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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速之客

慈善义卖定在星期六晚上。

地点选在临州饭店二楼的宴会厅。

容曼筠原本想借裴公馆的花园办,后来考虑到入秋后天气不稳,索性包下饭店。这样既不必担心下雨,也方便各家捐赠品统一送来。

闻令舒赞成这个主意。

唯一令她不满意的,是饭店开出的价钱。

“八百块?”

她放下报价单,望着经理。

“您这是把饭店卖给我们了?”

经理连忙赔笑。

“邵太太,您看,灯光、桌椅、侍应生,还有厨房……”

“厨房又不归我们管。客人吃饭另算钱,怎么连厨房都要向我们收一回?”

经理被她问得一时语塞。

容曼筠在旁边笑得不行。

最后,场地费谈到了五百二十块。

还附带四十人份的茶点。

经理送她们出门时,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容曼筠坐进汽车,笑道:

“我下回办酒会,一定请你替我谈价钱。”

“那得分成。”

闻令舒理了理手套。

“我替您省下一百块,至少要分我二十。”

“你要钱做什么?邵砚衡又不短你的。”

“他的钱是他的,我的钱是我的。”

闻令舒答得十分自然。

容曼筠笑着摇头。

“你这丫头,成了婚还是这个脾气。”

闻令舒并不在意。

婚前母亲留给她的房产、存款,婚后仍旧由她自己管理。邵砚衡从不干预,甚至偶尔还会替她介绍可靠的账房先生。

这是她当初答应结婚的条件之一。

如今看来,至少这一桩,丈夫履行得不错。

汽车驶到裴公馆时,门房已经在外头等候。

说是有人送来了一份新的捐赠名单。

名单是下午刚补上的。

一共五家商号。

有粮行,有绸缎庄,还有一家做运输生意的公司。

容曼筠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逐行看过去。

“这家捐两百,那家三百……”

她念着念着,忽然停住。

闻令舒正坐在另一边整理拍卖品的编号。

“怎么了?”

容曼筠没有立即回答。

她又看了一遍,才抬起头。

“令舒,你过来看看。”

闻令舒走过去。

名单最下方写着:

瑞昌运输商行,捐款三千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代表人:费仲勋。

闻令舒的目光停住。

容曼筠摘下眼镜。

“这不是你姐姐从前的丈夫吗?”

“是。”

“他怎么会忽然来捐款?”

闻令舒看着那个名字,没有说话。

三千元不是小数目。

尤其如今物价飞涨,许多商号虽然乐意捐赠,却未必肯拿出这样一笔现款。

容曼筠皱起眉。

“他从前与你们家闹成那样,后来又许多年没有往来。这回倒想起来做善事了。”

闻令舒笑了一下。

“做好事总归不嫌迟。”

容曼筠看她一眼。

“你若不愿意,我便叫人把他的名字撤了。”

“为什么要撤?”

“我怕你见了心里不舒服。”

闻令舒重新拿起名单。

“医院正缺钱,他愿意给,自然是好事。”

“可他也说了,想亲自来参加义卖。”

“那就让他来。”

容曼筠望着她。

闻令舒把名单放回桌上,语气平静。

“曼筠姐,我姐姐已经走了四年。我总不能因为不喜欢一个人,便连医院的三千块钱也不要了。”

容曼筠想了想,终于点头。

“也有道理。”

她拿起笔,在费仲勋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圈。

“那就给他留一张请柬。”

闻令舒坐回桌前。

只是接下来,她接连写错了两个拍卖品编号。

最后索性放下笔。

“曼筠姐。”

“嗯?”

“有件事,我得先同您说一声。”

“什么?”

“若费仲勋当晚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您别急着替我解围。”

容曼筠抬起头。

闻令舒微微一笑。

“我自己应付得来。”

星期六傍晚,临州饭店门前停满了汽车。

门廊下铺着红地毯。

侍应生穿着白衬衣和黑马甲,站在门边替宾客开门。

二楼宴会厅已经布置妥当。

长桌上铺着雪白台布,摆放着银器、瓷器、腕表、字画和几件洋行送来的小摆设。每件物品旁都立着编号牌,注明捐赠者和起拍价格。

墙边还摆着一架留声机。

留声机旁放着两张唱片,是某位商会太太捐出来的。

闻令舒特意叫人将它搬到入口附近。

“这个要摆在显眼的地方。”

唐毓宁不解。

“为什么?”

