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祁荀尚沉溺在睡梦中，因为深夜晚归，导致他的倦意延绵不绝，仿佛怎么也睡不醒。
忽然之间，窗扉外的鸟鸣声被急促的脚步声覆盖，紧接着祁荀的屋门被人从外面硬生生踹开，发出剧烈的响声。
“祁荀！”景凝知扯住嗓子喊道，他边往里走边说:“你还有脸睡觉，赶紧给我起来，昨晚你是不是趁我喝醉，打我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人虚着双眼，看向站在光亮中的人，脾气瞬间就窜上来，“吵。”
“混账。”景凝知低声骂道。
祁荀慢吞吞地坐起身，他抬眼望见兴师问罪的景凝知，对方额头上的一团乌青格外显眼，这大概是他昨夜把对方从竹筏上踹下去时，不小心磕到的。
他重新躺下把脑袋埋回被褥里，思忖片刻，他心想自己之前是踹不是打。于是许久后被褥里传来瓮声，“我没打你。”
“嘴硬，骗子。”景凝知的声音瞬间沉下来，“你会付出代价的。”
对方冷哼一声，便拂袖离去。
躺在被窝里的人也没有再去理会，反正景凝知放狠话也不是一次两次，若真是大难当前，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一个光脚的倒是不怕穿鞋的。
但半个时辰过去，祁荀的睡意被搅的全无，他疲惫地撑起身子，呆坐许久，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爬下榻，他一点点拢住挂在衣架上的衣裳，凭借本能抬脚朝屋外走去。
祁荀如同游魂般飘过国公府的各个角落，直到步入临近主堂的回廊时，一阵书籍散落在地的“哗啦”声陡然响起，把他出神的目光吸引而去。
他探出脑袋，瞥向走廊拐角，发现平安正在慌忙拾捡铺散在地面的书本。顿时祁荀忙不迭上前帮对方把余下的书籍捡起来。
“谢谢您，祁公子。”平安的脸上洋溢着笑容，他把堆积成山的书抱在怀里。
“你不必唤我为祁公子，往后叫我祁荀就行。”他出言纠正道。因为他总觉得这个称呼中含有讽刺的意味。
他出身贫寒，配不得。
平安摇摇头，“家主大人说过，直呼别人的名讳乃大忌，是不礼貌的……不如我从今往后唤你阿荀哥哥，可好？”
“嗯，都依你。”祁荀回应道，他停顿几下，旋即替对方分担走一大半书籍，“我来帮你，这些书要送到何处？”
只见平安神神秘秘地说:“这些是家主大人吩咐我从拾翠羽书斋买来的诗书通鉴，他让我拿到书房的架子上排列起来，据家主所言，这些书是让您读来学习的。”
一时之间，祁荀望着这些比他还高的书，心底闪过几分犹豫，但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期待与感恩。
待二人把书籍堆放在书房后，祁荀的状态再度消沉，他也不知是为何。
彼时平安许是察觉出他兴致缺缺，于是托住脑袋随口问道:“那个阿荀哥哥，虽然您来承天不久，但在这几天里，会想家么？”
祁荀迟钝点头，“想过。”
“我也时常念家。”平安几乎是立刻接话，但他仿佛是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声音也变得有些低迷，“但确切的说，那个地方已经不算我的家了，当初的平民暴乱把我居住的村落夷为平地，尸血纵横，我至今仍记得那场面。”
“自我记事起，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白日四处流浪，夜晚便回到那个村落，蜷缩在荒废的一角睡觉……或许那个地方的消陨，于我而言算不得失去，因为我本来就没有家。”平安的笑容越来越勉强，他停顿许久，继续补充道:“所幸后来上天可怜我，让我遇见家主大人，他把我从外面带回来，收我作随身书童，尽管我们表面上是主仆，但他的确给了我这世间唯一的家。”
祁荀勾起唇角，低声道:“你落魄这些年，能寻得一归宿，已是天不允你就此没落，亦是先生与你的缘分，先生是个很好的人，心善德正，他应当长命。”
“我也希望如此。”平安点点头他若有所思地说:“但在他对我的关照中，也许还藏有几分……愧疚。”
“愧疚？”祁荀重复道，他眨动几下修长的睫毛，眸中倒映出窗外的春光。
平安尽量压低声音，耐心回答道:“是对景少爷的愧疚，抑或是亏欠，家主大人戎马半生，少有机会归家顾念妻儿，自从景少爷的母亲死后，他像是换了个人，以至于这几年家主大人终于有时间同他独处时，却被他避之不及，他们之间的隔阂，比天还厚。”
祁荀凝望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二岁的男孩，没想到对方的心思竟已深沉到如此地步，他索性试探着问道:“所以你是想帮他们解开误会么？”
