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那双毫无防备的漂亮桃花眼从眷恋转变为痛苦，那一瞬间，陈熠内心的怨恨与痛苦似乎都有了流出的缺口。
欺负一个全心信任自己的人真的好爽，在别人身上发泄暴力真的好爽。
为什么陆恒已经不是小孩了呢？好可惜啊，没办法全然体会到她的处境。
她潮湿的掌心覆在那五道抓痕上，细致揉按。
父母不会处理他们打出来的伤痕，因为要她“长长记性”。但她自己不小心摔出来的青紫，妈妈有时不忙，会边揉边斥责她。
陆恒没能等到陈熠的解释，先等来了她的爱抚。
背部皮肤神经传递着剧痛之后的麻痒，她的掌心贴上去非常舒服。她身上哪里都软软的，像包着辣椒水的气球，捧在手里不敢轻易捏，她时不时就要灼伤他。
陈熠装乖：“陆同学，我不是故意的。”
陆恒的视线落在她的脸颊上，那里有两行湿漉漉的痕迹，两滴泪挂在她的下巴上，她浑然未觉，还在朝他笑。
陈熠觉得下巴有点痒痒的，用手背擦了擦，以为是陆恒的冷汗在接吻的时候沾到她脸上了。
见陆恒没有回应，陈熠吸了吸鼻子，假装快要哭了：“我被你亲得头晕目眩的，有点害怕，下意识想抓着点什么……”
她像小猫一样蹭了蹭他的胸口：“你身上肌肉那么硬，我以为你不怕疼呢。你别生气好不好，我真的只是太紧张了……”
几秒钟后，陆恒声音微哑地开口：“没事。”
“你别哭，是我太小题大做了。我不凶你了。”
“……？”
这次轮到陈熠茫然了，他的态度怎么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在被她伤害之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了？不讨厌、不恨吗？可同样的待遇，她很恨他们啊。他连心胸都比她宽广，那她算是什么？
电视已经播到了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和尖叫声显得分外刺耳。
抚摸着他后腰的手停住了，她的表情从楚楚可怜一点一点转为冷淡。
那股在胸腔中如野火般肆虐的快意，像淋透了惊蛰的雨水，心底只剩灰烬和雷声。
她慢慢将手从他衣服里抽了出来。
脱离少年身上的温度后，指尖迅速恢复冰凉。
陈熠后退一步：“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等等……”
她避开了他试探着贴过来的手，转身走进主卧。
“砰。”
门扉在门框上弹开。
“陈熠……”
陆恒的手落了空，脸颊潮红还没褪去，便被突如其来的安静冻得灰白。
主卧里没有开灯。
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几缕城市灯光，将蓝色床单染成沉郁的铁灰色。
她踢掉拖鞋，爬上床，整个人蜷缩在最里侧靠墙的阴影里，两只白皙细软的手臂紧紧圈住膝盖。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心脏发出的闷重跳动声。
陈熠咬住下唇，难过得不可遏制。
为什么她的伤痕只能通过伤害他来缓解短短一刻？
想撕碎他，想在他的干净皮肉上狠狠咬下一块，嚼碎了吞进肚子里，让他也尝一尝这人间最深沉的痛苦。
可当他低声说“不凶你了”的时候，她的胸口酸涩又心疼。
如果陆恒变成一只巴掌大的小鸡就好了，她会连皮带骨嚼碎吞下去……又或者，她会把他细心地含在嘴里呵护着，去哪里都带着他。
陈熠并未察觉自己像极了那个坐在昏暗厨房里，用棍子打完她、又哭着抱紧她的女人。
“咚咚咚。”
十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陈熠冷冷地说：“门没关。”
陆恒一手拉开门，高大宽阔的身影挡住了客厅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剪影。
他洗过澡了，换上了睡衣。短发还没擦干，凌乱地支棱在眉骨上方，深邃的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幽深。
陆恒端着一只透明的玻璃杯，低声说：“我给你倒了点温水。喝两口再睡吧。”
“放那。”陈熠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少年默默上前两步，将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
放好水，陆恒凝视着她蜷缩的单薄背影，觉得她看上去很伤心。
“西营盘靠海，后半夜风凉，记得盖毯子。”
“我就在隔壁客房，要是脚疼，叫我一声就行。”
门被他轻轻带上。
……
西营盘的空气带着一股海盐味，上午的阳光从百叶窗斜斜照进来。
陈熠在一阵香气里醒来，听到厨房传来克制的锅铲碰撞声。
