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一切开始的地方,平州和京都的命运齿轮在同个时刻开始转动,锯齿相接之时,便是命定的相遇。
平州
穿越来这个世界的景乐被穆扶桑从濡河救上来,十三岁的九公主在濡河底沉没,自此以后,景乐成为了大夏九公主,平州王的妹妹。
说来也巧,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见到的第一个陌生人就是穆扶桑,而现在,他却要成为景乐最不陌生的人,他们要成为夫妻。
作为景乐的救命恩人,当时还是小小的御夷镇都副将的穆扶桑并没有多么高兴。升职和赏银在他眼中毫无意义,于他而言,不过是顺手救了个人,更让他感兴趣的是柔然,是北境以北盘踞着的那些势力。
正因为此,景乐对穆扶桑的第一印象其实并不怎么好,虽然是救命恩人,但恩人对她的命却毫不在乎,甚至隐隐感觉他对自己的命也不是很在乎。
疏离、冷淡是景乐最早给穆扶桑贴上的标签,她眼中的穆扶桑就是恩人两个大字旁边像手一样再伸出两个枝条,一边写着高冷,一边写着远离。
可毕竟是古代,又是边陲,人烟稀少,刚被救上来的几日,除了照顾景乐的婆婆,她唯一能见到的就只有大多数时间不发一言的穆扶桑。
作为一个新时代资深社恐,怕人多,怕出门,怕社交都是最基础的,景乐最怕的是在有人的时候尴尬,尤其是两个人的时候,这种时候的沉默是夜半三更想起来都要尴尬的在被窝里咬紧牙关的程度。
一个社恐,一个高冷将军,天是不可能聊得活的,沉默成了常态,尴尬成了情绪的调节剂。
直到五日后,穆扶桑告诉景乐,她的兄长,平州王已经收到消息启程来这里接她回去。
平州王府对外的说辞是丢了贵重之物,以防日后公主清誉受污。因此平州王也不能为了个物件就随意离开府邸,可公主要平州王亲自去接,他只能寻个巡营的由头,拖延了两日才出发。
平州王景明是景乐的胞兄,大夏三皇子。景明十四岁那年,绿珠夫人诞下九公主景乐,两个月后,绿珠夫人薨逝,先帝下旨,三皇子景明即刻前往北境,镇守平、营、安三州及其余边镇,封其为平州王。接了圣谕,景明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妹妹从京都北上,前往平州。
因此,这位兄长对景乐必然是十分熟悉的,如父如母,在他面前,景乐根本装不出他印象中的妹妹。
所幸,刚醒来时她就已经借口说自己记忆受损,实在不行便也只能硬装。
三日后,她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兄长,和她想象中的古人差距甚大,既没有山羊胡,也不是国字脸。
看着掀帘进来的景明,景乐心中只有四个字“温润如玉”。
玉本身是块石头,是人赋予了玉石别样的意蕴,人也是如此,人人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可不同的五官组合在不同的脸上,不同的气质呈现出的是完全不同的人。
如果说穆扶桑是一把沉寂在剑鞘中的宝剑,稍稍出鞘便是锋芒毕露,寒光乍现。那景明便如一枚方形玉佩,温和柔润却有棱有角。
景明几步走到床前,眼里满溢的关心,彼时景乐正坐在矮榻上吃穆扶桑买来的点心,刚吃一半,就听到有人说话,见到景明的时候手里的点心还没放下。
这位兄长浑不在意地蹲下身,细细地看着景乐,目光一寸寸从头顶到脚底,最后抬手轻轻拍了拍景乐裙边的灰尘。
仅一个动作,景乐就知道,九公主的兄长,是兄也是长,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早已肩负家国重担,那担子扛在身上,沉的厉害,却压不弯挺直的脊梁。
第二日,景明带着景乐返回平州,马车里景乐掀起帘子,看见景明和一人并排骑着马,那人背影分外熟悉,高束的马尾尾端用根蓝布条绑着。
许是聊到什么开心的事,那人转过头来,和马车里的景乐对上视线。
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穆扶桑询问似地一挑眉,景乐慌忙摇了摇头,移开了视线。
御夷镇只是营州之下的一个小镇,都副将也是军中不大的官职,但穆扶桑不一样,景明第一次见到这个救了自己妹妹的人,看见他的眼睛,就知道,他们是一条道上的人。
北境,要护
蛮子,要杀
功业,要成
所以他们并排而行,所以穆扶桑跟着景明来到了平州,来实现毕生的理想。
古语有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实乃大智慧,千里马遇伯乐,良将遇明君,可谓历史的理想结局。
春雨贵如油,惊蛰将至,一场场春雨催着桃李竞相开放,永宁公主府的花园已经揽住了满园春色。
送走了景明和瑶光,景乐躺在床榻上,看着帐顶发呆。殿内火烛通明,穆扶桑求来的护身咒就放在枕边,小小一片纸,却仿佛真的熨帖了她的心。
从相遇忆起,过去的穆扶桑在景乐脑海里清晰起来,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视线定格在他转过头来看自己时微亮的眼眸里。
护身咒发挥了作用,这是景乐来到京都后睡的第一个好觉。