“嗯，家主大人于我有恩，我能做的便是为他打破与景少爷相隔的鸿沟。”平安的语气极为笃定，仿佛他已经下定决心，但很快他又焉下来，“……但我害怕景少爷。”
祁荀下意识抚上平安的发丝，缄默良久，方开口道:“有些事强求不来，若你执着于某件事，可能会适得其反。”
“我知道，大概是我太迫切，不过祁公子你放心，有朝一日我会办到的。”平安拍拍胸脯，颇有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祁荀浅笑两声，眸光渐渐落在最右侧的书籍上，他伸手把被薄尘沾染的书取出来，书的表面俨然写着“振衰起隳论”五个字。
“这是……”他连忙翻读几页，眉头越皱越紧，甚至连表情也愈发严肃。
这上面的句子犀利，针毡时弊，并且文字精辟简练，想必撰写这本书的人定有扎实的功底，以及出类拔萃的天赋。
祁荀仅看一眼，便已对此产生崇拜。
“这个是拾翠羽书斋的一位先生送我的，他还让我帮他四处宣扬，关于书斋的启聘之事。”平安认真解释道。
祁荀立刻抽离思绪，扭头看向平安，“启聘？平安，这个书斋位于何处？”
“就在朱雀街的尽头，离国公府不远，怎么了？阿荀哥哥，你最近很缺钱么？”平安扶住下巴，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但我听招风耳说，拾翠羽书斋的主人是个神出鬼没的女人，患有疯病，据说去过那个书斋的人，最后都是连滚带爬地逃出来的，所以阿荀哥哥，你若真要去那个地方，务必要保护好自己。”
“招风耳？”祁荀双手叉腰，低头看向对方，“没想到，你知道的事情还挺多。”
平安傲娇地勾起嘴角，得意洋洋地说:“那是自然，我可是家主大人的贴身书童，若是不能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还怎么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供以取乐？”
祁荀忍不住笑出声，他赞扬道:“像你这般无所不能之人，不得不令人佩服。”
听到祁荀这么说，平安更加趾高气昂，“阿荀哥哥，你就别夸我了，虽然我承认，我确实有这个实力，不过……我真的是越来越喜欢你。”
“自从遇见你，是我三生有幸，六亲不认，九死一生呐！”
“嗯……”祁荀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他耐心纠正道:“平安，这后面两个词，不是像你这么用的。”
“哎，是么？”平安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尖，他轻咳两声，正色道:“不过阿荀哥哥，你去拾翠羽书斋时，还是要小心为上。”
“好，你放心，我会谨慎行事的。”
同平安分别后，祁荀不断振作精神，按照对方所说的拾翠羽书斋的位置找去。
在朱雀街的尽头有棵枝叶繁茂的银杏树，翠绿的嫩叶随风摇曳，粗壮苍老的枝干盘虬在地底，仿佛它已经历过无数个时代的落幕与升起，见过不同王朝的兴盛与衰败，树干上的圈圈年轮是风霜的写照。
银杏树的背后就是拾翠羽书斋，这座书斋的规模不算大，似乎是由一间四合院分割出来的。门楣上挂的牌匾刻着的正是“拾翠羽”，但书斋以外有些冷清，并且里面也安静的出奇，仿佛这里空滞已久。
祁荀怀揣着质疑站定于书斋虚掩的门前，他敲响门等待许久，也不见有人出来。
于是他扬声问道:“有人么？”
他的声音飘向书斋深处，却依然不闻任何回应。但他出于礼貌，并未贸然踏进去，而是驻足原地耐心等待。
就在他以为今日书斋已经闭门谢客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若隐若现的马蹄声。
彼时三两个走在朱雀街上的百姓几乎是同时加快脚步离开，眨眼间，拾翠羽书斋方圆百里都不见人影，他们仿佛是在躲避什么穷凶恶极的猛兽。
“吁——”一道明朗的女声从侧面响起，同时马蹄声也随之消失。
祁荀还来不及转头望向声源处，他整个人就已经被一大团阴影覆盖。
映入眼帘的是名红衣女人，其唇红齿白，笑容明媚，墨发被红绳扎束起来，宛若绽放在雪地里的玫瑰，骄傲又张扬。
红衣女人手执缰绳，迂回黑色的骏马，对方目光游移，上打量祁荀。
许久后，红衣女人张合薄唇问:“你也是来我书斋寻启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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