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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他又回到了那个村子。

那只是华北平原上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村庄。黄土夯的墙,麦草铺的顶,村口有一棵歪脖子的枣树。每年秋天,枣子熟透了会自己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但这一次,那不是枣子落地的声音。

那是父亲把他塞进灶台下那个洞里时,手掌拍在他后背上的声音。那个洞原本是用来储冬菜的,窄小,潮湿,弥漫着烂白菜的气味。父亲把他推进去时用了全力,像是要把一个人生生摁进墙壁里。

“别出声。”

父亲只有时间说这三个字。然后一块木板盖下来,黑暗吞没了一切。

他蜷缩在黑暗里,听见了接下来的所有声音。

母亲的声音。她喊了他的名字,只喊了一半,像一句话被人拦腰斩断。小妹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有四岁,还不会喊名字。然后是刺刀捅进身体的声响。那个声音和过年杀猪时完全一样。闷的,钝的,带着某种液体被挤压出来的细微响动。

接下来是火。

他透过木板的缝隙看见了火光。不是灶膛里那种温顺的、被驯服的火。是另一种火。它从茅草屋顶烧起,沿着房梁一路跑下来,像一条饥饿的舌头,把墙壁、桌椅、门帘一一舔过。那扇木板是他见过最忠诚的门——它挡住了外面的世界,让十五岁的男孩得以活下来。只是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办法待在任何一个密闭的空间里,也再没有办法闻烂白菜的气味。

外面安静了。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他只知道当自己终于从洞里爬出来时,整个村子都不在了。不是不存在了,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变成了焦黑的柱子和冒着青烟的残垣。

他穿过那些不再是人的人。他认出了其中一些——不是因为脸,脸已经认不出来了。是因为衣服。邻家婶子今天穿的是蓝布衫。隔壁的大爷今天

系了一条麻绳腰带。

他走到了自家的废墟前。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那里的。他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母亲倒在地上的姿势——她的手朝灶台的方向伸着,手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

不是要抓住什么。是要推开什么。

推开他。

她死的时候,还在推着他往更黑的地方藏。

沈若浮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一根深棕色的木梁。不是华北的黄土墙,不是茅草顶。是徽州的木头,粗壮、结实,有好看的年轮纹路。空气里有樟木的气味,有微微的霉味,还有山里的雾气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这不是他的家。这是陆家的宅子。新安江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像是这座老宅在为自己唱着催眠曲。可他睡不着。

沈若浮把手举到从窗棂渗入的月光里。张开,合上,再张开。十五岁的手,干净的指甲,没有血的指缝。可他还是觉得那里面留着什么——不是泥土,不是血渍,是比那些都更细小的东西。比如他在洞里听见的,母亲喊出的那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呼唤。那一声已经渗进了骨头里,永远也洗不掉了。

院子里有什么声音。

极轻。像是赤足踩在青石板上。

沈若浮闭上眼睛,放缓呼吸。这是他在陆家学会的第三件事:假装还在睡着。第一件是不出声地醒来,第二件是在醒来之前咬住自己的嘴唇。今晚他咬得太重了,唇上还残留着血的味道,像一枚生锈的铜钱贴在舌尖。

门外的脚步停下了。

然后是比脚步更轻的声音。一个物体碰在门槛上,瓷质的,很轻的一声脆响。接着是赤足远去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宅子深处。

沈若浮等了很久,等到宅子重新被水声和虫鸣包围,才悄悄起身,打开了门。

门槛外面放着一只碗。

碗里是凉茶,水面上漂着一小片薄荷叶。月光照在碗沿上,映出一个小小的、清亮的月亮。

沈若浮端起碗,把凉茶喝了。薄荷的味道从舌根漫上鼻腔,像一把柔软的刷子,轻轻地扫过他喉咙里那些因为咬紧牙关而淤积的紧绷。

他不知道那个放下碗的人此刻正靠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听着他喝水的声音,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那一夜后来,沈若浮没有再睡。

他靠在床头,听着门外的脚步远去,听着宅子重新被虫鸣和水声填满。徽州的夜是活的。不是华北那种死寂——华北的夜是被战争掐住了喉咙的,连狗都不敢叫。这里的虫叫了一整夜,新安江的水也响了一整夜,像这座老宅在黑暗里平稳地呼吸。

他就这样坐着,直到窗纸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天亮之前下过一阵极细的雨。他听见雨丝落在瓦上的声音——不是砸,是飘,像有人在天上撒一把一把的绒毛。后来雨停了,鸟开始叫。不是华北平原上那种粗粝的鸦叫。徽州的鸟叫是脆的,一粒一粒从瓦檐上滚下来,落进天井的水缸里。叮,叮,叮,像有人在很远处敲一小块玉。

他推开门。

天井里没有人。

徽州的晨雾正在从马头墙上往下淌。那不是飘,是淌——浓的,白的,像有人把一匹湿透的绸缎搭在屋顶上,任由它沿着墙脊缓慢地滑落。雾里裹着樟木的气味、青苔的气味、被雨打湿的尘土的气味。他站在门槛后面,深吸了一口。

这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种气味。

他记忆中的气味是焦土、硝烟、皮靴上的皮革味、灶台被烧塌之后那股子又酸又苦的焦糊。而这里的气味是活的。樟木的香是活的,青苔的腥是活的,连石板缝里冒出来的泥土气也是活的。

