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瞪大了眼睛,双肩开始颤抖,她哑着嗓子大喊:“不可能。”
守忠没有背叛她的理由,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些年有多少事都是他亲手料理的。况且她待他如此好,他没有理由背弃旧主。
沈慕朝将她的震惊尽收眼底,突然觉得心情大好,他找了个凳子坐下来。
“娘娘可还记得,我的母妃叫什么名字?”
皇后的表情有些怔愣,那个卑贱的婢子已经死了二十年了,谁会记得一个贱奴的名字呢。
可是总有人会记得,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叫云心兰。”
她入宫的时候不过十五岁,是宫中最低等的宫女,每日做着洒扫的粗活儿,日夜盼着年满二十五岁之后出宫过自己的日子。
可是她死在了二十八岁的年纪,被关在冷宫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被活活饿死了。
“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沈慕朝红了眼睛。
皇后嘴里嘀咕了几遍这个名字,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瞪着一双眼睛,宽松的衣袍下身子微微发抖,好几日未修剪的指甲将掌心掐出了印子来。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守忠那早死的心上人竟然是云妃!
怪不得!怪不得就算会丢了性命也要背叛她!
沈慕朝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仪态尽失的皇后,眼中裹挟着化不开的仇恨。如果不是眼前这个女人,他或许就不会失去母亲,不会在宫里装疯卖傻靠穿女装才能活下来。
他转身离开坤宁宫:“皇后娘娘,你赎罪的日子还长着呢。”
静山广济寺,青竹居。
林嬷嬷将人领进来,安王妃已经在屋内沏好了茶水。
沈晏一路走来心事重重,落了座才道:“母亲从未在寻常的日子答应见我。”他在来的路上仍在纠结,他不知道自己是害怕知道了当年的真相还是害怕母亲拒绝见他。
安王妃打量着她这么多年来从不曾亲昵过的儿子,她开口唤他晏儿。沈晏猛地抬头,连呼吸都轻了一瞬。
林嬷嬷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沈晏的气息有点不稳,嘴唇有轻微的颤抖。一直以来,母亲从没有这么叫过他。心中还未欢喜片刻,便听见他的母亲用方才温柔的声音说出了最残忍的一句话。
“其实当年我并不期待你的出生,甚至……”安王妃面露痛苦,“至今都恨着,恨你不该出现在我的肚子里。”
她虽然知道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但是也是因为这个孩子,她被困在了那晚,被迫反复咀嚼着痛苦。
她走不出来。
沈晏如遭雷击,心头虽早已明白母亲可能像爱哥哥一样爱着他,但亲耳听到母亲对自己的厌恶,对他来说无异于利刃剖心。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一直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母亲喜欢哥哥不喜欢他?为什么宁愿一个人住在这清冷的寺庙也不愿意待在王府母慈子孝。
从前,他一直说服自己,是因为小时候的他贪玩导致体弱的哥哥去世,父亲也因丧子之痛身体每况愈下,最后早早便离开了人世。母亲因此才一直怪他,怨他,所以不想见他。
可现在,他终于知道了,母亲是恨他,恨他不该借她的肚子来到这个世界上。他流下了两滴泪,嘴唇颤抖:“因为我不是父亲的孩子吗?”
安王妃闭上了双眼,手中的菩提手串被她紧紧地握在手里,心口似乎被细绳绞住,生出喘不过气的疼来。
“在嫁给你父亲之前,我其实是不爱他的。”
拂微风,云飘扬。
故事的一开始,相爱的两个人原本是林语骄和沈博彦。
先皇在位时,膝下共有三十多个孩子,公主皇子众多,先皇后又是个行事果断的性子,将后宫的妃嫔都管理得服服帖帖,也算和和睦睦地过了几十年。
直到十几个皇子陆续出宫开府了,在立储的问题上便有了几次不大不小的摩擦。好在当时皇后尚在,后宫的那几个常冒头的也翻不起多大的浪。
只可惜,好景不长,皇后突发疾病走得匆忙。这后宫也开始变得乌烟瘴气起来,前朝又与后宫息息相关,那段时间可谓是波云诡谲。
沈博谦和沈博彦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只差了三岁。因为母妃早逝,娘家在朝中也并不得势,所以他们在一众皇子中并不起眼。加之兄长沈博谦从小便患有心疾,这导致他俩一开始就被排除在了争储的争斗之外。
林语骄的祖父当时是负责给皇子公主们授课的太傅之一,林语骄因为年纪与几位公主年级相仿,便入宫当了个陪读。
但她因为无趣不得公主们的喜爱,后来便机缘巧合地同沈博谦两兄弟玩到了一起,这或许是边缘人的惺惺相惜吧。
沈博谦因为身体原因,所以总是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二人打闹嬉戏,而他的目光总是很柔和地放在了那个略显呆笨的姑娘身上,轻到她一次都没发现过。
他们三个人很快便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林语骄的眼里也总有那个一边骂她笨一边帮她包扎伤口的少年。
