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战之后,陆棠逐渐走入山寨的权力核心。她的地位一日胜过一日,忙碌也成为日常的底色。她要处理文书,调度防务,安抚百姓,平衡诸方势力之间的微妙关系,有时一日之内需奔走数处,几乎无暇停歇。
寨中对她的态度也在悄然变化。最初的疑虑与观望逐渐淡去,人们开始习惯她的存在,甚至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将她的吩咐当作理所当然的命令。一些曾只听陆峥一人号令的老人,如今也会在议事时下意识地望向她,等待她最后定夺。
陆棠仍然时不时会邀请顾长渊列席议事。只是对于山寨中的大多数人而言,他终究是个外人——一介寄居于此的异己,还是个瘫病在身的残疾人。他们承认他的智谋,甚至尊称他一声“顾先生”,只是这份尊重里终究带着疏离。他们敬他,却不认他是自己人。
顾长渊对此倒并无异议,他从未想过在此地争权,便更不在意他人如何看他。他的日子依旧克制、自律,只是将更多时间投诸复健之中——练站,练走,练右手的控制,左手的字,甚至还开始研读医书。若陆棠得空,他们依旧会一同晨练;若她事务缠身,他便一个人在屋里扶着扶手独自练习。一次次地站起,一次次地摔倒,一次次地重新攀住扶手。
他知道,若不想一生困于轮椅,这便是唯一的选择。此事,无人可替,无路可退。
不过随着陆棠逐步踏入权力核心,越来越多的目光也跟着汇聚而来。这样的关注自然不止限于功绩与声望,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到她对顾长渊的与众不同。这其中,便包括魏征——不久之前提亲被拒的二长老的独子。
这一夜,山风微紧,夜色沉沉。
秦叔还未回来,顾长渊独自待在屋中。他刚推着轮椅靠近书案,便听到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紧接着,木门猛地被人撞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闯了进来,满身酒气,眼神猩红,步伐虚浮却咄咄逼人。他扶着门框稳住身形,目光在屋内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顾长渊身上。
“你就是顾长渊?” 来人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里透着浓浓的醉意与不屑:“……呵,也不过如此。”
顾长渊抬眼,神色平静:“你是?”
魏征晃了晃手中空了的酒盏,像是对它倒不出半滴酒感到烦躁。他随手将酒盏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他带着醉意一步步逼近,冷笑:“装什么蒜?陆棠这个丫头片子,因为你,拒绝老子的提亲,你能不知道我是谁?”
顾长渊神色未动,目光微敛:“陆少寨主婚嫁之事,与顾某无关。公子若有不满,该去寻少主。”
“无关?”魏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地一声笑出来,眼里的妒火骤然翻涌,“全寨子的人都在传,她看不上我,是因为屋里藏了个宝贝军师。我原本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大人物……”
他走到顾长渊面前,目光阴冷地上下打量着轮椅上的人,最后停在那条僵直的右腿上:“原来就是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废人。”
顾长渊指尖微动,没有说话。
魏征却像是被他的沉默激怒了。那种清高的、仿佛置身事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凭什么?凭什么他堂堂七尺男儿、二长老之子,会输给这么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废?
“怎么?不说话?”魏征猛地欺身上前,一把抓住顾长渊的右肩,将他死死压在椅背上。那只右臂毫无反应地垂着,被他像抓破布一样粗暴地拎起来晃了晃。“看看你这胳膊,软得跟面条一样!还有这腿……”他另一只手狠狠拍在顾长渊的膝盖上,“一点知觉都没有吧?啊?”
“放手。” 顾长渊声音极冷。
“我就不放!” 魏征咆哮一声,嫉妒烧毁了理智,“她陆棠是瞎了眼吗?放着我不要,偏偏要护着你这么个废物!你除了这张脸还能看,你还有什么?你能抱得动她吗?你能护得住她吗?你连你自己都护不住!”
话音未落,顾长渊眼底寒意陡然凝结,他左手猛推扶手一把,身体前倾,借着这股惯性,左拳狠狠挥出,直击魏征面门!
“砰!”魏征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
只是,因为这一拳的反作用力,顾长渊自己也失去了重心,上半身不受控地向右歪斜,险些直接栽下轮椅。
魏征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阴毒无比,像是被激怒的野兽:“你敢打我?!”
怒火烧透了理智,他扑上来一把扯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将他连人带衣领生生拽起,重重摜在地板上: “我他娘今天弄死你!”
“砰!”顾长渊狠狠摔在地上,腰侧撞的一阵发麻。没等他撑起身子,魏征已像疯狗般压了上来,抡起拳头砸向他的面门。
唇角裂开,血腥味弥漫口腔。顾长渊想要抬臂抵挡,可右臂依然毫无知觉地蜷缩着,单靠左手根本挡不住这毫无章法的乱砸。
“不是挺能耐吗?接着打啊!” 魏征咆哮着,拳头雨点般落下。
直到气喘吁吁,魏征才终于停下。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顾长渊,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嘲弄的笑。“你以为你是谁?镇北军?少将军?” 他轻蔑地啐了一口,低笑着道,“不过是个连路都走不了,靠女人养着的废物罢了。”
说着,他抬脚,狠狠踩在顾长渊那条僵直的右腿上,用力碾压。
“咯吱——”那是骨骼在重压下发出的闷响。
顾长渊感觉不到实在的疼痛,只觉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压迫感自膝盖传上来,仿佛骨头都要被压碎了。冷汗刷地冒出额头,身体因这种恐怖的压迫感而本能地抽搐起来。
魏征眼里闪过一抹变态的快意。他忽而弯腰抓住顾长渊的脚踝,冷笑道:“怎么?不挣扎了?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可笑?”
