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穆恒安是个傻子,这句话其实也没大有错。
几个人在荼蘼园子里吃了一顿都是当季菜的晚膳后,穆恒安非说自己没听明白佛像下沉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于是卿宜圆和贝林春便一左一右地,直接把他薅到了华盖寺的佛殿里。
这里已经被重兵围了起来,见到卿宜圆后,他们便让人进去了。
穆恒安趴在那个大洞上,被吓得颤巍巍地往下一探头,底下是哗啦啦的流水声,还扑上来一层又一层的水寒气。
“我去,这也太吓人了吧。殿下,我是真佩服你啊。”
穆恒安方才喝了点酒,现在被这条暗河吓得腿都软了。他坐在地上往旁边挪到了安全的地方,生怕自己浑身一软掉下去。
卿宜圆背着手往暗河里看了看,随口说道:“驸马爷也很勇敢啊,啥都不知道就往下跳。”
谢韫椟站在卿宜圆身边,听他这么说,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穆恒安自己坐在那开始捋:“也就是说,状元教的人将华盖寺修缮了一番,把这个大殿挪到了暗河上面,又在暗河上做了一个机关。他们在机关上放了一尊贴金的泥巴块做成的佛像,等来参拜的百姓一多,状元教的人就启动机关,让那尊佛像掉进暗河,他们的人在水下把泥巴块砍的分散开,让泥巴顺着暗河流走。他们再造谣,说是皇朝将亡天命所归。”
“你这不挺聪明的嘛。”
贝林春对穆恒安表示了赞赏。
“可是我觉得不对吧。你说状元教的人废了这么大的劲,目的就是为了传个谣言?”
穆恒安怎么也想不明白状元教的人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贝林春站在他身边,摸了摸自己的胡茬子,忽然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凑过来。
穆恒安见他有话要说,立马兴奋地恨不能地凑到贝林春的嘴边去听。
卿宜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谢韫椟搂住了腰,两个人也往前凑了凑,但是还是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驸马爷把信件给我,在太子殿下来之前,我打开看了一遍。”
“哦呦贝林春你...”
“闭上嘴,你快接着说。”
“那些信件上,只是一些指令,没什么好说的。但是那些信纸,我看出来是产自哪里的了。”
听他这么说,谢韫椟犀利的眼神一下子锁定在了贝林春的身上。
贝林春被谢韫椟看的浑身一冷,像是被审讯一样,他赶紧乖乖说出了理由:“我曾随我祖父在山东待过几年,那里有个地方,就做这种信纸。它们看起来和别的信纸没什么两样,但是闻起来会多了一股淡淡的黄芪味道。”
“你说什么?!”
卿宜圆被震惊了一下,他显然是没想到这信纸的异样居然被贝林春看出来了。
“你这个发现,告诉太子殿下了吗?”
谢韫椟看着贝林春的眼睛,轻声问了一句。
“我...我还没有说。”
贝林春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当时看到太子殿下一身太子袍站在他面前,伸手要接过信件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谢韫椟怀疑卿宜圆在暗河里面,义无反顾跳下去的身影。
于是他莫名咽下了嘴里的猜测,只是沉默着将信件递给了太子。
卿宜圆和谢韫椟已经开始将脑海里的线索连串,旁边的穆恒安震惊过后,还是问了一句:“所以我还是不知道,状元教的人到底为什么要费这么一番功夫。”
“如果让你们选,是选太子殿下还是五殿下呢?”
“你!”
谢韫椟像是问今晚要吃什么一样,随意地将话说出了口,却吓得贝林春和穆恒安恨不得戳聋自己的耳朵。
“一位殿下来了,一位殿下没来,不管再加以什么引导,两兄弟反目成仇,或者与其他兄弟反目成仇,都是可能发生的。”
谢韫椟站在灯下,眉目昳丽,像是一个口吐莲花的恶鬼,直接将中立的贝家和穆家子孙拉到了夺帝的漩涡中心。
此话一出,贝林春和穆恒安都变了脸色,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
卿宜圆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到谢韫椟身前。
他站在灯下,身上只有暖暖的引人靠近的亲和,与谢韫椟的感觉截然不同。
“扯远了。今晚的话,都给本殿下烂在肚子里。”
也许是昨日夜里谢韫椟说的话太过于惊世骇俗,谷雨节的最后一天,穆恒安和贝林春都找了借口不再奉陪,只剩下卿宜圆和谢韫椟两个人一起逛。
“都怪你,你莫名其妙地说那话干嘛,看把他俩给吓得。”
卿宜圆是真的很生气,以至于昨日他把谢韫椟赶去了他隔壁的禅房睡了一晚上。
他这一晚上半梦半醒的没睡好,今日一早看见端着饭进来的谢韫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殿下,粉饰太平没有用,倒不如早点认清现实,也省的他俩被奸人挑拨了离间。”
谢韫椟把饭摆好,想要过来帮卿宜圆洗漱,卿宜圆却推开了他的手。
“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贝家和穆家都是忠良之臣,不能因为我的一己私欲让他们惹上麻烦。”
卿宜圆对这件事的态度很坚决。
谢韫椟看着他那双写满认真的圆眸,一面感叹他的善良果然是天下罕见,一面却又觉得心里有些苦涩。
以前他拿不准,自己在卿宜圆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不过现在也能看出来了,肯定不在忠良的、能被卿宜圆护着的那一行列之内。
虽然早有准备,可现在面对真相,他的心却被强行撕掉外面那层骗自己的痂皮,露出内里无数伤痕,血淋淋的糜烂口子。
“殿下,我...”
