武卫手中寒铁把他们的叫声堵回喉咙。横在虞四郎颈前的,是一把仍有血气驻留的利剑。他无声大叫之时压根看不清那位郑绥将军是如何飞降身畔,他眼中只剩下剑光折射处,皇太子漠然的脸。
半粒阿芙蓉丸再次由龙武卫传递到太子手里,太子捻动它,像捻动一粒松脱的佛珠。他的声音甚至还是念经时的悲悯:“为什么不敢吃?是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还是太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没有留给任何人回答的时间,问:“郑将军,新律第四卷,有关阿芙蓉制品的法条是怎么说的?”
“凡炮制、贩卖、走私阿芙蓉物二斤以上,判处斩首。案件主谋、主犯及组织者,在不赦之列。按照新律,在场客人均为主犯,需秋后问斩。”
虞四郎被按在地上,厉声叫道:“空口白牙无凭无据,殿下岂能污蔑我等清白之身!”
萧玠举起一沓红纸,“各位亲手认罪画押,这就是铁板之钉。如果你嫌这个不够——”
说着,萧玠将纸笺一掷,“郑将军,把罪臣唐翀押解上来。”
被剥掉官服被发跣足的唐翀一登场,虞大郎就听见有个声音在肚子里大叫,完了,这下真的完了。他看到乱发之间唐翀疯狂的目光闪动,一排连珠飞箭一样将在场之人扫射一圈,笑着叫道:“对,就是他们,真正的东家和庄主!他们可真是吞金之兽,全部的得利要分出七分喂饱这些人的肚子……杀吧,统统杀吧!按律杀了他们,皇太子,你还在等什么,你不敢了吗?把他们统统杀了,杀了给那些无辜的草民们报仇雪恨啊!”
这个疯子究竟是要拉人陪葬还是刺激太子大开杀戒以颠覆王朝,虞大郎根本不得而知。雨珠噼里啪啦打在他脸上,竟比不上汗珠滚滚而下。他看到皇太子再次抬手,唐翀像一条犬彘一样被士兵拖下,双腿曳出的泥水依旧没能溅脏皇太子的袍角。在他逐渐消失的笑声里,皇太子说:“你要的人证也有了。”
虞四郎在利剑悬颈的逼迫下崩溃了,高声叫道:“皇太子,你背信弃义出尔反尔,我不服,我死也不服!有这样朝三暮四的储君,大梁的天要塌了,大梁要亡了呀!”
这悖逆之言脱口的一瞬,虞大郎听到一道雨中天雷劈向永州虞氏的百年祠堂。太子却面无不豫,抬手制止龙武卫要枷固其口的举动,他像一个初识世界的小孩子一样,看着虞四郎像看一只怪异的动物,奇怪道:“你真怕死。”
太子疑惑,“既然怕死,为什么还要行此必死之事?你是觉得王法不过儿戏,还是执行王法之人,可以儿戏?”
这一刻,所有人听到皇太子的庄严宣告:“我要忠武将军诵读条律,就是要你知道,我今日杀你,并非因为皇太子的权力。能杀人命的,只有人命。”
他叫道:“郑绥。”
“微臣在。”
“特事特办,无须秋后,当即问斩。”
郑绥立刻跨步上前。虞四郎被死死按在地上,在郑绥靴子停在他脸前时凄厉叫骂:“皇太子,萧玠,萧明长!你这个野种、昏君、婊卝子!你活该叫我堂兄骑完……”
虞大郎张开嘴巴,还没叫出一声,已看到那少年将军弯腰挥臂,一手像捉鸡一样提起四郎后颈,一手抽动宝剑,割断咽喉时也割断了虞四郎的谩骂之声。接着他看到幼弟的双臂一耷,像放血后公鸡两根死掉的翅膀。他仰面倒地时嘴型仍保持那污浊字眼的形状。
然后,那把滴落四郎血液的宝剑指向二郎。
二郎双肩耸动,低声叫道:“殿下,殿下,这不公平!”
“绥郎。”太子叫了将军的乳名,仅用语气便传递出制止之意。他问:“那你说说,哪里不公平?”