不,不能这样!顾长渊趁他低头之际,左腿猛地蜷缩蓄力,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狠狠朝魏征的膝盖蹬踹过去!
然而魏征早有防备,侧身一让。
顾长渊这一脚蹬空,身体失去了平衡,在地上狼狈地滑出半尺,那条瘫痪的右腿像死沉的沙袋一样被拖在身后,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
“就这点能耐?” 魏征低头俯视他,忽然眯了眯眼,语气变得轻飘飘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意:“听说你裤子都要别人等帮你穿?”
顾长渊眼底的光猛地一凝。
“啧,真可怜。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都这样了还能在床上讨好陆棠的——还是说,她还不知道你这个秘密呢?” 魏征笑得更放肆,转身拿起桌上的茶壶,一扬手——“哗啦!”滚烫的茶水兜头泼在顾长渊的右腿上。
热气蒸腾。那条腿上的皮肤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泡。可顾长渊一动不动,没有痛呼,没有瑟缩,只是冷漠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魏征满意地笑了,将茶壶狠狠摔碎在地上:“哎呀,忘记了,听说瘫子都是没感觉到。你看,都烫熟了也没反应。你说陆棠每天守着你图个什么?守着个死人,不觉得恶心吗?”
他俯下身来,一手按住顾长渊的肩膀,贴近耳边,一字一句道:“怕了吗?记住这种感觉。离陆棠远一点。她是十里长山的少主,她的未来,不是你这种只能躺在地上流口水的废物可以肖想的。”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像是甩掉了一块沾在鞋底的烂泥。
门未关,夜风灌入,吹动着案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顾长渊倒在地上,茶水浸透衣衫,混合着地上的灰尘,四周一片狼藉。他不知道右腿烫成了什么样,也无力确认。只是咬紧牙关,左手死死得撑在地上地,想要爬起来。
一次,滑倒。
两次,又滑倒。
屈辱像一把钝刀,一寸寸剜过他的意识。他的指尖深深掐人地下,指甲崩断,却依旧唤不醒那半边失控的身体。右手仍旧无力的蜷缩着,右腿不受控地抽动,腰侧肌肉如变异的藤蔓,疯狂收缩,又骤然松弛,反复抽搐,仿佛要将整具身体撕碎。
他试图咬牙稳住,但右半边嘴角也不受控地抽动着,口腔无法闭合,涎水混着嘴角的血丝溢出,沿着下颌缓缓滴落,在地板上摔出一声极轻、却极刺耳的水响。
“滴答。”
像是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防线。
剧烈的痉挛让他的脑海骤然一紧,一道尖锐的刺痛像钉子般钉入颅骨深处,搅动他的血肉,撕裂他的意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喉头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太吵了……
魏征的讥讽、自己的喘息、水滴的声音……所有的一切,在这一瞬间被拉扯得遥远却又极为清晰。他被撕扯着坠入某种幽深的黑暗中,四周空空荡荡的,无从着力。
视线开始恍惚,他看见了血,看见了堆积成山的尸首,看见了北境风雪中倒下的亲卫,看见了那些撕裂的旌旗,看见了自己被重锤砸中时,眼前一片翻腾的黑暗……
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身体像被包裹在一层冰冷粘稠的深海中。抽搐依旧,可感觉已然钝化。他不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他忘了身份,忘了缘由,忘了屋外是谁、自己又是谁。
——死了吗?
这里是哪里?阴曹地府吗?
眼前的一切变得扭曲虚幻。天花板在旋转,地板上的茶水泛着诡异的微光,倒映出那个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嘴角流涎的怪物。
那是谁?那是…他…吗?
秦戈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顾长渊倒在一地碎瓷和水渍中。眼神空洞,毫无焦距。嘴角微微颤抖着,挂着尚未滑落的涎液。血从他的眉骨、嘴角渗出,右腿上一片骇人的红肿燎泡。整个人依旧在细微地抽搐,左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秦戈心头猛地一紧,手中的药包落地,疯了一样冲过去,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少主!”
其实感觉顾长渊从这时候起就明白自己有点喜欢陆棠了。所以才慢慢生出自卑,所以很急切的想要变得更好。可惜有人用这样残酷的方式挑破了这层顾长渊和他真实的无力的自己之间的窗户纸。
没有写传统的美救英雄,感觉很多时候人生就是没有那么多恰好的。这个残酷的时刻还是让顾长渊自己品味吧。
[狗头]幸好休息了一下,这一章卡文卡到地老天荒。我现实生活里没见过人发酒疯打架,一开始写了两稿都觉得有什么不对,仔细一分析,发现顾长渊一拳打出去魏征居然只是摔了他一下就开始纯语言攻击...对自己感到无语。现在的版本希望大家喜欢。
[笑哭]以及,突然感觉做我的男主好惨,哈哈哈哈,在作者群里聊天,别的男主在大杀四方我的男主在被胖揍...只不过沈玦被胖揍时是沉默忍耐,而顾小将军必然是要反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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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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