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一个飞快的身影从路旁掠过，除了浮现黄土的尘埃，另外还将一旁的野草弄得一阵摇摆，京城西门之外，一个深衣宽帽的铺兵在官道上健步如飞。他手持哨棍，腰间皮带上还系着一副铃铛，跑起来叮当作响。过往行人一听铃声，便知道是急递铺派出来的信使，都纷纷避让。
铺兵跑得汗流浃背，脚下却不敢有片刻停顿。因为在他胸口之上，斜挎着一枚黄漆鱼筒，鱼筒上斜粘着三根竹签，签头伸出筒口半寸——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标志，意味着最高级别的公文通递，中途不得有任何延误。
在鱼筒外侧，还能勉强看到“居庸”二字。可见这封文书是来自居庸关，那里是大明京畿水马急递驿所的总起点。从居庸关到京师顺天府，沿途一共要经过四个大驿，首尾一百三十五里，就靠着这些铺兵一铺一铺地接力狂奔。
好在这一趟漫长的旅途即将抵达终点。这个铺兵是从良乡驿里跑出来的，距离城门不过二十里。他就这样一口气冲到了位于京师西侧的德胜门前，在城下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
“居庸关八百里加急，不停报送宫中！”
紫禁城里，深居九重的乾清宫中，崇熙皇帝张新阳头戴翼冠上饰二龙戏珠，身穿十二章纹的龙袍端坐在御案前，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回到榻上，把鱼筒上的封条撕掉，然后双手一错，拧开了被蜜蜡封住的齿口，露出黑漆漆的筒腹。腹中只有一卷明黄色衬底的尺素。张新阳面容英俊青春，五官立体有力，羽绒眉，瓜子脸增添几分文雅气息，杏眼中透出英气和青春的活力，狮子鼻高耸，厚唇和白皙的肌肤凸显出他的清秀与阳光精致，微分下碎盖短发使他清新俊逸的脸庞更显器宇轩昂。
张新阳小心地掏出尺素，徐徐展开，露出里面的正文来。尺素不长，上面的墨字也不算多，张新阳却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眼盯着纸面，似乎永远读不完这短短几十个字。整个乾清宫中安静得如同天寿山的皇陵一般，似乎连温度都骤降了不少。
尺素上面写道：居庸关守将唐通与监军内臣杜勋二人献降表，居庸关城破。
大顺朝东征的先头部队，在去年十二月中旬就踏着坚冰渡过了黄河。主力军兵分两路：一路由韩城和禹门之间的沙涡渡河；一路由韩城向蒲坂渡河。李秀成从长安启程的时候，陕西省的许多府、州、县的明朝守军，已经纷纷瓦解，有的地方士民打开城门迎降，有的正在准备迎降。
想到这里，他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书信涌入指尖，亡国之象，近在咫尺。
“孙沄毅！快！传文武大臣皇极殿议事！”他的情绪变得特别激动，然后朝着殿门外一个奉御大喊着
那个奉御穿着打扮各外不同，只见孙沄毅一袭朱红飞鱼蟒服，头顶翼善冠，与寻常太监不同，他手握绣春刀而非拂尘，目若朗星，眼中藏着日月星辰，气宇轩昂、精神饱满，清隽俊秀，皮肤白皙色，杏眼，孩子鼻，娃娃脸，英姿飒爽。这年二十七，与张新阳同龄，张新阳喜好蹴鞠，两人因此相识，各佩服其球技，在信王府时便料理诸杂琐事物。至后来张新阳登基为帝，便使孙沄毅一同入宫侍候，赏赐他不净身之权。
这一年是大明崇熙十七年，这一时期的年平均气温都要低，夏天大旱与大涝相继出现，冬天则奇寒无比，甚至连广东等靠近热带地方都狂降暴雪。灾变的前可追溯至嘉靖前期，从万历十三年开始逐渐变得明显了起来，到万历二十八年前后骤然开始加剧。万历四十八年间，有灾荒记录的占了二十五年，越往后推，灾荒越是频繁和剧烈。而到了崇真登基之后，灾变彻底达到了顶峰。接踵而至的天灾、不断的加派、肆虐的流寇、腐朽的官僚，最终彻底摧垮了大明本就脆弱的财政。所谓的流寇，在一开始只不过是不想再吃树皮，不想再吃草根，不想再忍饥挨饿，想要吃上一顿饱饭的饥民罢了，他们甚至没有想过去吃米面。
张新模模糊糊想到了建文皇帝，不知那一位当年仓皇离开应天时，是否也和他今日一般心境。慢慢地，张新阳开始觉得四肢开始变凉，过往二十七年的画面一幅幅闪过眼前，在白光中褪色、隐没，似乎还能听到缥缈的钟磬妙声，也不知道他是将去往佛家极乐世界，还是道家十方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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