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雅得，华钢沙特贸易公司的一间大会议室，被改成了临时合作办公室。
“抱歉，我来迟了。”
管盈赶到时，Daniel的个人律师团队已经和华钢的应急工作小组一一碰过了面。双方内部对于管盈的认知一致：她是促成这次合作的关键人物，却不是解决这项案件的专业角色，所以对于她的日常到组与否，大家并没什么期待，自然也不多怪责。
唯一在意的，只有Daniel，当大家抓紧时间对接案情时，只有他不断得朝门口留心着。
“来了就好。”当着众人的面，Daniel脸色不悦，却也不多苛责。
管盈红着脸坐到他身旁的空位：“我保证这是第一次迟到，也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你对工作一向认真。”正因此，他笃定她今天一定会出现，只不过她迟到这么久，他心中总是有疑虑和不安的：“看来，你都交代好了？”
怕什么来什么，管盈只能傻笑：“呵呵，是，你放心，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的工作。”
李总的秘书见她赶到，适时送上来咖啡，笑道：“李总说，管经理是我们的贵人，您在利雅得的这段时间，无论工作还是生活上，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随时联系我。”
“谢谢，不过我想我可以自己解决。”她既不是华钢的员工，也不算Daniel专业团队中的正式一员，在这间临时办公室里顶多算是个吉祥物，她有自知之明。
Daniel却接过话来：“那就麻烦将她的酒店房间安排在我的旁边。”
秘书机智得看了眼管盈。
“这半个月，你是我的助理，当然要和我的团队住在一起，团队随时随地开会，你最好也要随叫随到。”Daniel这样对管盈解释。
“好...好吧。”要求不算过分，何况现在Daniel最大，她且要好好供着的。
秘书眼珠左右转转，笑着离开了办公室。
Daniel终于放下心来，只要将她留在身边，一切都还有机会，哪怕只有半个月。
“那，这里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管盈已经来迟了，急着追上进度。
Daniel对她算得上有耐心：“前面已经和中国律所的代表通过电话，他们虽然很紧张但也很专业，在有限的时间内做了大量的有效案件分析，针对抗辩点的举证思路也并没有问题：关键点在于证明华钢的铁矿石采购价格并没有受政府干预和市场扭曲。华钢的成本数据和系列证据已经准备了很久，大家现在正在讨论是否需要补充证据，你了解钢企的经营过程，或许也可以给些意见。”
就这些？既然国内律所已经应对有序，那李总何必非要请Daniel来？带着疑虑，管盈先投入到了证据链工作中。
反倾销调查启动的日期近在咫尺，时间紧迫，双方对接工作的第一晚，便忙到了午夜时分。
Daniel和团队数人的临时住所，就被安排在华钢办公室旁边的一幢高级酒店内，由此节省了大量的交通时间。
与团队同事在酒店大厅内一一告别后，Daniel与管盈的专属电梯停在了顶楼，由酒店管家一路接引而入。
跟在Daniel身后，突然想起白天秘书的眼色，管盈这时才发觉出不妙来。她以为只是相邻的两个酒店房间，猜到或许是与其他员工分开楼层的高级套房，但却没猜到华钢出手如此的阔绰，竟为Daniel预备的是酒店顶楼的唯一总套，而他白天所说的［旁边］，是指总套里的［夫人房］！
纵使西城钢材发展最好的那几年，为了抢生意，她也曾随父亲在各种高级场所招待过不少矜贵客户，却也从未豪气到一出手就是酒店顶层。由此可见华钢的大厂实力，也可见他们对Daniel的重视，以及对应付反倾销调查的不容有失。
偌大的酒店顶层，从总统房、夫人房、衣帽间、会客厅、酒吧、厨房、桑拿房、观景阳台...到配套的保姆房、警卫房、行政会议室，足足有五百多平方，处处装饰得奢侈，却又莫名透着肃穆，也许是夜深静寂的缘故，也许是因为Daniel在身边默不作声的缘故。
“这...那个...我...我们不合适吧？”管盈停了下来。
“你不觉得，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太浪费资源了么？”Daniel将西装外套交给管家，说了谢谢，管家便看着眼色退了出去。
这里只住一个人，何谈浪费，简直空寂得发慌。
“等下，我跟你一起走！”管盈急着跟那管家一道离开这里，却被Daniel从后拉住，待管盈再回头时，那管家已经快速溜掉了。
“我们又不是住在同一间，事实上，隔着这么长的衣帽间，我甚至要打电话到你的房间，才能听到你的声音。”Daniel已经很克制：“你在担心什么？”
“这不一样...Daniel，我只是答应做你半个月的助理...”
“当然，所以你更要跟着我，这间就是助理房。”
“不，这间是夫人房。”
“只是一个房间而已。”
“房间是连通的...”