“韫椟,我很感谢你愿意站在我的这一边。我也知道,想要皇子之间的争斗不伤及无辜,是一个很天真的想法,我自己做不到。”
卿宜圆抓住谢韫椟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任由谢韫椟冰凉的手汲取着他手上的温度。
“但是我有你啊。你这么聪明,这么厉害,加上一个你,我们就能做到了对不对?”
“殿下。”
谢韫椟忽然半跪在脚踏上,卿宜圆坐在床边,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就被面前人抱了个满怀。
“好了,你...”
卿宜圆笑着安慰他,只是他话刚说到一半,就看到谢韫椟忽然把脸凑了过来。
就像是昨天他贴上谢韫椟的额头一样,两个人的脸越凑越近。
可是他没发烧,而且谢韫椟含着泪的眼睛,直勾勾看向的,是他的嘴唇!
“不是,你等一下,你别!”
卿宜圆本能地抗拒,他是真的害怕谢韫椟要来亲他。
他该怎么办?
他是真的还没准备好哇!
虽然谢韫椟会伤心,但是抱歉啊,他真的还接受不了啊!
就在卿宜圆想要伸手推开谢韫椟的时候,谢韫椟一只手就握住了卿宜圆的两只手腕。
他无视了卿宜圆的挣扎,呼吸间的清爽气息都喷在了卿宜圆的脸上。他的视线在卿宜圆的嘴唇上停留了几下,最后还是垂下头,将自己的脸埋进了卿宜圆的颈窝。
双手被放开,谢韫椟双臂眷恋地环住了卿宜圆的腰,眼泪印在卿宜圆的脖颈皮肤上,成了最好的掩盖,他的嘴唇在那块温软的皮肉上蹭了好几下。
卿宜圆惊魂未定地摆脱了束缚。
虽然谢韫椟弄得他很痒,但是在他听到了几声微弱的抽泣声音后,便由着谢韫椟去了,还伸手拍了拍谢韫椟的后背。
虽然他不太理解自己的话又哪里惹谢韫椟高兴了,但是看谢韫椟这么感动,就表示他肯定听进去了,也会乖乖听话。
“行了,吃完饭还要出去逛逛呢。”
半盏茶过后,卿宜圆耐心耗尽,直接捏着谢韫椟的后脖颈,跟捏猫一样把人扯开了。
谢韫椟坐在脚踏上,看卿宜圆毫不留情地离开穿衣洗漱,微微撇了撇嘴巴,身体却很诚实地追上去陪着吃饭了。
谷雨节的最后一天,山上的人不降反增。
卿宜圆走了一会,觉得自己的脸又有点开始犯痒,他忍了忍,但是趁着谢韫椟去帮他买糕点的时候,还是没忍住伸手挠了两下。
“又痒了吗?”
谢韫椟拿着东西回来,一眼就发现了卿宜圆白皙脸蛋上抓挠过后留下的红痕。
卿宜圆知道自己的皮肤爱留印子,反正现在也被谢韫椟看出来了,他索性点了点头,用手做扇在脸边扇了两下说:“走吧,去个人少的地。”
正巧旁边有个林子,两个人便走进去逛了逛。
本来还没什么,只是越往里走,树上的红绸子就越多。
一直到林子中间一个小亭子边上,卿宜圆看着几对悄咪咪说小话的男孩女孩,他忽然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了。
“诶,你当年有没有来这挂过绸子?”
怕惊扰站在林子里的几对小鸳鸯,卿宜圆压低了声音,一边问一边撞了撞身边谢韫椟的肩膀。
“挂绸子?”
谢韫椟顺势看了一眼旁边树上的几个绸子,上面的字迹被雨淋湿了,依稀能够辨认出,写的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或者“求一个如意女娘”之类的话。
“不是吧,你不知道这里?”
卿宜圆啧啧了两声,他扶着树给谢韫椟解释了一句:“这里都是红豆杉,据说求姻缘可灵了,每年谷雨节都有好多人来挂绸子祈愿。”
听他这么说,谢韫椟眉目动了动。
他侧过头,看着卿宜圆那双笑眼问:“殿下,你也挂过吗?”
“嗯,我想想昂,应该是十四岁那年吧,穆恒安非要来拉我挂一个。我当时想着,来都来了,就写了一条挂上去了。”
卿宜圆边说,边转脑袋找了一圈。直到锁定那棵最高最粗的树,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就那棵树!当时我一下子就上去了,穆恒安在底下急得不行,我说要帮他挂,他还不乐意。”
谢韫椟看过去,只见那棵树年岁已久,根深叶茂,上面也被挂满了红绸子。在微风的吹动下,枝条上的红绸子轻轻摇曳着。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灵动的小少年,像猫儿一样跃到树上。
像他这样的个性,必然要挑一根最高的枝条挂上,再把绸子打个死结。
“诶,你要不要写一根挂上,我去那边帮你买一根?”
卿宜圆狡黠地戳了戳谢韫椟的肩膀,故意逗他。
谢韫椟低头看了一眼卿宜圆,摇了摇头,故意嗔了他一句:“我已经成婚了,不需要。”
“切。”
卿宜圆走远了,谢韫椟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棵红豆杉上最高的枝条。
上面红绸子都挂满了,可是他却从中分辨出了两根打了死结的红绸子。
当年,他站在并不稳当的枝条上,看到了写着熟悉字迹的红绸子。
“惟愿君与我心同。”
谢韫椟手中拿着毛笔,垂眸思量许久,最终在手里的红绸子上写下了一句话。
“此生不负。”
被打了死结的两根红绸子,永远都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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