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情他也记不太清，只记得缝在脑袋上的每一针都很难受，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针线一针一针缝过自己的皮肤，医用线的摩擦像是要印在脑海里，感觉被人一锤一锤砸进脑海，然后又被自己像翻书一样轻轻翻过。
没人问过他委不委屈，他只记得母亲红红的眼眶，和父亲握紧的拳头。
就算现在，他也依然没能得到一个抱歉。
他其实不是很在乎，霜时一非常清楚的明白，父亲不是故意的。
母亲一直向他强调着，父亲并非主观意愿。他也清醒的认识到，这也许并非父亲的错。道歉什么的，对自己父亲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也许是从那次开始，他的反应便逐渐迟钝，大不如前。
霜时一用力闭了闭眼睛，垂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小红球。
它似乎感受到什么，轻轻颤了颤，然后脑中就响起了一道稚嫩的声音：
“哥？”
霜时一没说话，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目光转向了一旁张着嘴睡觉的顾知劲。
他的肤色不再是曾经的白嫩模样，转而变为了微微发黄的健康小麦色。和脑海里的那个少年大差不差，除了更高点，壮点。
霜时一闭上眼睛，手指蜷起，轻轻扶了扶小红球。
意识渐渐模糊，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自己身处在另一片黑暗中。是混沌，却总有清风拂过。霜时一慢慢的睁开眼，然后和贴面的球眼瞪着眼，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和对方拉开一些距离，然后打量起四周。
看起来像是一间平常的工作室，只不过环境更加灰暗，更加阴森。
面前摆着一张电脑，旁边放着一个书架。霜时一上前一步，愣愣的看了看。想被黑雾笼罩着一般，无论他怎样贴近，始终看不清上面摆放着什么。
电脑看起来也10分平常，霜时一没有细看，向后退了一步，眼角的余光瞄到一旁的向日葵。不……不只是向日葵，卡布奇诺，蓝心花，风铃花都有。
花朵延伸进黑暗里，无边无际。霜时一有些欣喜：
“好多花……好漂亮！”
不过……他的眼神默默瞟向一旁没吭声的球，疑惑：
“不过你一个系统，种这么多花干什么？”
小球默了默，然后小声：
“我有那个闲情雅致不行？这年头怎么还有人要求系统？”
霜时一愣了愣，然后笑出声。这地方他不是第一次来，早在那天被啤酒瓶砸到脑袋时就出现一阵阵眩晕，醒来时就到了这个地方。原先还没有那么多花，光秃秃的一片，脏兮兮的，和现在大不一样。
他不再纠结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转而郑重的看向红色的球：
“其实……我一直都想问。”
“你为什么会选上我？为什么我的……任务目标，会是知劲，我弟弟？”
小系统明显的停滞了片刻，然后不自在的停在了一片离他们最近的兰心花丛中。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吞吞的开口：
“哥。”
霜时一下意识应了一声。
“其实，你喜欢他吧。”
霜时一一下子愣在原地。这个“他”让他控制不住的想到了顾知劲。愣了好久，霜时一才小声开口：
“你怎么知道……”
小球慢悠悠的飘起来，然后一本正经：
“我就是因为看到了你喜欢他，却不敢上前的那一面，才过来帮助你呀，哥哥～”
“所以别再纠结了，小霜。”
霜时一听到这个称呼，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眼。记得小时候，自己虽然身为哥哥，却总是比旁人矮一头，顾知劲有时候看着自己，就会改口。
“小霜”这个名字，已经好久没听到过了。
没来得及开口说下一句话，霜时一就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然后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刺眼的白光，随后便对上了顾知劲复杂的眼神。
眼神陡然之间变得温柔阳光，好像刚才的复杂，只是自己的错觉。霜时一揉了揉眼睛，轻声开口：
“到了吗？”
顾知劲边拿包边笑着说：
“对啊，哥哥睡得好熟，梦见了什么吗？”
霜时一不自在的移开眼神：
“嗯……”
他看向窗外，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瞬。顾知劲司空见惯，淡定的拿起他的包，牵住他的手，将他拽出车。
“好看吧？这是海城最大规模的游乐园了，我特意订的票。”
霜时一抿了抿唇，点点头。顾知劲松开牵着他的手，霜时一的眼神暗淡下去。下一秒，温热的大掌附上来，转而握住他的手腕。霜时一没来得及反应，就迫不得已的跟着顾知劲向前迈步。