“因为好看。”

闻令舒直截了当。

“人一进门,总要先看见点有趣的东西。”

唐毓宁笑道: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大道理。”

“有啊。”

闻令舒弯腰扶正留声机旁的编号牌。

“今天大家都是来花钱的。既然要叫人掏钱,总得先让人高兴。”

她直起身,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座钟。

已经六点半。

宾客陆续到了。

裴绍嵩挽着妻子,正在门口与几位商会理事寒暄。邵砚衡来得稍晚,穿着黑色礼服,胸前别一枚小小的金质领针。

他先同裴绍嵩打过招呼,才走到妻子身边。

“忙完了?”

“差不多。”

闻令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今日倒穿得精神。”

邵砚衡笑了。

“平日不精神?”

“平日也精神。”

她替他抚平衣领上一道不明显的折痕。

“就是太像个官。”

“我本来就是官。”

“那您今晚就少说些官话。”

邵砚衡笑着应了。

远处有人喊他。

他朝那边看了一眼。

“王主任来了。我过去说两句话。”

“去吧。”

闻令舒挥挥手。

邵砚衡走开以后,唐毓宁凑过来,小声笑道:

“你们夫妻感情倒好。”

“还不错。”

闻令舒拿起桌上的登记簿。

“至少他从不干涉我买衣裳。”

唐毓宁笑得直摇头。

岑肃川到场时,义卖已经开始了。

他原本不打算来。

但裴绍嵩特意叫人通知,说仁济医院这次募集款项,是临州几家商会一同筹办的公益活动,调查局总要有人出面。

岑肃川只得换了衣裳,亲自过来。

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结,只打了一条深色领带。

进门时,几位夫人正在围着一只珐琅花瓶议论。

他绕过人群,走到签到桌前。

闻令舒正在低头核对名单。

“岑处长?”

她抬头时,显得有些意外。

岑肃川略微颔首。

“嫂夫人。”

“真难得。”

她拿起钢笔,在名单上找到他的名字。

“我还以为今晚要派人去调查局,把您请出来呢。”

岑肃川看了她一眼。

“裴局长通知过。”

“原来是奉命而来。”

闻令舒笑道。

“难怪。”

岑肃川没有接话。

她把签到簿转向他。

“这里签个名字。”

岑肃川拿起笔。

笔尖刚要落下,忽然停了停。

是他送的那支。

黑色笔杆,银色笔夹。

闻令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您送的笔。”

她笑了一下。

“很好用。我今日特意带来的。”

岑肃川低下头。

“嫂夫人喜欢便好。”

他签下名字。

字迹工整。

闻令舒接过签到簿,随口问:

“岑处长今晚预备买些什么?”

“还没看。”

“那可不成。”

她一本正经地说。

“您既然来了,总该替医院出点力。”

岑肃川看着她。

“嫂夫人希望我买什么?”

闻令舒想了想。

“那边有一套英国茶具,样式很好。您若买回去,日后有客人来,也用得着。”

“我平日不大待客。”

“那就买回来自己喝。”

“我有茶杯。”

闻令舒忍不住笑了。

“岑处长,您这样说话,我们义卖可怎么做生意?”

岑肃川也微微牵了一下嘴角。

“我先看看。”

“好。”

闻令舒把一张物品目录递给他。

“不过不许空手走。”

“知道了。”

他接过目录,转身往里走。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令舒。”

那声音是个男人的。

带着几分熟稔。

闻令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岑肃川下意识回头。

便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入口处。

他个子中等,身材略微发福,头发梳得油亮,穿一件浅灰色西装,手里握着一顶礼帽。

男人脸上带着笑。

“好久不见。”

闻令舒望着他。

停了片刻。

“费先生。”

费仲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称呼自己。

但也只是片刻。

随即,他笑起来。

“几年没见,生分了。”

闻令舒把登记簿放下。

“您如今是瑞昌运输商行的代表,自然该称费先生。”

费仲勋笑着点头。

“还是这样伶牙俐齿。”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

“长大了,也更漂亮了。”

“多谢。”

闻令舒语气客气。

“费先生今日肯来,医院十分感激。”

“哪里。”

费仲勋取出一只信封,交给她。

“答应的捐款。”

闻令舒没有立即收。

“银行支票?”

“是。”

她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金额无误。

出票银行也无误。

闻令舒将支票交给唐毓宁。

“麻烦你拿给会计登记。等银行兑付确认,再开正式捐赠收据。”

费仲勋看着她,笑容微微一顿。

“怎么,还怕姐夫开空头支票?”