后来他们二人便互通了心意,沈博谦得知后第一时间祝福他们,并嘱咐弟弟一定要好好待她。“昭昭如愿,岁岁安澜。”他笑着摸了摸林语骄的头,替她拂去了发间落叶。
林语骄的小名恰好就是昭昭,当初祖父为她取的这个小名便是源于此句。
可人世间的事,总是事与愿违。
后来,沈博彦娶了大将军李敬修的外孙女郭媛,借了李家的势成为了太子之位角逐的最后赢家,并于二十二岁顺利登上了皇位。
而林语骄一怒之下在沈博彦大婚的第二年便嫁给了他的哥哥沈博谦。婚后不久,沈博谦见妻子整日郁郁寡欢,便带着她一路南下,几乎将大昭的国土游赏了大半。
一直到新皇登基,他们才返回故土,并且已经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
三人再见时,林语骄早已释然了,她劝身为皇帝的沈博彦放下:“皇后娘娘是一位很好的妻子,你应该好好对她。”
新皇沉默着亲自将安王和安王妃送到了宫门口。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承安六年,太子的周岁宴。
宫内设下盛宴,邀文武百官于长乐宫内同庆。因为独子体弱不宜去人多的地方,安王便只携了安王妃前往宫中赴宴。
可谁知宫女不小心打翻了酒壶,一个小太监将她领到了一处偏殿更衣。
“可我没想到,这一早就是被安排好的。”安王妃说到此处,因为情绪波动导致她停息了片刻才继续说道:“那夜乌云蔽日,我刚进偏殿就发现殿内不止我一个人。”
她当时本想离开,却被小太监手快关上了房门。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她回头,皇帝的脸逐渐在昏暗的房间里变得清晰起来。
他似乎是喝了酒,衣服上染上了烈酒的味道,絮絮叨叨地说着她根本就不想听的话。她求他放她走,她的夫君还在宴席上等她回去。
也不知道是那一句惹恼了皇帝,他拉着她的手一用力就将她圈在了怀里,动弹不得。
噼里啪啦——
那串菩提珠终于承受不住拉扯的力量,落了一地。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事发后不久,皇后匆忙赶来寻皇上,她被万公公仓皇中送走。
她离宫后本欲一死了之,可她的夫君紧紧搂着她,温和地说:“可我不想失去你,我还有漫长的余生需要你陪。”
那日后不久,她便同安王离开了昭宁城,寻了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散心。原本想着远离了那座皇城,身边又有夫君相伴,或许用不了多久,她便会觉得那晚不过是做了一场恶梦。梦醒了,自然也就好了。
可谁知,她竟然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崩溃大哭,想将孩子流掉,但大夫说堕胎药药性猛烈,可能会对身体造成不可估量的损伤。
安王搂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说,这是他沈博谦的儿子。
最终这个孩子得以留了下来。
孩子出生的时候,皇上到底是知道了,派了好几个太医来,左右不过是打听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那晚怀上的。她将一早准备好的脉案拿出来,说这孩子早了两个月出生。而真的脉案,她原本是打算烧了,但被安王偷偷留了下来。
“……”
沈晏全程一动不动,异常平静地将这个荒唐的故事听完了。他的思绪陷入了极度混乱的状态,脑海中时不时涌现出小时候被皇上抱在怀里练字和儿时生病高热时睁眼总会看到皇上的画面。
原本一开始,安王妃是打算将他当成是安王的儿子养的,但……
“你像极了皇上。”安王妃看着他的眉眼道:“我没办法对着这么一张脸还保持着心平气和。”皇上虽然同安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眉眼间还是有些许差别,安王的眼睛要柔和一些,显得人温润谦和。
沈晏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他过了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
“母亲,你受苦了。”
安王妃擦泪的手停了一瞬,眼里的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泪水朦胧中,她看到了沈晏开门离去的背影。
他唯有这个背影像极了安王。
她快步跑到屋外,大喊:“晏儿,你的父亲说过你永远是他的孩子。”是她这个母亲的错,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却又不爱他。
林嬷嬷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眼里含泪道:“王妃……”
飒飒飒——
夜风乍起,沈晏于黑夜中沉默地走着,孤寂的背影在台阶上缓慢地移动,风撩起他的衣摆,冷气一股脑儿地往他的衣服里钻。
从前只知晓北荒的罡风会将人的皮肤撕裂,没想到这昭宁城的夜风也如此让人痛彻心扉。山脚下,踏岳打着响鼻,前蹄在泥地上担忧地踏了两三下。
沈晏上前,抱着马头原地站了一会儿,一个翻身坐上了马,马儿前蹄扬起,哒哒哒地朝着内城跑去。
“我们回家,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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