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寒第一次发现这件事不对,是在一个酒会上。
那是程氏牵头的慈善晚宴。顾清寒代表顾氏出席,程砚舟站在她旁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偶尔低声交谈。
晚宴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宣布拍卖环节开始。程砚舟侧过头,很自然地伸手,想扶一下顾清寒的手臂,引她去看台上的展品。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她的那一刻——
顾清寒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动了。
她猛地退后半步,撞到身后的人,手里的酒杯一晃,红酒泼出来,溅在她的袖口上。
程砚舟的手停在半空。
满场安静了一瞬。
顾清寒站在那里,心跳砸得又快又重,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涌着熟悉的反胃感。
她认得这种感觉。
——她的触恐,犯了。
她深呼吸,稳住声音:“抱歉,手滑了。”
程砚舟递过来一方手帕:“没事吧?”
他递手帕的时候,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顾清寒整个人,僵住了。
她退了一步,勉强扯出一个笑:“我没事。我去处理一下。”
她转身,快步走进洗手间,撑着洗手台,干呕了两下。
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这些年在这样的场合里,她有过多少次这样的时刻。
每一次,她都能把翻涌压回去,把表情收拾好,然后走出去,继续笑,继续握手,继续做那个无懈可击的顾家继承人。
她太熟练了。
熟练到,连她自己都几乎相信,她没事。
可今晚,程砚舟只是伸了一下手——还没碰到她,她就先退了。
那个动作,太快,太本能,连她自己都来不及掩饰。
她看见程砚舟眼里的那一瞬间的错愕。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起疑。她只知道,这个晚宴上,那么多双眼睛,说不定已经有人,把刚才那一幕看在眼里。
——顾氏的未来掌门人,连一个扶手的动作都躲。
这样的流言,一旦传出去,明天就会变成董事会上的一句闲话。
她可以不在乎。但她父亲在乎。
顾氏在乎。
她站在镜子前,闭了一下眼,把那股熟悉的、压在胸口的东西,一点点咽下去。
——程砚舟只是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只是碰了一下。
她就变成了这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好像还残留着那种让她恶心的触感。
可是。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沈逾安坐在她旁边,她们并肩走在雨里,伞下靠得很近。她递给她毛巾,她们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她记得,那个人碰过她的手臂,碰过她的手指。
——她从来没有,恶心过。
顾清寒站在洗手间里,被这个念头钉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全世界碰她,她都恶心,唯独那个人碰她,她不但不恶心,还会心跳漏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害怕触恐。
是害怕那个答案。
那天晚上,晚宴结束后,顾清寒没有回家。
她让司机绕道,去了“晚风”。
清吧已经快打烊了。沈逾安正在收吉他,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这个点了,你怎么来了?”
“路过。”顾清寒说。
她走到吧台边坐下。调酒师递过来一杯温水,她握着,没喝。
沈逾安收好吉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色不好。”沈逾安说,“像刚吐过。”
顾清寒没有说话。
沈逾安看着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等。
过了很久,顾清寒开口:“沈逾安。”
“嗯。”
“我能,碰你一下吗?”
沈逾安愣了一下。
她看着顾清寒,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是紧张,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吧台上:“能。”
顾清寒看着那只手。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
温热的。真实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恶心。没有反胃。没有那种让她想逃离的灼烧感。
只有温热的触感,和一种,说不清的安定。
顾清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落在沈逾安的手背上。
她忽然有点想哭。
“沈逾安。”她说,声音有点哑,“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她说,“让我碰了,不恶心的人。”
沈逾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反手,握住顾清寒的指尖。
“那你以后,想碰就碰。”她说,“不用问。”
顾清寒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地坐了很久,谁也没有松手。
那一晚,顾清寒在清吧里,坐到了打烊。
直到沈逾安说“该走了”,她才站起来。
走出门口,夜风扑面。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
她忽然明白了,她害怕的那个答案,是什么。
——她可能,喜欢上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惊讶,没有抗拒。她只是站在夜风里,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起父亲的饭局,想起程砚舟的手帕,想起顾氏的股价,想起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东西。
她闭上眼。
——她喜欢上了一个,她不能喜欢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
她站了很久,才拿出手机,给沈逾安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家了。”
那边很快回了:“好。早点睡。”
顾清寒看着那行字,忽然问:“沈逾安,你信命吗?”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过来:“不信。”
“为什么?”
“因为信命的人,”沈逾安说,“早就活不下去了。”
顾清寒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她忽然很想问,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回:“那就不信。我们一起不信。”
那边没有再回。
过了很久,她手机又亮了。
“顾清寒。”
“嗯。”
“你今晚,”沈逾安说,“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顾清寒握着手机,站在夜色里。
夜风很凉。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说的话,现在还不能说。
她只能回:“没有。就是,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顾清寒说,“让我知道,我不是怪物。”
那条消息,隔了很久很久,才回过来。
只有一个字:“嗯。”
顾清寒看着那个字,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车里。
车驶进夜色。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灯火,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她喜欢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她心里。
她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
但她知道,它已经种下了。
而另一边,沈逾安坐在窗边,握着手机,看着那句“让我知道,我不是怪物”,看了很久。
她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窗外。
夜深了。
她忽然想起,今晚顾清寒问她“我能碰你一下吗”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她没看懂的东西。
她忽然有点,不敢去猜。
她低下头,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顾清寒说,她是第一个,让她碰了不恶心的人。
她想了想,在心里说:我也是。
第一个,让她觉得,这个世界还没那么烂的人。
她把吉他放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很久都没有睡着。
她想起顾清寒那双眼睛。想起她说“我能碰你一下吗”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试探,和藏不住的紧张。
她见过很多种眼神。酒桌上的、台下的、带着各种目的的。但没有一种,像今晚这样。
像一个人,把最脆弱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捧出来,问她:可以吗。
沈逾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在心里想:顾清寒,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又想: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她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看着和顾清寒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晚安”,到现在,已经攒了很长一串。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这个晚上,没那么难熬了。
——她很久,没有过这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了。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
窗外,天快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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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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