闻令舒也笑。

“不是单独针对您。”

她伸手指了指旁边的登记簿。

“所有捐款都按这个规矩办。曼筠姐亲自定的。”

费仲勋点点头。

“谨慎些好。”

闻令舒正要请侍应生带他入席,他却忽然说:

“令舒,找个地方说两句话吧。”

她抬起头。

“现在?”

“是。”

“关于什么?”

费仲勋笑了笑。

“你姐姐。”

闻令舒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片刻后,她看向唐毓宁。

“替我照看一下这里。”

唐毓宁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闻令舒朝她点点头。

随后转身。

“费先生,请。”

宴会厅外有一处半开放的休息室。

两边的门都敞着,从里面可以看见走廊上的宾客。

闻令舒特意选了靠门的一张椅子。

费仲勋坐在她对面。

“你这几年,过得不错吧?”

“承蒙关心。”

“砚衡待你好不好?”

“很好。”

费仲勋点点头。

“那便好。”

他靠进椅背。

“你姐姐若还在,见你嫁了这样一个人,想来也会放心。”

闻令舒看着他。

没有接话。

费仲勋似乎有些感慨。

“令初走了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过不去。”

他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

“当年我若能多陪陪她,也许……”

“费先生。”

闻令舒忽然开口。

“我今天见到您,倒正好想起一件事。”

费仲勋抬头。

“什么事?”

“姐姐出事以前,您曾拿着她的授权书去华通银行办过手续。”

费仲勋的手停在半空。

不过很快,他便把眼镜重新戴上。

“有这回事。”

闻令舒微微一笑。

“那笔钱后来去了哪里?”

费仲勋看着她。

“怎么忽然问这个?”

“姐姐留下的旧账,我最近想整理一下。”

“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所以才要整理。”

闻令舒说。

“时间长了,许多凭证便找不到了。”

费仲勋沉默一会儿。

“那笔钱是拿去周转生意的。”

“什么生意?”

“上海那边的。”

“哪一家?”

费仲勋终于笑了。

“令舒,你这是审问姐夫?”

闻令舒也笑。

“那倒不敢。”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

“我只管自己的钱,姐姐的钱我原本也不该管。只是从前姐姐常让我替她算账,习惯了。”

费仲勋望着她。

过了片刻,缓缓道:

“你姐姐当年精神一直不好,有些事情,她未必都记得清。”

闻令舒将茶杯放下。

“她的记性很好。”

“我是说后来。”

“后来?”

费仲勋点头。

“到上海以后,她脾气变了很多。常常疑神疑鬼,说的话前后也对不上。”

闻令舒看着他。

这是她四年来不知第几次听见这套说辞。

姐姐脾气不好。

姐姐精神不好。

姐姐想不开。

似乎只要说得足够多,那个从前聪明、温柔、喜欢笑的姑娘,便真的成了一个神志不清的人。

她忽然问:

“费先生,姐姐死前几天,您为什么告诉报馆,她回了临州?”

费仲勋的表情终于变了。

很轻微。

但闻令舒看得清楚。

“什么报馆?”

“《申江晚报》。”

她看着他。

“有篇旧报道,我最近看见了。”

费仲勋沉默片刻。

随即笑起来。

“那都是记者胡写的。”

“是吗?”

“当然。”

“可记者说,是您亲口告诉她的。”

“记者的话,你也信?”

闻令舒没有回答。

费仲勋叹了口气。

“令舒,我知道你一直怪我。”

“怪您什么?”

“怪我没照顾好你姐姐。”

他低下头。

“这件事,我没有办法替自己开脱。”

闻令舒望着他。

费仲勋再抬起头时,眼圈已经有些发红。

“但你不能因为恨我,便把她的死归咎于我。”

闻令舒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微微一笑。

“我什么时候说过,姐姐的死是您造成的?”

费仲勋怔了一下。

她站起身。

“我只是在问一篇报纸上的报道。”

费仲勋也慢慢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茶几相对。

外面传来一阵掌声。

大约是义卖拍出了一件东西。

费仲勋望着她,神情终于不如方才从容。

“令舒。”

“嗯?”

“过去的事情,还是放下吧。”

闻令舒拿起手包。

“我会考虑的。”

她朝门口走去。

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费先生。”

“什么?”