他蹲下身,把手指按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石头是湿的。凉的。真实的。

这是他在陆家学会的第四件事:用触觉确认自己在哪里。手指摸到竹席,他就在徽州。手指摸到青苔,他就在此刻。这套方法不总是有用,但至少在这一刻,石板上那层薄薄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让他确定了一件事——

他还活着。

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活着。

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坐到雾气从马头墙上褪尽,坐到天井上方的天空从浅灰变成淡蓝。阳光先从东边最高的那面墙开始,把白墙染成淡金色,然后一寸一寸往下移,像有人提着灯笼走下一道看不见的台阶。光最远的地方,可以望见远处青山的轮廓。那不是华北的馒头山——光秃秃的、被黄土染成赭色的山。那是层层的、被绿色覆盖的山,一座叠着一座,越远越淡,淡到最后只剩下水和墨的界限。

他盯着那些山,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一个从没学过的方式,看一座从没见过的山。

很陌生。

但也不疼。

“你起了?”

声音从身后来的。比昨夜那个脚步声更近,也更有温度——不是那种烫人的热,是刚煮好的米汤上面结的那层微温的膜。

沈若浮转过头。

一个少年站在走廊下。他没穿外套,只套着一件白布背心,头发翘着几绺,脸上还带着枕席的印子。他的眼睛是单眼皮,不特别大,却在望过来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

“我叫陆寄远。”他说,“寄东西的寄,远处的远。”

沈若浮没说话。

“你不用说话。”那个叫陆寄远的人在天井另一侧蹲下来,和他隔着一整个天井的对角线,“我父亲说了,你不想说话就不说。他只是让我告诉你——”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字。

“——他在。”

沈若浮把视线移回青石板上。他在。这两个字在他胸腔里撞了一下,很轻,像昨晚那只碗被搁在门槛上时的那声脆响。那是瓷的、不沉的声音。可它也是一直在响的声音。

天井上方的阳光又往下移了一寸。光落在地上的青苔上,青苔的颜色从墨绿变成了嫩绿。

一个很长的沉默过去了。

沈若浮开口了。声音很轻,哑的,像是很久没用过的嗓子被强行拉开了一道缝。

“……昨天晚上的碗。”

陆寄远眨了眨眼:“什么碗?”

“门口的。”

“哦。那是凉茶。”陆寄远没有再问“你怎么知道是我”,也没有问“你喝了吗”。他只是说,“今晚我还放。你要喝热的,我就放热的。”

他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廊柱后面去,消失了。

过了片刻,从宅子深处传来他喊管家的声音:“周伯——早饭呢——”

声音很远,很亮,把天井里的沉默都撞碎了。

沈若浮低下头。

天井里的阳光又往下移了一寸。

沈若浮还坐在门槛上。那个叫陆寄远的人已经消失在宅子深处,只剩他的声音还留在廊柱之间——喊管家开饭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故意要把这座太安静的宅子搅出一点动静来。

沈若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沾着青石板上的水。凉的。他把手翻过来,看自己的掌心。掌心有茧,是握锄头握出来的。华北平原上的孩子,七八岁就要下地,他也不例外。那些茧很薄,还没长硬,如今正在一点一点褪掉。

因为在这里,他不用握锄头了。

在这里,他是个什么也不用做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不安。他把手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沈若浮看着自己的手,忽的想起了另一双布满了厚茧和伤疤的手。

是四月。华北平原上的四月。

麦子正在抽穗,田埂上的草刚刚返青。要是没有那些履带碾过的痕迹和空气中飘荡的焦灰,这本该是个好年份。风从远处一路刮过来,带着一股气味——不是焦土,是比焦土更早的,战车碾过麦田时碾出来的青草汁。那种气味是新鲜的,活生生的,反而比死人的气味更让他想吐。

他在废墟里蹲了多久?两天还是三天?记不清了。只记得白天太阳把后颈晒得发烫,夜里风从残垣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像冬天还在原地徘徊。他没有哭。眼泪在那个洞里就已经用完了。也没有吃东西,却不觉得饿。饿也是一件需要力气的事。他只是蹲在那里,后背朝着外面,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但他没有壳。

那阵脚步声是黄昏时分响起的。不是日军的皮靴——日军不会单独回来。是布鞋。布鞋踩在碎瓦上,发出比军靴更沉也更犹豫的声响。

“有人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说的是中国话。

沈若浮没有动。

那声音靠近了几步,然后停住了。停下的位置,大概是父亲倒下的地方。

一阵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人蹲下来了。不是朝他走过来,是绕了半圈,在他面前蹲下。

沈若浮慢慢抬起头。

那个人蹲在瓦砾里,军装是旧的,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洇着暗红色的血。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胡茬像是用刀片胡乱刮过,有的地方干净,有的地方还留着几根。但眼睛很奇怪——明明疲惫得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却还是用力地亮着。

“你是不是姓沈?”

点头。

“你爹是不是沈敬尧?”

又点头。

那个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别过脸,看着远处烧焦的田埂,喉结上下滚了又滚。等他再转过头来时,眼睛里的那盏灯更亮了——不是烧得更旺,是湿了。

“走,跟我回家。”

后来,他就被这个叫陆康山的男人带回了徽州,带到了这个处处白墙黛瓦,却与他格格不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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