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宫中的气氛却并未因节庆而热闹多少,反而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更添了几分肃杀。寒风卷着残雪,扑打在浣衣局低矮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未晞近日有些心神不宁。她反复推算着前世的记忆碎片,如果没记错,就在这腊月将尽之时,御前似乎出过一桩不大不小的纰漏,与一件龙袍的熏香有关。具体细节她已模糊,只隐约记得似乎有位御前的宫女或太监因此受了责罚。
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名字传入御前的机会,哪怕只是最微末的、间接的方式。但风险同样巨大,御前之事,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她如同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赌徒,知晓前方可能有宝藏,却看不清脚下的陷阱。
这日清晨,天色未明,宫女们正瑟缩着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浣衣局那扇破旧木门却被急促地敲响。开门一看,竟是两个面生的、身着靛蓝色宫装的高级太监,神色严肃,通身带着一股内廷上位者的威压。
“谁是管事?”为首的那个太监嗓音尖细,目光如电。
张嬷嬷连滚带爬地迎上去,满脸堆笑:“奴婢就是,给公公请安。不知二位公公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那太监并不看她,目光在院子里一众惶恐的宫女身上扫过,冷声道:“奉御前裘总管之命,前来查问。三日前,由浣衣局浆洗熏香后送返御前的一批衣物中,皇上常穿的一件常服龙袍,其上所熏的龙涎香气息有异,闻之令人头晕。裘总管命我等彻查,浣衣局经手之人,一个不许漏过!”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龙袍!熏香有异!这可是天大的干系!张嬷嬷吓得脸都白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公明鉴!浣衣局只负责浆洗,熏香之事向来是由尚衣监负责,奴婢们万万不敢插手啊!”
“浆洗之后,是否经你等之手整理查验?”太监厉声问道。
“是……是经过……”张嬷嬷冷汗涔涔,“可奴婢们只是检查有无污渍破损,熏香之事,实在不懂啊……”
“哼,有无嫌疑,查过便知!”太监一挥手,“将所有三日前经手过御前衣物的人,统统带出来!”
院子里顿时一片哭嚎和辩解声。沈未晞心中凛然,果然来了!她努力回忆,那件龙袍……似乎问题并非出在熏香本身,而是……浆洗时用的某种东西,与龙涎香发生了奇特的反应,产生了异味?是什么来着?她前世隐约听人提过一句,好像是……皂角?不对,皂角常用。是了!是松针!有些宫苑冬日浆洗厚重衣物,会添加松针水以求清香去味,但松针的气味若与龙涎香混合,在特定温度下,似乎会产生一种令人不适的闷香!
而三日前,因为张嬷嬷抱怨御前送来的衣物汗味重,她确实“无意”中提起过,可加少许松针水试试……当时张嬷嬷觉得有理,便吩咐了下去!
电光石火间,沈未晞想通了关键。风险与机遇并存!她必须站出来,但不能直接认罪,那等于找死。她要引导,要将一场祸事,转化为一场展现能力的“机缘”!
就在太监准备抓人之际,沈未晞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跪倒在张嬷嬷身侧,声音清晰却带着颤抖:“公公容禀!奴婢……奴婢或许知道缘由!”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张嬷嬷惊愕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那太监眯起眼,打量着这个突然出声的小宫女:“哦?你知道?说来听听。”
沈未晞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努力保持镇定:“回公公,三日前浆洗御前衣物时,因……因衣物汗气较重,嬷嬷吩咐尝试添加少许松针水以求清香。奴婢猜想……是否……是否是那松针的气味,与龙袍上所熏的龙涎香……相冲相克,故而产生了异味?”
她的话音刚落,那太监脸色微微一变。他是御前的人,对香料之物自是比常人懂得多些。松针与龙涎香……这说法,并非没有可能!而且,这宫女并非认罪,而是提出了一个合理的“猜想”,这性质便大不相同了。
“松针水?”太监看向张嬷嬷,“确有此事?”
张嬷嬷此刻已是六神无主,见沈未晞将责任引到了“松针水”上,而这添加松针水的建议又确实是自己采纳的,连忙顺着话头道:“是……是奴婢想着让衣物闻着清爽些,才……才让她们试试的……奴婢该死!奴婢不知会冲撞了御香啊!”她一边说,一边磕头,将“主使”的责任揽了过去,毕竟比起“蓄意破坏龙袍”,这“无知冲撞”的罪名要轻得多。
太监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在沈未晞身上:“你一个浣衣局宫女,怎会懂得香料相克之理?”
沈未晞心中早已备好说辞,垂下眼睑,语气带着几分追忆与感伤:“回公公,奴婢家中未败落时,也曾……也曾有过几分体面,家中女眷偶用熏香。奴婢曾听一位见过世面的老嬷嬷提及,说香料之物,虽各自芬芳,但若混合不当,便如药材相克一般,反生异味甚至毒性……故而奴婢方才大胆猜测……”
她再次将缘由推给“过往的家世”和“老嬷嬷的闲谈”,合情合理。
那太监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破绽,但沈未晞始终是一副惶恐又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柔弱模样,看不出丝毫作伪。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小太监吩咐道:“去,取些松针和龙涎香来,当场一试!”
很快,东西取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少量松针煮沸取水,与龙涎香碎末靠近炭火微微加热,果然,一股类似当日描述的、令人胸闷的异味隐隐散发出来!
“果然如此!”那太监脸色一松,随即又板起脸,对张嬷嬷斥道,“糊涂!御前之物,也敢胡乱添加东西!这次幸亏发现得早,若真让皇上穿了,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张嬷嬷磕头如捣蒜:“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太监又看向沈未晞,眼神复杂:“你倒是机灵,若非你点破,只怕还要大费周章。不过,此事你亦有提醒不周之过!”他这话,已是将主要罪责定在了张嬷嬷的“糊涂”上,而对沈未晞,则轻描淡写地归为“提醒不周”。
“奴婢有罪!”沈未晞立刻叩首。
“罢了!”太监一甩拂尘,“张嬷嬷御下不严,疏忽职守,罚俸半年,以儆效尤!至于你……”他顿了顿,“念在你尚能明辨事理,便不予重罚。日后当更加谨慎!”
一场可能席卷整个浣衣局的风波,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平息了。御前的太监带着人离去,院子里死里逃生的宫女们纷纷瘫软在地,看向沈未晞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张嬷嬷被人搀扶起来,脸色依旧惨白,她看着沈未晞,眼神复杂难言。这次,又是这个沈未晞,看似将她推到了前面顶罪,实则却是用一种巧妙的方式,化解了一场更大的灾难,保住了她的管事之位,甚至……保住了她的性命。
“你……”张嬷嬷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这次……多亏你了。”
沈未晞谦卑地低下头:“奴婢不敢当,是嬷嬷洪福齐天。”
她知道,经此一事,她在张嬷嬷心中的地位将彻底改变。从一件有用的工具,变成了一个不可或缺的、甚至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智囊”。而她的名字,想必也会随着那御前太监的回禀,隐隐传入某些高位者的耳中,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
回到冰冷的耳房,小怜紧紧抓着沈未晞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姐姐,刚才吓死我了……”
沈未晞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阴霾的天空,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更深的警惕。
御前风波暂息,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条更危险的河流。柳绵绵、坤宁宫、御前……各方势力的目光,或许已经开始若有若无地扫过这最底层的浣衣局。
她这株幽兰,必须更快地生长,在风雪彻底将她淹没之前,找到那片可以依托的崖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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