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皮呈珺的车稳稳停在壹號公馆门口。
这是云城顶流的会员制俱乐部，门槛极高，非受邀不得入内。他是这里的常客，门庭侍应生瞧见他的车，早早就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皮少，照旧老位置？”
“嗯。”
他本没半点心思出来应酬。下午从会议回到办公室，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张荆幼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初春破冰的泉流，冷冽又干净，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微信，翻出张荆幼的对话框，点进朋友圈。
依旧是三天可见，页面空白，什么内容都没有。
他在空旷的办公室里静坐良久，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越积越浓，终究是拿起车钥匙，推门走了出去。
他需要找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把那个身影、那道声音，从脑子里彻底赶出去。
壹號公馆的灯光向来暧昧昏沉，暗金色光晕漫过角落，柔化了每个人的轮廓，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香与香水味。
皮呈珺窝在皮质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纯麦威士忌，指尖摩挲着杯壁，却一口未动。
落座不到半小时，便有人主动凑了上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精致，肤色白皙，黑色紧身衬衫领口敞着，带着刻意的讨好。他端着酒杯站在卡座边，笑得乖巧，露出两颗小虎牙：
“皮少，一个人？”
皮呈珺淡淡扫了他一眼。
长得不差，是以往会入眼的类型。
可此刻，他脑子里下意识就开始对比——眼神没有张荆幼清亮，鼻梁没有那份凌厉骨相，下颌线软塌塌的，少了几分清隽劲儿，就连笑容都太过甜腻，不像张荆幼，连客套笑都带着疏离，半点不肯交心。
心底毫无波澜，甚至越发寡淡。
他收回目光，只浅应一声“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再无多余言语。
年轻人没识趣离开，反倒自顾自坐在了他身旁。
皮呈珺没驱赶，也没搭话，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那人倒也懂事，安静陪着，偶尔轻碰酒杯，不敢多打扰。
没过多久，又一个人走近。
是圈子里小有名气的混血，轮廓深邃立体，身形挺拔，一身黑色剪裁外套衬得气质矜贵，笑起来带着漫不经心的性感，是极易让人动心的长相。皮呈珺早前在酒局上见过，只是从未有过交集。
“皮少，好久不见。”他自然地挨着皮呈珺坐下，姿态熟稔又不失分寸。
皮呈珺侧头看他，不得不承认，这人样貌身段，都是拔尖的。
混血微微凑近，声线压得低沉撩人，带着直白的试探：“今晚有空？”
心底的烦躁无处排解，他只想摆脱脑子里挥之不去的身影，沉默两秒，放下酒杯，起身吐出两个字：“走吧。”
酒店是他常年包下的套房，环境私密。
混血很懂分寸，从浴室出来时只裹了一条浴巾，水珠顺着锁骨滑落，带着刻意的勾引，抬手轻轻搭上皮呈珺的肩头。
后续的一切，都按着过往的流程顺理成章地发生，亲昵、纠缠，都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逢场作戏。
混血的反应很是热烈，声线撩人，极尽迎合。
皮呈珺向来深谙此道，从不会让身边人失望，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晚，有多心不在焉。
以往寻欢作乐，他向来全身心投入，抛开所有烦心事，只求当下畅快。
可今晚，心底那根弦始终绷得死死的，半点松不下来。
即便闭着眼，眼前浮现的也不是身下人的脸，而是会议室里，张荆幼站在投影前的侧脸——垂顺的长发，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纤细的镜链在灯光下微微晃动，还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强迫自己甩开念想，动作不自觉沉了几分，像是在发泄心底无处安放的躁动。
一切结束后，混血瘫在枕边喘息，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笑意：
“皮少今天格外凶。”
皮呈珺没接话，靠在床头，抬手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间，眉头紧锁。
混血亲昵地靠过来，想枕在他肩头，他没有推开，却也没有伸手搂紧，身体保持着疏离的距离，满心都是抗拒。
他抽着烟，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心底一片茫然。
以往每次逢场作戏过后，都是满足与放松，转头就能将人抛之脑后，各取所需，互不纠缠。
可这一次，身体的**得到了纾解，心底的空缺却非但没有填满，反而越来越大。
张荆幼的身影，非但没有被驱散，反而在脑海里，越发清晰。
不过才见两次面的人，统共跟他说过不到二十句话，连一个真心的笑容都没给过他。
可偏偏，就是赖在他脑子里，赶都赶不走。
身旁的混血渐渐熟睡，呼吸均匀绵长。皮呈珺侧头看了一眼，毫无留恋，掐灭烟头，伸手拿起手机。
点开微信，翻出张荆幼的对话框，一片空白，从未有过只言片语。他盯着对方那张暗色调的艺术展头像，看了很久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终究没打出一个字。
退出对话框，他把手机倒扣在枕边，满心烦躁。
活了二十七年，流连风月场这么久，逢场作戏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从来都是过眼即忘，从没有谁，能在他心里、在他脑海里，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偏偏是张荆幼。
最荒唐的是，那个人什么都没做。
没有撩拨，没有讨好，没有欲擒故纵，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过他，始终平静疏离，不卑不亢。
而他，却已经开始下意识拿所有人，跟张荆幼对比。
每一个，都不如。
皮呈珺闭紧双眼，黑暗中，那张清隽凌厉的侧脸，那道清冽入骨的声音，再次清晰浮现。
他低声骂了一句“氧化钙”，语气里满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与不甘。
身旁的人翻了个身，喃喃梦呓，再次陷入熟睡。
而皮呈珺，睁着眼，在一片漆黑里，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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