“您刚才说,姐姐的记性不好。”

费仲勋没有说话。

闻令舒看着他。

“可我记得,您当年给她写过一封信,说她是您见过最聪明、最有主意的女人。”

费仲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闻令舒笑了笑。

“看来人的看法,确实会变。”

她没有再等他回答。

径直走出了休息室。

回到宴会厅,闻令舒先找了一杯冷水。

她喝得有些急。

唐毓宁走过来。

“怎么了?”

“没什么。”

“脸色不大好。”

“屋里太热。”

闻令舒放下杯子。

“账目怎么样?”

“都登记好了。”

唐毓宁压低声音。

“令舒,刚才那个费先生……”

“先别说他。”

闻令舒拿起拍卖单。

“下一件是什么?”

唐毓宁知道她不愿多谈,便不再问。

“编号十七,一套茶具。”

闻令舒点头。

“我去看看。”

她绕过人群,正要往拍卖台走,迎面却碰见岑肃川。

他手里拿着那份物品目录。

“嫂夫人。”

闻令舒停下。

“岑处长。”

岑肃川看了她一眼。

“您不舒服?”

“没有。”

她笑了笑。

“忙得有些累。”

岑肃川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空水杯上。

“需要叫人送些茶来吗?”

“不必。”

闻令舒摇头。

“谢谢。”

她正要走,岑肃川忽然问:

“方才那位费先生,是您的亲戚?”

闻令舒看向他。

“您认识他?”

“听说过。”

“从哪里听说的?”

岑肃川停了一下。

“公事。”

闻令舒忽然笑了。

“岑处长,您除了公事,是不是就不会说别的?”

“也不是。”

“那您倒说说,您今晚看中了哪件东西?”

岑肃川翻开目录。

“那套茶具。”

闻令舒愣了一下。

“真买?”

“嫂夫人不是说了,不许空手走。”

她忍不住笑起来。

“我那是开玩笑的。”

岑肃川看着她。

“我知道。”

闻令舒的笑容慢慢淡了些。

她忽然发现,他说这句话时,神情竟十分认真。

没有半点敷衍。

她正想再说什么,拍卖台那边已经有人喊她。

“邵太太!”

闻令舒回过头。

“来了。”

她朝岑肃川略微点头。

“失陪。”

岑肃川侧身让开。

“嫂夫人请。”

她走远以后,岑肃川才重新低头看那份目录。

他原本对茶具没有兴趣。

也确实不大待客。

但她既然提过,他便记下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记得这样的小事。

义卖进行到一半时,费仲勋买下了一对银质烛台。

出价很高。

旁边几位商会太太纷纷称赞,说费先生慷慨。

费仲勋笑着拱手。

邵砚衡站在人群外,看了片刻,才慢慢走过去。

“费先生。”

费仲勋转过身。

见到他,立即满脸堆笑。

“邵副局长!”

“听令舒说,您是她姐姐从前的丈夫。”

“是,是。”

费仲勋忙握住他的手。

“早就想拜会您,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邵砚衡笑容亲切。

“都是自家人,何必这么客气。”

两人寒暄几句。

邵砚衡忽然问:

“听说费先生如今在瑞昌商行做事?”

“是。”

“经营得怎么样?”

“混口饭吃。”

费仲勋笑道。

“如今生意难做,哪里比得上邵副局长这样的人物。”

“费先生过谦了。”

邵砚衡看着他。

“瑞昌的船运生意,我倒有些耳闻。”

费仲勋脸上的笑容稍稍一顿。

“是吗?”

“前些日子,有人向我提过。”

“谁?”

费仲勋问得太快。

邵砚衡笑了一下。

“一个朋友。”

费仲勋也笑。

“原来如此。”

邵砚衡又同他说了几句闲话,便借故离开。

走出人群时,他脸上的笑容仍旧没有变化。

可他的目光已经落在宴会厅另一头。

那里站着王主任。

王主任正端着酒杯,同两位商会理事说话。

邵砚衡看了片刻,没有过去。

今晚来的人很多。

不适合谈这些事情。

不过他已经明白,费仲勋的出现并非偶然。

一个去年曾与王主任私下见面的人,如今忽然以运输商代表的身份出现在裴夫人的慈善义卖上。

还主动接近了自己的妻子。

无论是为了攀附关系,还是另有所图,都值得多留意几分。

当晚最受欢迎的拍卖品,竟然是那套英国茶具。

起拍价两百。

一开始只有两位太太争。

后来岑肃川举了一次牌。

便有人认出他是调查局的岑处长,笑着起哄,叫他多出些钱。

岑肃川不为所动。

有人加价,他便继续举牌。

最后以六百八十块买了下来。

闻令舒站在台边,听见成交价时,颇有些意外。

她原本只觉得那套茶具好看。

倒没想到,岑肃川竟肯为它花这样一笔钱。

拍卖结束后,她特意过去谢他。

“岑处长,今晚破费了。”

“善款而已。”

“您这钱花得可不算少。”

岑肃川看了她一眼。

“嫂夫人觉得不值?”