她仰面躺在枕上，昨夜的自责已经变成了另一种隐秘而顽固的饥渴。
她想从陆恒身上要点什么，但她不明白自己到底要什么。
要钱？盛琬给的巨额生活费就在卡里，她也没心情挥霍。
那么，是要爱吗？
只要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陆恒昨天在石阶上护住她、在痛出冷汗时还哑着嗓子安抚她的笨拙模样。
他必须成为她的玩具。
必须从他身上夺走点什么，才能让她开心起来。
她坐起身，拉开主卧的门。
客厅里已经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沙发上摆着一条陆恒不知什么时候买回来的裙子，奶黄色布料上印着向日葵，灿烂明媚。
应该是给她准备的换洗衣服。
陈熠拿起那条裙子搭在臂弯，来到厨房玻璃门前，陆恒正背对着她炒菜，动作很小心。
少年显然早已醒了几个钟头，穿着一件洗得干净平整的纯黑短袖T恤，下半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下穿着蓝色塑料拖鞋。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陆恒拿着锅铲转过身。
桃花眼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乌青，显然没睡好。唇角有一道细微的血痂，是昨晚接吻留下的痕迹。
“醒了？脚今天还疼吗？”
他的表情没有怨恨，也没有被冷淡甩脸色后的尴尬。
像被主人无缘无故踢了一脚、依然会亲亲热热凑过来的大狗，一边摇尾巴一边试探着主人情绪的阴晴。
“好多了……睡了一觉就没那么难受了。”
陈熠抬了抬手臂：“这是给我准备的？”
“嗯。”
陆恒的耳朵不受控地红了：“我昨天忘记给你准备衣服了，今早上出门给你买的。这件你穿上应该好看。”
“好啊，那我就去试试。”
陈熠随手抽了一根新筷子盘起头发，迈着轻盈的碎步走进浴室里，响起了水声。
陆恒把早餐摆上桌。
白瓷深碗里盛着辣椒炒瘦肉，配一小碗米饭，旁边是一碟切成小段的生炸油条，并着生煎包和蒸饺，还有两瓶温热的豆奶，其中一瓶插着吸管。
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早餐，所以都准备了一点。
陈熠从浴室里走出来，穿着那条奶黄色向日葵裙子。
裙子是小方领，露出柔白细腻的脖颈和两截清晰的锁骨。轻薄透气的布料适合港岛的天气，也将她窈窕的身姿勾勒得淋漓尽致。
陈熠拉开木椅坐下，果然对那道他专门准备的湘菜产生了兴趣。
她就着米饭吃了几口，点点头：“味道还不错。”
她伸出筷子夹了一只生煎包和一只蒸饺，每个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吃着。
陆恒的视线一瞬不瞬地定格在她鼓起咀嚼的腮帮子上，连吃东西都忘了。
吃完她抽出纸巾，擦了擦嫣红的唇。
陈熠将碎发别回耳后，目光落在他的面庞上。
“看什么？不吃就凉了。”
“好。”
陆恒不敢再看她，埋头吃了起来。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吃什么都香，这顿早餐却食不知味。
陈熠托着腮问：“陆同学，接下来几天你怎么安排？”
“我……我后面几天挺满的。”
陆恒握紧筷子，低垂着头，似是因为不能陪她而有些愧疚：
“今天要把习题做完，我得去趟图书馆。明天一整天都有安排，上午要去车间刷机床操作准入，下午系里有篮球赛热身，晚上还要回宿舍拿全套CAD绘图工具……不过我不留在学校过夜，办完事就立刻回西营盘。”
他熬了半宿，后背上还带着指甲的红痕，可一提到课业，脑子里被日程表绑紧的发条又下意识地转动起来。
少年抬起眼帘，眼底带着未散尽的红血丝，有些局促地看着她：
“你今天要是想去哪儿逛逛，我可以陪你，赶习题可以通宵。明天白天也能挤出两个小时带你去玩。你对篮球赛感兴趣吗？”
工科生的世界太拥挤了，塞满了习题、车间实验室和运动。她没有半点兴趣看他对着几张纸挠头，更不想去看无聊的篮球赛。
陈熠摇了摇头，站起身，裙摆柔顺垂落在膝盖上方：
“原来陆同学这么忙呀。学业才是最要紧的，我要是拉着你陪我到处乱逛，耽误了你的功课，岂不是真成坏人了？”
“你送我回学校好不好？送到宿舍楼下就可以了。我自己上楼在寝室里躺着休息，你赶紧去图书馆，绝对不给你添乱。”
陆恒坐在椅子上愣怔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双肩包：“路有点远，你脚腕还没好，路上慢点走……可以靠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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