“难道你还不相信我？我一直尊重你，尊重你作为东方人特有的含蓄...你知道在这点上，我一直在忍耐，我从没有强迫你...”Daniel将过往她对他亲密行为的拒绝，视作一种刻板的东方含蓄。
管盈这时抿起嘴唇，尴尬道：“Daniel，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
“我明白，那天晚上，你和他，不过是为了气走我。他虽然和你有婚约，却也有别的情人，我已经教训过他，他至少应该学会尊重你。”
他说的，是乔琪和Kassim的妹妹吧。但这两个人，一个是处在风口浪尖上的明星，一个涉及他人的家族秘辛，她倒不方便为他人辩白，只能揭穿自己了：
“Daniel，我们两个之所以有今天，不过是因为我在离开沙特的航班起飞之前，和你在电话里谈了一场交易。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是我利用了你，以你的聪明，你早该看破了...我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好，东方女人的典雅和含蓄，在我身上并不存在，这是从我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的，你不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也不是最后一个...而我自始至终只是个趋利避害的小生意人。”
Daniel已经开始后悔，不该在她面前太过急切得提及这些话题，由此惹得她这样隆重其事得要与他将话说透。
“不，不要把你自己说成这样...时间太晚了，我累了。”饶是一个知名大律师，在他喜欢的女人面前，也只有逃避似的转身朝里走去。
管盈却在他身后更加掷地有声：“我从没想过与你重新在一起，这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只是我们两个之间已经结束了，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结束了。我和人谈生意，耍心机也利用人，但我从不强迫，半个月之后，注定就是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你如果后悔了，现在只是第一天，一切还来得及。”
在即将转弯之处，Daniel停住了，面对着舒适华贵却空荡荡的会客厅，他的心几乎沉到了楼底。对于她的提前宣判，他无法冷静接受，回过身来哀怨着申诉：“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我们之间根本没有矛盾...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当初离开这里，离开了你？Sabur的案子，我原本答应陪你解决的，但我却半途而废，交给了萧唯言，还纵容他抢走了你...我一定是从那时起，就已经伤了你的心，是不是？管管，我在弥补，我已经在弥补了...华钢找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弥补的机会来了，既然欠你一个案子，我就还你一个更好的！李总他们答应过我，会给你开出最好的条件，但是你拒绝了，那么，我就让他们给西城钢材开出最好的条件，你不是最在乎这些？不要说什么交易和利用，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要你肯原谅我。”
“华钢之所以同意分享销售渠道，是你在背后促成的？”
“反倾销税的危害，将远超过这些付出，他们是商人，知道怎么做更有利，我只是提醒了他们什么才是你最在意的。”Daniel背靠在墙上，缓缓滑蹲下去，懊恼得撑住了额头。他想不通，并且乱了节奏。
管盈错愕半刻，缓缓叹出一口气：“诶，原来你放不下的，是你自己。Daniel，你难道忘了么？当初决定结束感情的人是我，劝你离开不要再回来的人也是我。Sabur的案子没有你或者萧唯言，我也自有办法解决；当然，如果我当时并不喜欢萧唯言，我大可以付钱给他，而不是做他的女朋友...所以，相信我，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不瞒你说，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想过天长地久。爱情对我来说，只是一场体验，如果我真有你以为的那么传统，我这样一个做小生意的女人，怎么敢和你这样家世背景的人经历一场？呵呵，现在，你不要告诉我，你可以为一个相处不到一年、甚至并不完全了解的东方女人，舍下你的事业、家族甚至国籍，那太不像话了，我可不想做红颜祸水，那不会有好下场的。”
不仅未来没有可能，连过去也只是一场体验？Daniel简直要崩溃了：“不，我了解你，管管，你不是那么随便的女人。”
管盈撇撇嘴，陷入了沉思，大概半分钟之后，她才回道：“可能因为我之前在感情上太自由，总想保留点什么给未来丈夫，这会让我觉得不至于太对不起人，也为了让我自己在婚姻里好过些吧...总之，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这可能让你觉得我很神秘、传统、含蓄...但这只是因为我一早就很清楚，你不会是我未来的丈夫。”
Daniel皱着眉头站起来：“那么，那天晚上，你和他，不是为了气走我，而是真的？哪怕他在外面有了情人，你还是要嫁给他？只因为你们有父母安排的婚约，你便认定了他是你未来的丈夫？管盈，这很愚蠢，愚蠢至极！我不会看错，你早就被那些东方神秘又陈旧的条条框框禁锢住了！我会努力挣脱我的家族，你也可以，我们才是一样的人！”
一瞬间，管盈像迷了路的羔羊：“不是的，那天晚上确实是为了气走你而已，但...”
作茧自缚般，她心中开始反问自己：难道自己一直所排斥的，才是自己早就接受的？她可以坚定又决绝得推开前面八个男人，为什么昨天却没有狠下心来推开郑居庸呢？或许Daniel说的没错，她自诩潇洒，但实际愚蠢、迂腐、陈旧！
管盈陷入了强大的自我怀疑，这时更加要逃离逻辑与语言都强过她百倍的Daniel：“天呐，我和你说不清楚！总之，无论如何，我今晚不可能住在这里！Daniel，在我眼里，你是一位真正的绅士，你的教养和学识，注定你的自我追求也很高，但我从没想过挣脱什么，我们不是一路人。你不如好好想想，怎样才能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我会搬到你团队同事所住的十二楼，如果有会议，你可以随时叫我们一起，晚安！”
哪怕在这里迷了路，她也要找出一条下楼的路来。
看着她向外逃跑似的背影，Daniel握紧了拳头：“我会先证明给你看，挣脱他们并没有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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