“哪里。”

闻令舒笑道。

“我只是没想到,您对茶具这么有兴趣。”

岑肃川沉默片刻。

“我对茶具没有兴趣。”

闻令舒一怔。

“那您……”

“医院需要钱。”

他说。

闻令舒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倒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么感人。

而是她很清楚,他并非一个温柔善良的人。

她下午还记得他在槐荫巷里的模样。

那个被他逼问的男人,痛得几乎跪在地上。

如今他却能平静地拿出六百八十块钱,为医院的孩子添一笔善款。

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并不矛盾。

却让闻令舒有些难以理解。

她过了一会儿,才笑着说:

“那我替医院谢谢您。”

岑肃川略微颔首。

“不必。”

她正要离开,岑肃川忽然又道:

“嫂夫人。”

“嗯?”

“今日那位费先生,您最好留意些。”

闻令舒抬起头。

“为什么?”

岑肃川看了她一眼。

“他经营的生意,不大干净。”

闻令舒静静望着他。

“您查过他?”

“正在查。”

“查什么?”

“暂时不便说。”

闻令舒忽然笑了。

“岑处长,您这人真有趣。”

“哪里有趣?”

“每回想提醒别人,总不肯把话说全。”

岑肃川没有回答。

闻令舒收起笑容。

“您放心,我同他也不熟。”

岑肃川点头。

“那便好。”

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

可是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再说便显得多余。

于是只道:

“天晚了,嫂夫人早些回去。”

“您也是。”

闻令舒微微颔首。

转身离开。

岑肃川站在原地。

他看着她穿过人群,走到邵砚衡身边。

邵砚衡见她来了,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拍卖簿。

两人低头说了几句话。

邵砚衡笑起来。

闻令舒也跟着笑。

岑肃川收回目光。

随手将目录折好。

义卖结束时,已经快到十一点。

宾客陆续散去。

容曼筠与会计核对最后几笔款项,闻令舒则忙着安排未被拍出的物品送回原主。

费仲勋没有再来找她。

倒是临走前,托人送来一张名片。

名片背面写着上海的通讯地址。

还附了一句话:

旧事若有疑问,随时来谈。

闻令舒看完,将名片放进皮包。

她并不打算立刻去找他。

至少现在不打算。

她已经从今日那场谈话里,得到了一些东西。

费仲勋承认去银行办过手续。

也承认那笔钱进了生意。

更重要的是,当她提起那篇旧报道时,他的反应绝不像一个第一次听说的人。

闻令舒站在宴会厅门口,慢慢戴好手套。

她还不能确定,姐姐当年的死究竟有什么蹊跷。

可她已经不相信,费仲勋告诉闻家的那些话全是真的。

另一边,邵砚衡正准备上车。

郁昭珩不知从哪里走过来。

“副局长。”

“昭珩?”

“有件事,想同您说一声。”

邵砚衡看了她一眼。

“说。”

郁昭珩压低声音。

“瑞昌商行最近接了一笔很大的运输生意。”

“哪一笔?”

“城南旧仓库的一批设备。”

邵砚衡的目光微微一凝。

“谁给的?”

“表面上,是一家民营商号。”

“实际上呢?”

郁昭珩微微一笑。

“还没查清楚。”

邵砚衡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昭珩,你今天倒同肃川学起来了。”

郁昭珩眨了眨眼。

“学什么?”

“有话不肯说全。”

她笑着低下头。

“副局长,我是不敢乱说。”

邵砚衡没有再追问。

他很清楚,郁昭珩既然特意挑在这个时候告诉自己,便必然有她的打算。

只是她究竟想让自己查到哪里,还不好说。

“行了。”

他拍了拍她的肩。

“辛苦。”

“应该的。”

邵砚衡上车。

郁昭珩站在原地,目送汽车驶远。

片刻后,她转过身。

恰好看见岑肃川从饭店另一侧出来。

两人隔着几步路,互相望了一眼。

郁昭珩先笑起来。

“岑处长。”

“郁科长。”

“听说您今晚买了一套茶具?”