前面站着个模糊的背影。走近了，他稍微眯了眯眼，才看清那人是霄识。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好冷淡……
顾知劲笑着扑上去，然后猛的一个踉跄，被霄识躲开。顾知劲委屈巴巴的看着他，然后转而兴奋的把票根递给对方：
“诺，你的。”
霄识接过那张票根，皱了皱眉：
“一张？”
顾知劲愣了愣：
“你还约了其他人？”
霄识表情怪异，想问些什么，又闭上了嘴，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没什么，你们先进去吧。”
顾知劲还想说什么，霄识看了看他，轻轻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他转身，朝厕所走去，留下霜时一愣愣的被顾知劲拉着往入口的地方走。
9月入冬，冷风吹过，霜时一有些庆幸顾知劲带了一件不算厚的外套，毕竟卫衣有些单薄，风打在身上，到底不太舒服。
两人走入入口，对视一眼。霜时一的手机震了震，他低头看了看，然后呆呆的抬头，认真的说：
“小识让我们先去玩儿，他有点事，稍后再来。”
顾知劲不满的皱了皱眉：
“小叶子怎么每次都这样？他不会是怕了吧？”
霜时一笑了笑，开口：
“先进去吧，一会儿该排队了。”
顾知劲看着他脸上的笑，也不自觉勾了勾嘴角。小系统不知道到哪去了，从下车那一刻就消失不见，霜时一没管，和顾知劲一起抬步朝楼梯走去。
开心谷确实很大，是霜时一生活了二十一岁以来从没见过的场景。现在还早，但也有稀疏的人群潮台阶下走，涌进各个娱乐项目。他推了推眼镜框，手指下意识抬起，捏住垂在自己胸前的卫衣绳子。
顾知劲迫不及待的带着霜时一走向离他们最近的一个过山车项目。具体是什么名字霜时一没看的太清，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就已经被推着走进去。排队的过程不算漫长，人也不是很多。顾知劲细细数着前面的人，得出结论：
他们没办法坐在第一排。
顾知劲有些失望，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霜时一感受着过山车从自己脑袋飞驰过时带起的风，然后又因为巨大的噪音皱了皱眉。过山车归位，游客们陆陆续续的从座位上面下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脸上带着笑容，从一旁的旋转楼梯下离开。
霜时一看的入神，被顾知劲拍了拍肩膀，回过神。两人坐在了第二排，也挺不错的，霜时一想。包被顾知劲紧紧拽在怀里，手机也一并收起来，霜时一听着过山车出发的倒计时，看着隧道出口的那缕光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猛地冲过去。
刺眼的光猛然照过来，亮的霜时一下意识眯了眯眼。身体下意识后仰，过山车随着坡慢慢向上，他不由得抓紧了自己身前的扶手。顾知劲好像一点不带怕的，嘴角带着笑，还不忘侧头看一眼霜时一。霜时一与他对视上，然后移开视线。已经到了隧道的最顶峰，虽然知道放置在入口的娱乐设施应该不会太刺激，他手心还是出了汗。
车停滞了两秒，然后猛地滑下去，风撕破耳膜，呼呼的响。霜时一骤然间瞪大了眼睛，手猛的抓紧，指甲也陷进肉里。顾知劲嘴角的笑更大了，与身后的人们一起尖叫。与他不同，霜时一一瞬间闭上眼睛，身体紧绷。
过了好久，欢呼声才渐渐停止，霜时一慢慢睁开眼，安全带解开，他恍惚的起身，肩上附上一只温暖的大手：
“哥哥？”
顾知劲担忧的看着他：
“你还好吗？”
霜时一脑袋还眩晕着，腿脚有些虚浮，直到顾知劲眼里的担忧越来越浓，他才突然回过神一般，噗嗤一声笑出来。顾知劲被整的有一点懵，就那样愣愣的看他笑。
霜时一笑着看他，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歪了歪头：
“我很好啊，”
“很好玩。”
顾知劲看了他好久，看的霜时一缩了缩脖子：
“怎么了……？”
顾知劲突然也笑起来，耳尖红红的：
“哥哥，”
“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很好看。”
霜时一愣住。
直到工作人员赶他们下去，霜时一还没回过神。而顾知劲也走在他身边，沉默着没说话。霜时一不自在的推了推眼镜框，小声说：
“我们下一个项目玩儿什么？”
顾知劲像是才回过神，垂着眼睛，梗着脖子说：
“都行……就……前面那个大摆锤吧……”
霜时一看着他脖子都红了，突然间有些好笑。系统不合时宜的冒出来：
“卧槽！他脸怎么这么红？！”
霜时一四下看了看，没瞧见以往那个红色小球，也没管别的，小声回复它：
“ 不知道……”
“你刚才去哪儿了？”
小球悄咪咪的从他背后冒出来，然后若无其事的说：
“没有啊……你们是要去玩大摆锤吗？快去吧。”
他一服我在心虚的样子，弄的霜时一有些不知所措，小声开口：
“排着队呢……你别急。”
顾知劲侧头，眼睛眯了眯：