屏风外守夜的兰芷听见内间没了翻身的悉窣声,偷偷探头进来看,榻上的人睡得安稳,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虞府祠堂
谯楼夜鼓敲响,已是四更天,再待片刻,虞纨就得回到若华阁去,重新做回那个知书达理的嫡小姐。
手里的牌位已经被握得发烫,指尖细细抚过木头的纹理,能触到些许沟壑,细微的沟壑是木头自然长成的,硌手的沟壑是母亲的名字。
虞府君元配白氏神主
抱在怀里的这个小木牌,就是母亲的一生。
四年前,母亲白氏还活着,因为白氏出生低微,虽是虞林之的正妻,在府里却没什么地位可言。
书香门第,高门显贵,最是知礼的虞家,却并不待见当家主母。
白氏与虞林之的婚事是祖先们的一纸婚契,彼时两家门当户对,可几十年过去,白氏门第衰落,虞氏却在京都扎稳脚跟,成为四大家族之一。
礼不可废,婚契要履行,白氏嫁给了虞林之,成了虞府最尊贵的女人,也只有身份最尊贵。
一年后,她诞下一女,自那以后身子便每况愈下,日日郁郁寡欢,虞纨十四岁那年,白氏终于离开了困住自己一生的深宅。
母亲的死,虞纨是高兴的,十多年光景,她见过太多从母亲眼中流出的泪水,听过太多从母亲口中发出的泣声。所以,母亲下葬时,她没有哭,也没有人为她的母亲哭泣。
自懂事起,虞纨就知道,想要什么就要自己争取,争取的方式多种多样,她从二娘那里学到了野心,从三娘那里学到了算计,从四娘那里学到了伪善,从这个府里学到了冷漠。
从母亲这里,她学到了,不能和母亲一样。
她起身,将牌位放回原位,看着那几个早已刻在记忆中的字,轻轻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中十分清晰。
“阿母,我要做皇后了。”
一阵风吹来,烛火轻晃,她的影子投在牌位上,盖住了元配两个字。
皇宫,深宅,她不要重蹈母亲的覆辙,如果说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那么她,要做刽子手。
她是京都的笼中雀,她要做这片天地里的凤凰。
至于那北境的大雁,就应该只在北境高飞。
重华殿
景明送即墨瑶光回来后就回了寝殿,还有政务要处理,且此时躺在一起,也是同床异梦。
宫内的深夜是很静的,鸟雀鸣叫声都很难听得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时,即墨瑶光睁开了眼睛。
北境的春雨和这里的很是不同,京都的春雨,下一场,暖一场,北境的春雨落下来时,却带着冬日余韵,豆大的雨滴砸下来,像化了的雪落在身上似的。
嫁给景明的那一日,也是春日里的某一天,那日的晚上,就下着雨。
婚房里华烛烧得热闹,她坐在喜床上,一整日下来肚子里早就空荡荡。
手无意识地在喜床上轻轻敲着,敲着敲着,一个扁圆的东西滚到了手下,轻轻一捏,外面软,里面硬,是颗枣。
她未来的夫君还在前厅应酬,此刻屋子里静悄悄的,侍女们都候在外面,满床都是红枣栗子,甜味飘上鼻尖。
心中一番天人交战,她很快地将一颗枣放进嘴里,手钏轻轻一响,吓得她赶紧放下手坐端正。
口中的枣不多时便吃完了,可这枣核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直到门被轻轻推开,那核还在她嘴里。
一双玄舄自门口跨进来,步履沉稳,并不像她母亲告诉她的那样,面前的人除了脸色泛红以外并不像喝多了的样子,也没有被人搀扶着进屋。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她面前。这是两人如此近距离看彼此的第一眼,烛光里,女子眉目含羞,男子神色清朗。
如此好的气氛里,她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是很小的一声,可偏偏,离得太近。
热意腾地一下自耳后而起,她的耳廓都红了起来。面前的人稍稍退了一步,布料悉窣声盖住了刚才那不合时宜的一声。
丝帕包着东西,圆滚滚地躺在他手心,手指轻动,里面的东西现出真容,是两块梅花糕,边缘压得碎了些。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那人眉眼依旧温和,见她看过来,开口解释,声线沉润,“吃一点,有些碎了。”
梅花糕在素白的丝帕中看上去更加诱人,她伸出手要拿,却忽地响起嘴里的枣核,一时进退两难。
“怎么了?”
这要如何开了口,她摇摇头,一时之间又着急,又委屈,眼眶竟红了。
见她快要哭了的样子,景明也急了,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只能轻声安慰着。
那一晚,她最后还是吃上了梅花糕,枣核被丝帕包着放在桌案上,华烛燃了一夜。
昏暗的烛光照亮了帷幔上的金线,在黑夜里闪着微弱的光。即墨瑶光伸出手,在空中轻轻比划着。
四年前的枣核,怎么如今,还像卡在喉咙里。
一夜春雨落尽,京都又暖了些。
惊蛰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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