“是。”

“六百八十块。”

她笑道。

“看来岑处长对慈善事业很热心。”

岑肃川看着她。

“郁科长若有兴趣,下次也可以多买些。”

郁昭珩忍不住笑了。

“那得看我有没有岑处长这样的财力。”

岑肃川没有接话。

两人略微点头,各自离去。

郁昭珩走出两步,忽然回过头。

她看着岑肃川的背影,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今晚留意过那套茶具。

也留意过闻令舒的那支钢笔。

一件礼物,未必能说明什么。

一个人肯为慈善义卖出钱,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岑肃川这个人,偏偏不大做没有必要的事。

郁昭珩想了想。

暂时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回到家时,闻令舒已经累得不想说话。

邵砚衡陪她上楼。

她脱下高跟鞋,直接坐到沙发上。

“累坏了?”

“快散架了。”

邵砚衡笑着将她的鞋摆好。

“早知道这么累,便不该叫你帮忙。”

“那不行。”

闻令舒靠在沙发上。

“今天筹到了不少钱。等会计明日算完,应该够添置一批新病床。”

邵砚衡点头。

“那是好事。”

他走到门边,忽然停住。

“对了,今日你同费仲勋谈了些什么?”

闻令舒抬起头。

“姐姐以前的事。”

“他怎么说?”

“还是老一套。”

闻令舒语气淡淡。

“说姐姐精神不好,说自己没照顾好她。”

邵砚衡看着她。

“你信吗?”

“不大信。”

她答得很干脆。

邵砚衡笑了一下。

“那就慢慢查。”

闻令舒有些意外。

“您不劝我放下?”

“劝你有用吗?”

她想了想,笑了。

“没用。”

“那我何必费这个口舌。”

邵砚衡也笑。

随后,他稍稍收敛神色。

“不过有一点。”

“什么?”

“往后若要见费仲勋,最好告诉我一声。”

闻令舒看着他。

“怕我吃亏?”

“那倒不是。”

邵砚衡语气温和。

“只是这个人做的生意有些复杂。你若想查旧账,我总得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闻令舒点点头。

“好。”

邵砚衡满意地笑了笑。

“早点睡。”

“您也是。”

他替她关上门。

闻令舒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漱。

经过书桌时,她看见那支黑色钢笔还立在笔筒里。

银色笔夹映着灯光。

她想起今晚岑肃川花六百八十块买下茶具时,那副毫无波澜的神情。

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倒真是个怪人。

明明不喜欢待客,却肯花那么多钱买茶具。

明明手段凶狠,却又愿意给医院捐钱。

还有那日送笔。

他究竟是想讨好邵砚衡,还是当真觉得这支笔适合自己?

闻令舒想了片刻。

随即摇了摇头。

管他呢。

她把桌上的几张信纸整理好,熄了灯。

这一天实在太累。

没有必要再去琢磨一个不相干的男人。

而此时,岑肃川的办公室仍旧亮着灯。

桌上摊着几份新送来的账目。

其中一份,来自瑞昌运输商行。

他翻到最后一页。

看见一个熟悉的签名。

费仲勋。

岑肃川拿起红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道线。

随后将另一张纸铺到桌上。

上面是一份更早的运输记录。

记录中有一处地址。

城南旧仓库。

岑肃川看了片刻,按下桌上的电铃。

许绍安推门进来。

“处长。”

“明天起,先不必再派人守着那五箱电台。”

许绍安一愣。

“不守了?”

“嗯。”

“那查什么?”

岑肃川将两份账目并排放在桌上。

“查钱。”

许绍安低头看了一眼。

岑肃川说道:

“把瑞昌商行近两年的大额往来找出来。尤其是替别人代付、代收的款项。”

“明白。”

“还有。”

岑肃川停了一下。

“费仲勋这个人,不要惊动。”

许绍安点头。

“是。”

门重新关上。

岑肃川拿起笔,继续看账。

那套花了六百八十块的茶具,此刻还寄存在临州饭店。

他打算过两日叫人去取。

至于拿回来做什么,暂时没有想好。

反正已经买了。

总不能白白搁在那里。

他低头翻过一页账目。

夜渐渐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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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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