“哥哥在自言自语什么？”
他淡淡的扫向霜时一一旁，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又将目光转回霜时一。霜时一吓了一跳，尴尬摇头：
“没……没有啊，我就是觉得……就是觉得这个大摆锤好恐怖……”
霜时一说谎总是不自觉的咬紧嘴唇，但顾知劲硬是像看不见似的，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反而笑着安慰他：
“别害怕哥哥，你有我呢～”
霜时一：
“…………”
没错，他想到，爱上一个直男就是这样让人无措。令人心碎。霜时一捏着自己衣角的手不自觉紧了紧。队伍又往前移了移，像只缓慢的蜗牛。
霜时一还沉浸在自己的心碎时刻，顾知劲猛然大叫起来，吓得他一个哆嗦：
“霄识！小叶子！这里！快过来！”
霜时一茫然地抬头对上霄识那双暗沉的眼睛，然后被他眼里的冰冷冻了一个机灵。下一秒，霄识的眼里的冰块融化，然后抬步走向自己。他犹豫了一秒，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顾知劲扯着胳膊拽进队伍。
人群不算多，他们本身就是最后一对，不存在插队的说法。霄识来的正好，几人正好是最后几个位子的主人，顾知劲小声和哥哥讨论：
“总觉得今天好幸运……”
霜时一没说话，不自觉握紧了自己的椅子。随身带的包被放好在柜子里，他出神的看着，直到大摆锤缓缓启动，才回过神。一瞬间被吓得冷汗都出来了，霜时一无助的看向一旁傻笑的自家弟弟。
操……男人果然靠不住。
起初只是轻微的摇晃，像坐在秋千上，风掠过耳畔，甚至有些惬意。但很快，摆幅增大，他的身体猛地被甩向高空——
风骤然变得锋利，刮得脸颊生疼。地面在视野里倾斜、翻转，心脏狠狠撞向胸腔，又在下坠的瞬间失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提起又松开。他死死攥住压杆，指节泛白，血液在耳膜里轰鸣。
当大摆锤荡到最高处时，世界忽然静止了一秒。
霜十一倒悬在空中，猛的睁大眼，看见远处的摩天轮变成了一枚小小的齿轮，云层近得几乎触手可及。血液涌向大脑，太阳穴突突跳动，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的那一刻，也是这样的失重感，也是这样短暂而漫长的恐惧与自由。
有……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这种在风中自由的感觉，带给心脏的极致压迫，冲上大脑的刺激感，无一不让他放松。霜时一20多年的人生里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觉，像第一次尝到蛋糕的甜味，尝试到火锅的辛辣，多年来，麻木的感官被无限放大，风略过耳畔时，除了不可置信的惊恐，还掺杂着难以言说的舒适。
当安全带被解开时，他完全愣在原地，然后怔怔的转头望向，一直静静望着他的顾知劲。这也许有些夸张，可不断重复机械了那么多年的生活作息习惯和感受，突然间受到强风的冲撞，让他虽然不至于跪倒在地，却依旧久久回不过神。
时间也许就是这样，霜时一想。好像没玩几个项目呢，时间全用来排队了。看来今天独属于自己的时光券不太够，兑换的快乐也不够多。他幼稚的看着夕阳，也极其幼稚的想。打完电话的顾知劲回来，看着他一个人呆呆的坐在露台，不禁失笑：
“哥哥？”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自家哥哥，小猫一样唤霜时一。霜时一转过头，认真的看他。今天的阳光真美啊，照在两人身上。怎么办呢？霜时一有些着迷的想，好看的人，真是不管哪个角度都好看啊。
他的小腿肚子好像有些疼，乐园确实很大。今天的运动量有些超标了。
顾知劲也没管他有没有回应自己，自顾自的露出八颗标准的大白牙：
“临时有点事，哥哥可以自己回去吗？”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的看向霜时一身后，然后移开视线。霜时一急忙愣愣地摇摇头，小心开口：
“没事的……”
小红球从身后慢悠悠的冒过来，鄙夷的看着两人，微微叹了口气：
“哥，恋爱脑死了都治不好。”
霜时一红了脸，小声：
“瞎说什么呢？”
红球不吭声了，因为顾知劲的脑袋探过来，额前的碎发轻轻扫过他的鼻翼，还滴着汗珠。
草，好有性张力的一幕。
顾知劲愣了愣，再次轻声开口：
“哥哥？那我走了？”
这样的格式看着会不会好一点？[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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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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