虞大郎知道,从弟闻江常有急智,但他可怜的弟弟竟企图把希望寄托在小聪明上。虞二郎因激动不断被唾液呛住,拼命说道:“殿下刚刚也说了,新律规定,凡炮制、贩卖、走私阿芙蓉物二斤以上,判处斩首。那如果按照法条,柳州城七成以上的住民全部要杀!难道殿下要罪不责众显示威德,专挑咱们这些肥羊来杀吗?!”
太子的表情并没有波动,平静问:“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已经封闭?”
郑绥道:“九声钟鼓后,尉迟将军已率卫队彻底封城。全部阿芙蓉作业者,已由太子卫率羁押,如今应该在往这儿来的路上。”
太子颔首,道:“听闻阿芙蓉作业内部有商会组织,头目提出来,我要单独审问。审问之后,格杀勿论。其余人等,按账目记录检查阿膏资产,是否立斩,按我们昨日拟定的标准处置。这些人里,如有上缴全部用具、带领销膏、举发其他未落网涉案之人、提供重要线索等等立功之举者,如核实无误,按新律八卷第十三条,允许刑罚减等。无悔改者,杀。”
他看向虞二郎,“对你们,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虞二郎倒地时,大郎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太子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大郎本该有大作为。”
虞大郎问:“殿下知道,这一刀下去——今日这千千万万刀下去,要面对什么?陛下真的还能护住你,让你像个孩子一样避祸后宫隐遁妇人之裙吗?”
太子说:“最痛苦的是我父亲,我比谁都舍不得他再次劳心。但今天,我只能做一个要断手腕的壮士,一个要剜毒瘤的郎中。这是我为柳州做的最后一件事,或许,也是我为我父亲做的最后一件事。”
太子站起来,换郑绥再次走上前。太子目视滚滚白烟从虞大郎唇间溢出,说:“大郎,事到临头,你也怕死么?”
虞大郎说:“我只是叹息,殿下,你已经接近立地成佛的菩萨,在最后关头,却要舞动屠刀。你追求清明与和平的方式就是向整座城市发动血洗。我能看到,一场新的风暴已经迫近。殿下,我已经看到我的死日,而你呢?你真的会像奉皇四年的医官之谶一样,病死在二十岁之前吗?”
太子没有被这隐晦的诅咒触怒,他笑道:“虞闻海,你果然不是信教之人。光明宗人不问生死,问心无愧而已。但你说的对,今日之后,我再问我心,多少有愧。”
他往后再退一步,彻底退回到龙武卫撑开的红伞之下。太子的素衣被荫成血衣之际,郑绥的宝剑再度挥下,斩断了虞氏长房最后一条根须。
暴雨整整下了十日十夜,依旧没有冲刷掉柳州城堆积的血垢,这座城市的幸存者透过门窗缝隙,目睹了只有传闻中牧野之战出现过的流血漂杵的奇景。柳州城的南北两门在清晨和黄昏定时开启,方便龙武卫把堆满死刑犯尸首的板车推进深山。据说太子卫率不得不进山开刨尸坑,五天之后,油满肠肥的乌鸦结群飞落,整座山峰似乎被垫高了不止三层。在人头如滚珠落地的十日里,皇太子跪在神前,轮回诵经,为往日和今日的所有亡灵。
第十一天,乌云退散,雨过天晴,神祠大门重启,皇太子形如薄纸,飘然而出。在郑绥搀扶下,萧玠面对缩水四成的柳州人口和血洗后的大地宣布:“传我令旨,从今往后,大梁境内严禁光明教信奉。梁皇太子萧玠,自此弃信光明。左右,捣碎金身,但凡流毒遗害者,务必以此为鉴。”
肢解光明神王的打砸劈砍之声大作时,萧玠脚步一晃。他把手按在心口,这才确信自己真的逃过也经历了为期十日的凌迟之刑。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懂得父亲。有的时候,矫枉必须过正。有的时候,决裂确是保护。他满目疮痍的河山,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矫正,正如他魂牵梦萦的生身,他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此时此刻,皇太子在众人眼中西施捧心的形貌,却被郑绥感知出比干剜心的痛苦。
他们双手紧握时院门被砰然撞开。那是自长安疾驰而来的马蹄,在骏马背上,萧玠看到崔鲲夏秋声惨白的脸。他知道他们对当代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祸,他并不知道这罪祸是否真能为后人建立千秋之功。
注:
明者光明之义,以智慧而名,有以智力摧破一切魔障之威德,故云明王,是通于诸教令轮身忿怒尊之称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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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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